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泽上有书。不是墨写的那种,是水写的,盐写的,芦苇写的。你若俯身去读,第一行是咸的,那是渤海退潮时留在泥滩上的味道,亿万年不曾散去。盘锦这座城,说到底就是一部摊开在湿地上的长卷,每一页都浸着水,每一行都带着盐。

《汉书·地理志》里的记载冷得像冬天的风:"辽泽,辽河所汇,广袤数百里,水草丰美,然盐碱遍地,人行其间,履常陷。"你看,丰美与遍地,这两个词挤在同一句话里,像两个性格相反的人被硬塞进一间屋子。水草说:留下来吧。盐碱说:你受不了的。

契丹人是最早读懂这部书的人。他们不翻书,他们住在书里。骑着马在芦苇荡中穿行,在浅滩上撒网,追着鱼群和季节迁徙。他们不试图把盐碱地变成良田,那不是他们的读法。他们的读法是顺着水的节奏活:水涨了就退到高处,水退了就跟着鱼群走。这种活法没有名字,如果硬要起一个,大约叫"不争"。不与天争,不与地争,不与那层怎么也洗不掉的盐争。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我每次读到范仲淹写的这几句,眼前浮现的不是江南的柔波,而是辽泽的阔波,辽河入海时那种不拐弯的坦然。寒烟从水面升起,青灰色的,像大地在慢慢地呼气。天地有大美而不言,而辽泽的美,恰恰在于它从不解释自己。

水与盐的和解,是这部书里最隐秘也最动人的情节。辽河从上游带来淡水,渤海从东面推来咸潮,两股水在入海口相遇,谁也不让谁。但僵持久了,竟生出一种奇特的默契——淡水压住了盐碱的烈性,咸潮又给了淡水一种矿物质的丰厚。就在这种拉锯中,稻子长出来了。

盘锦大米的秘密就藏在这里。稻米本是娇贵的作物,需要温润,需要恰到好处的脾气。而盘锦的水土偏偏什么都不"正好",太咸、太碱、太冷、风太大。但正是这些"不正好",逼出了一种"正好":盐碱地里的稻米,生长周期比南方长了近一个月,每一粒米都在寒冷与咸涩中慢慢攒着糖分。你吃一口盘锦大米,那种甜不是加了糖的甜,是熬出来的甜,是苦尽之后的甘。这像极了一种人。不是一帆风顺的人,是在盐碱地上扎下根、把苦涩日子过出甜味来的人。盘锦人大约就是这样,不太会说漂亮话,但你看他们的米、他们的蟹、他们晒出来的盐,样样都是实在的好。好得不张扬,好得要细品才品得出来。

老辈人讲过盘锦早年的盐场。冬天凿冰取卤,夏天晒盐煮盐,盐工们赤脚踩在盐池里,脚底的皮肤被盐水泡得发白、开裂、结茧,再泡白,循环往复,直到那双脚变得比盐还硬。他们不觉得苦。或者说,他们把苦当成了一种资格,你吃过这片土地的盐,你才算这片土地的人。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好处不在月,在"共"字。天涯之人共此一轮月,不是因为月亮有多美,是因为在那一刻,所有的距离都被月光抹平了。盘锦湿地上的月亮也是这样。渤海的风把云层吹散,月亮就大咧咧地挂在苇梢上,照着打鱼的船,照着收稻的人,照着那些在盐田里走了一辈子的老脚板。月光之下,人与水、人与盐、人与这片泽国,都是平等的。

湿地给了人一种别处给不了的东西:节奏。在这片水泽里,一切都是慢的。芦苇慢慢长,候鸟慢慢飞,潮水慢慢涨,稻子慢慢熟。你急也没用,水不会因为你急就涨得快一些,盐不会因为你急就淡一些。于是人也慢慢下来了。

慢下来之后,你才看得见那些快的时候看不见的东西,比如一只丹顶鹤落地时翅膀划过水面的弧线,比如碱蓬草从绿变红时那种不动声色的壮烈,比如黄昏时分,一个老渔民收完最后一网,坐在船头抽烟,烟雾和水汽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烟哪个是雾。

晏殊写"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放在盘锦湿地上,有一种格外妥帖的分量。花落是无可奈何的,但燕归是确定的。每年秋天,丹顶鹤从北方飞来,在滩涂上度过整个冬天,然后在春天离开,秋天再回来。它们不需要谁的许可,也不需要谁的挽留,来与去都是自己的事。但正因为这种"来去自如",反而让人安心——有些东西是不会丢的,就像这些鸟,就像这片水,就像水里的盐。你以为它淡了,其实它还在。

【作者简介】

史传统,资深媒体人、知名评论家;《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中国国际教育学院文学院客座教授;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著有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花山文艺出版社);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谭延桐诗论》《谭延桐文论》《谭延桐画论》;《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10几部;散文集《心湖涟语》《辽宁行》《特色盘锦》;诗集《九州风物吟》。诗歌《雨夜》《暮色》入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