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朵朵把粥泼在新羽绒被上那一瞬间,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
亲家母马玉英的骂声先炸开,紧接着马俊悟从厨房冲出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往外拖。
“你给我滚!”他吼。
我还没站稳,他猛地一甩手,我整个人往后仰,后脑勺撞上鞋柜角,眼前一阵发黑。
脑袋嗡了好一会儿,我听见客厅里忽然安静了。
朵朵在哭,乔静站在厨房门口抹眼泪,围裙边被她攥得皱巴巴的。
我没掉一滴泪,慢慢爬起来,走进偏房,翻开柜子找那两个旧包袱。
翻到第二个包袱时,手背碰了一下老相框背后,有张纸卡在那里。
我抽出来还没来得及细看,朵朵已经追进来抱住我的腿不放。
01
十分钟前还热热闹闹的屋子,这会儿安静得能听见钟表在墙上滴答响。
我坐在地上没急着起来,后脑勺那块火辣辣地疼。伸手摸了摸,没出血,有个小鼓包。我撑着地板慢慢站起来,膝盖有点发软。
马俊悟站在门口,脸色铁青地看着我。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胸口的起伏还没平复下来。
乔静站在厨房门口,眼圈红红的,嘴角嚅动了好几次,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她手里还攥着那块擦碗的抹布,把围裙边拧得变了形。
我转身走进偏房。
这间屋子不大,放着我的床和一个老式衣柜。
我拉开最底下的抽屉,拿出一件叠好的蓝布棉袄,是当年老伴走之前给我买的。
那会儿他已经瘦得皮包骨头,还非要自己去镇上挑,回来时脸都白了,手里拎着这件棉袄,笑着说“冬天冷”。
我把它抖开,叠了叠放进第一个包袱里。
抽屉里还有个铁盒子,打开盖子,最上面是朵朵刚出生时的小脚印印模,是医院做的。
那年乔静难产,我在产房外站了一宿,天亮时护士抱出皱巴巴的小朵朵,我手抖得抱不稳。
后来朵朵学会走路、喊第一声“外婆”、第一次自己吃饭,都是我蹲在旁边看着。
我把铁盒子盖上,也放进包袱里。
翻第二个包袱时,手背蹭到抽屉最深处那面老相框的背面。
相框是我年轻时和老伴在县城照相馆拍的,黑白的,两个人都木着一张脸,但靠着肩膀的姿势很自然。
我的手摸到相框背后有个凸起的硬东西。翻过来一看,相框背板松了,卡着一张纸,泛黄泛脆,边角都卷起来。
我把纸抽出来,展开一看,愣住了。
封面上印着“基金会年金受益权证明”几个字。翻开内页,左边写着受益人:卢素英。右边经办人签名一栏,清清楚楚写着三个字:谢德厚。
谢德厚是我老伴的名字。
我手抖了一下,往下看日期,是十年前。
那个时间点,他刚查出来肝癌三个月,人已经瘦了一大圈。
我记起那天下午,他让我去菜市场买排骨,说馋了。
我去了快一个钟头才回来,他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枕头底下压着一张收据边角。
我当时没多想。现在看着这张纸,手抖得厉害。
我没来得及细想这是怎么回事,就听见身后有动静。朵朵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脸上还挂着泪珠,小手扒着门框,轻声叫我:“外婆。”
我没回头,把手里的纸折了折,贴着胸口的口袋塞进去。
“外婆你别走。”朵朵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哭腔。
我盖上抽屉,把两个包袱扎好,一个挎在肩上,一个拎在手里。
走到门口时,矮下身子,掰开朵朵的手。
她使劲抱着我的腿,拇指掐进我裤子的布料里。
“外婆不走远。”我说,“你好好的,听妈妈的话。”
朵朵的眼泪哗地下来了,她松开手,转而抱住我的腰,脑袋埋在我肚子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深吸一口气,直起身,跨过门槛。
走到大门口时,马俊悟还站在客厅中央。
他看见我拎着包袱要出门,嘴角动了动,像是想叫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马玉英在轮椅上侧过头,脸上的表情我读不太懂,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什么别的。
乔静终于动了,她从厨房跑出来,追到门口。我听见她在身后喊了声“妈”,声音哑得不像话。
我没回头,脚下也没停。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一盏,只有转角那盏昏黄的灯亮着。
我一步一步往下走,台阶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到二楼转角时,听见楼上传来朵朵的哭声,一声接一声,像小刀似的扎人。
我没停。
到了楼下,冷风扑面,吹得鼻子发酸。
腊月的天黑得早,路灯已经亮了,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往车站的方向走,刚走出小区门口,迎面碰见邻居王婶买菜回来。
她看见我手里拎着包袱,愣了愣:“素英姐,你这是去哪儿?”
