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兴城墙的缺口还飘着烟尘,火枪爆响震得人耳朵发懵,没人想到冲在最前面的二品大员,会被一颗子弹正中额头。三十五年的人生,在他重重砸进泥浆的那一刻,彻底停了。没人说得清他倒下前脑海里闪过哪段人生,毕竟他这一辈子,换了三副完全不同的面孔。
往回倒三个月,他刚拿到浙江布政使的委任状,二品红顶子戴得稳稳的,走到哪儿都有人恭恭敬敬喊军门。再往回倒三年,他还是湘军大营外壕外没人看得起的降人,连吃饭都要内壕的人用筐子吊出来,跟喂没驯化的野狗没区别。再往前倒八年,他是太平天国英王陈玉成手下的弼天豫,守着安庆北门,手下五百弟兄,岳父还是守城主将叶芸来,那时候儿女绕膝再也不用挨饿,谁看了不说一句人生起飞。
命运这事儿,真的从来不走直线,你永远不知道下一脚踩进哪里。
同治二年围苏州,李鸿章啃了一个多月都啃不动,洋人的火炮把城墙轰得全是坑洼,城里的太平军还是死扛不退。李鸿章找程学启喝酒,一句话把最重的担子压了过来,苏州拿不下,淮军就立不住脚。程学启第二天直接摸去阳澄湖,跟城里的太平军降将郜永宽私下谈判,把岸上跟着的人吓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他撂下一句硬话,拿谭绍光的头来,什么都好说。
没几天,谭绍光在忠王府被自己人砍死,苏州城门大开,几万太平军放下武器。李鸿章和程学启商量了一整夜,最后拍板杀降,八个降将没留住,几万降卒也没留活口。洋人戈登气得摔了帽子,骂李鸿章背信弃义,李鸿章只说乱世就得用重典。很多人不知道,程学启才是杀降最坚决的那个人。
他太懂背叛者的底色了,毕竟十年前,他自己就是从对方阵营走出来的人。
咸丰十一年,湘军围安庆围了两年,还是拿不下来,曾国荃急得嘴上全是燎泡。幕僚出了个主意,把程学启的养母从桐城请来,推到城下对着他哭。程学启攥着刀柄没动,真正逼他走下一步的,是岳父叶芸来派来的亲兵。说是召他进城议事,来的全是凶神恶煞,他太懂太平军的规矩,被怀疑的人,根本活不到第二天。
那天夜里,他打开北门,带了一百多弟兄投了湘军。他本来想着投降能换家人平安,结果第二天抬头就看见,妻儿的人头挂在安庆城楼上,一个都没留。他当时跪在湘军阵地上哭得像个小孩,从那之后,这辈子再也没流过一滴泪,下手也从没软过。
湘军从上到下,没几个人信任他。曾国藩给他凑了个“开字营”,营盘就扎在最外层的壕沟外面。打仗他第一个冲在前头挡枪,吃饭粮草要从内壕慢慢吊出来,湘军士兵背地里都喊他反贼,他手下弟兄走在路上都要被人吐口水。后来破安庆,他功劳最大,地道是他挖的,火药是他埋的,缺口是他带头冲的。结果他替百姓求情少杀点,差点被安个通贼的名头砍了,要不是有人拦着,当时就没了。
那时候他终于想明白,在湘军这边,他永远就是一块带污点的抹布,用完就扔。有个人一直在暗处盯着他,这个人就是李鸿章。那时候李鸿章还在曾国藩幕府当幕僚,他一眼就看中程学启打仗不要命的疯劲,跟人说,能办事就行,出身算个什么事。
同治元年,李鸿章要拉自己的队伍淮军,直接从曾国荃手里把程学启要走了。曾国荃乐得甩这个烫手山芋,程学启就像被放出笼子的猛兽,终于有地方施展身手了。到了李鸿章手下,他才第一次尝到被人信任是什么感觉。李鸿章不翻他的旧账,只看他能不能打,不问出身,只看战功。
虹桥那一仗,太平军两万多人压上来,程学启手里才一千人。李鸿章把淮军全部身家都押在他身上,只说虹桥丢了,淮军就完了。程学启提着刀在阵地上跑了一天一夜,嗓子喊哑了,刀都砍卷了。太平军尸体在他阵前堆成了矮墙,他踩着尸体来回调度,硬生生把人打退了。
仗打完他瘫在战壕里,连笑的力气都没有。李鸿章亲自到阵地上接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程学启就是淮军的胆。从那之后,淮军每一场硬仗,第一个冲上去的永远是程学启。他从没人看得起的降将,只用了三年就升到二品布政使,说一句逆袭真不过分。
可他从始至终,就是一把用来砍人的刀,刀从来都是要碰硬骨头的。嘉兴这一战,是他最后一场仗。副将拉着他劝,您现在是朝廷大员,金贵身子,犯不着亲自冲在前头。他直接推开副将的手,说我的弟兄在前面拿命拼,我缩在后面当缩头乌龟?那还算是个人吗。
说完他提着刀就冲进去了,一声枪响,子弹正中他额头。他倒下的时候,说不定闪过好多片段,小时候在桐城偷鸡被打,第一次杀人的手抖,安庆城下养母的哭声,阳澄湖黑夜里漂着的小船,还有李鸿章递给他温酒时候说的那句靠你了。可子弹没给他更多时间回忆。
他死之后,李鸿章写了泣血的奏折给朝廷,清廷追赠太子太保,谥号忠烈,还允许在浙江安徽给他建专祠。在整个清朝,一个降将能拿到这种身后名,真的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可这一切荣耀,程学启已经看不见了。
他这辈子三副面孔,太平军的猛将,湘军的弃子,淮军的利刃。每一副都是真的,每一副都是被命运逼出来的。他从头到尾没选过自己的路,都是被命运推着跌跌撞撞,一直跌进一个又一个战场,直到一颗子弹给他画上句号。
曾国藩看不惯他,觉得他人品有污点。李鸿章把他当宝贝,只要能打就行。两种完全不同的用人思路,把他的人生劈成两半,前半辈子憋得要死,后半辈子活得痛快。说穿了,他就是一把刀。刀的好运气,是遇上会磨它的主人。刀逃不开的宿命,就是折在最硬的那块骨头上。
嘉兴的烟尘散了之后,弟兄们把他抬出来,额头上的弹孔不大,血已经凝成了黑紫色。没人说话,只有风从城墙缺口灌进来,呜呜地响,像一个男人憋了一辈子没说出口的话。
参考资料:中华书局 《清史稿·程学启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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