1860年5月,李秀成率太平军捣毁清军江南大营,一个半月内连下常州、苏州,兵锋直指上海。苏福省建立,江南富庶之地尽入天国囊中。幼天王喜不自胜:“富庶之区首苏福,陪辅京都军用丰。”
仿佛一个崭新的时代就要开始了。
李秀成确实想做事。他发放粮食、铜钱赈济难民,减免赋税,张榜告示“不犯乡民”。他甚至一反太平军“见官绅即杀”的惯例,以仁政待之。看上去,江南百姓等来了他们的救世主。
然而,当书里的天堂开始投射到凡间,海市蜃楼就不再美好了。
苏州城破之日,李秀成放纵士兵奸淫掳掠,商铺焚烧殆尽。昔日繁华的商业都会,豆腐都买不到,火腿价格飞涨二十倍。抢完了,太平军又怕了——担心城内居民消耗军粮,于是将老幼数万人逐出城外,自生自灭。
这就是“仁政”的真相。
李秀成后来下令秋毫无犯,甚至“舍死一命来抚苏民”。可命令归命令,现实归现实。丹阳,太平军张榜“绝不扰民”,转头加派捐税,横行霸道,百姓怒而冲破十三座军营。无锡,告示贴出后士兵结伴劫掠、奸淫妇女,见人就勒索,闭门不出者破门而入翻箱倒柜。盛泽,太平军伙同地痞乡绅设卡征税,稍有不顺锁链加身。
说一套做一套,被这群自称“天兵天将”的人演绎到了极致。
李秀成自己也并非无辜。他在苏州征发数千民工,以拙政园为基础修建忠王府,绵延里许;在常熟建造行宫,水木工匠疲于奔命。大兴土木之下,下属趁机掳掠人口,恣意差使,鞭打刺字斩首,逃亡者杀无赦。
这就是太平天国许诺的“有田同耕,有饭同食”?
经济上的破坏更为触目惊心。苏州商铺焚毁殆尽,商人无法经营;盛泽每十里设一卡抽取关税,商人货物仅能过关两到三成,物价翻倍。苏南贸易凋零,反倒让上海因免税而外贸激增——后人竟误以为太平天国治下商业发达。
农业更是惨不忍睹。太平军从未组织开垦荒废的土地,对失修运河不管不顾。江苏地方志载,苏属四府一州荒地不下二百余万亩。直到1869年太平天国几近覆灭,苏南荒田仍有五到六成。
最触目惊心的是人口。苏州府原有人丁三百四十余万,战后仅剩一百二十八万。宜兴“十里无人烟”,昆山“房屋十焚八九,人民十存一二”。据研究,苏南地区在太平天国统治前后,人口损失达一千四百一十三万人,损失比例高达百分之三十七。
一千四百万人。这背后是无数家庭的支离破碎,是千年江南文明的毁灭性打击。
太平天国在江南的统治,仅仅持续了四年。劫掠放纵导致军备废弛,民心尽失。太仓、常熟守将先后投敌,苏州守将郜永宽杀谭绍光献城。1864年7月,天京陷落。
然后呢?清朝回来了。高压统治重新压到人民头上。
走了一个暴政,来了另一个暴政。对于江南百姓而言,不过是换了一个主子被盘剥。太平军赶走清朝统治者,当地人便迎来了更为残暴的统治;太平天国崩塌,清朝的高压统治又压了回来。
无论是何衣冠,蓄发亦或留辫,都不过是一样本质的两个嘴脸。
这段历史给我们的教训冰冷而清晰:暴力不能终结暴力,新主子不会比旧主子仁慈。因为反满清而不加选择地站在它的敌人一边,是肤浅而短视的。当一群人宣称要建立“人间天堂”却以刀剑开路,当天国的理想沦为劫掠的遮羞布,等待人民的从来不是解放,而是更深重的苦难。
真正能拯救人民的,从来不是换个主子跪,而是现代文明。是让权力关进笼子的制度,是让每一个生命都不可被随意剥夺的尊严。否则,无论旗号多么响亮,无论纲领多么美好,最终都不过是——一个地狱换另一个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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