“回镇上住几天。”我说。
王婶往我身后看了看,又看了看我手里的包袱,像是明白了什么,叹口气:“路上慢点。”她没再多问。
我点点头,继续往车站走。背后的小区越来越远,路灯一盏接一盏在身后亮起来。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乔静打来的电话,我挂断。她又打,我又挂断。
消息提示音接二连三地响起来。
我划开屏幕,家族群里炸了锅。
有马玉英发的语音,有马强发的问号,还有马俊悟发的一条文字:“妈,你回来吧,朵朵哭得背过气去了。”
我没回复,把手机揣进兜里。
走在去车站的路上,那阵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但胸口贴着口袋的地方,有张纸微微发热。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一边在想要坐哪趟车,一边又在想那张纸到底是啥时候的、为啥老伴从没跟我提过。
不过现在最要紧的是,我得先找个地方落脚。
02
中巴车颠簸着往镇上开。
车里人不多,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两个包袱放在脚边。
窗外的田野一片枯黄,偶尔路过一个村子,有炊烟升起来。
我把那张纸掏出来,又翻来覆去地看。
封面是硬壳的,烫金的字已经有点模糊了,但还能看清“基金会年金受益权”几个字。
翻开内页,受益人信息一栏,我的姓名、身份证号、手机号都填得清清楚楚。
再看经办日期,是十年前的五月中旬。
五月中旬。
我记得很清楚,那是老伴查出肝癌后的第三个月。
那会儿他刚从医院做完一个疗程的化疗回来,人瘦得脱了相,走路都要扶着墙。
但他每天还是硬撑着起来,坐在阳台上晒会儿太阳。
那张纸的经办人签名,是他亲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看得出来写字那会儿手在抖。
我把纸凑近鼻子闻了闻,纸页带着陈旧的霉味,夹杂着一丝烟草的痕迹。
老伴生前爱抽烟,后来查出病才戒掉。
这张纸大概一直跟他的烟盒放在一起。
我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十年前那个下午。
那天他要吃排骨,我去了菜市场。
平时我买菜快得很,但那天下雨,菜市场门口积水,我绕了一段路才进去。
排骨摊排队,又耽误了一会儿。
买完排骨回来,还在路口碰见邻居,说了几句话。
等我到家,他已经躺下了。手里攥着一张纸边,我一进门就松了手,假装睡熟了。
我当时没觉得不对劲。现在想想,他大概是怕我看见那张纸。
只是他为什么要瞒着我呢?
中巴车在镇上的车站停下。
我拎着包袱下车,站在空荡荡的站台上,一时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镇上的老房子十年前就卖掉了,现在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我在车站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翻出手机。没有未接电话了,群里也安静了,最后一条是马俊悟发的:“妈你到哪儿了?给我回个信。”
我没回。
想了想,翻出通讯录,找到谢德顺的名字。
他是老伴的远房表弟,比我小几岁,在镇上开了家律师事务所。
当年老伴生病时我不好意思开口借钱,是他主动上门送了三万块钱。
老伴走的时候,他帮着跑前跑后办手续。
电话响了几声就接了。
“素英姐?”谢德顺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来,有点惊讶,“你咋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德顺,我现在在镇上车站这里。”我说,“有件事想麻烦你。”
他没多问,直接说:“你等着,我这就过来。”
挂了电话,我看着车站对面那条老街发呆。
老街没什么变化,还是十年前那样的旧楼房,一楼开着几家店铺,卖五金杂货的、修钟表的、做匾牌的。
街对面有家面馆,里面飘出来的葱花香味往人鼻子里钻。
我摸了摸肚子,中午到现在还没吃东西。
等了不到十分钟,一辆银灰色轿车停在站前,谢德顺从车里下来。
他穿一件深灰色夹克,头发有些花白,但精神很好。
看见我手里拎着包袱,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素英姐,出啥事了?”
“没啥大事。”我说,“就是想在镇上找个房子租下来住。”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脚边的包袱,说:“先上车吧,咱找个暖和的地方说话。”
我上了车,他开的暖风,热气扑过来,我才发现自己手冰凉冰凉的。谢德顺从后座拿了瓶矿泉水递给我,问我吃没吃饭。我说还没。
他方向盘一转,把车停在街对面那家面馆门口。“先吃碗面再说。”
面馆不大,里面只有两三桌客人。老板娘认识谢德顺,招呼他往里坐。我找了个靠墙的位子坐下,谢德顺问我要什么,我说随便。
他点了两碗牛肉面。老板娘应了一声,转身去厨房忙活。
等面的功夫,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放在桌上推过去。
“德顺,你看看这个。”
他接过来,翻开看了看,表情从随意变得严肃起来。他把纸翻到背面,又翻到正面,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
“这是老谢哥办的?”他问。
“嗯,日期是他走之前一周。”
谢德顺把纸放下,手指敲了敲桌面,像是在回想什么。
“我想起来了。那天他找到我事务所,问我有没有认识的基金会。我就给他介绍了一家,他说想办份受益权。”
“他办这个干啥?”
“我当时也问过他,”谢德顺说,“他只说‘给素英留条后路’,别的没多讲。”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酸酸涩涩的。
“他瞒着我办的,”我说,“我今天收拾东西才发现这张纸。”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塞进嘴里,什么味道也没尝出来。放下筷子问:“这个现在还能用吗?”
“当然能。”谢德顺说,“受益权是终身制的,每年分红,只要你去办个激活手续就行。受益人是你本人,跟谁都没关系。不用通过任何人。”
他顿了顿,问:“素英姐,你这几年咋一直没用?”
我沉默了一会儿,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我不知道有这么个东西。”
谢德顺看着我,没再追问。他把纸小心地折好,递回给我。“明天我陪你去办手续,这东西简单得很,本人到场签个字就行。”
我把纸接过来,重新贴胸揣好。热气从面碗里蒸上来,熏得眼睛有点发酸。
这时手机响了。我低头一看,是乔静打来的。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妈……”电话那头,乔静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在哪儿?朵朵一直哭,不吃饭,说想外婆。”
我听着她的声音,心软了一下。
“我在镇上,没事。”我说,“你让她先吃饭,我过两天回去看她。”
“妈,俊悟他……”乔静顿住了,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压抑的抽泣声,“俊悟他知道错了,他跪在地上求我,说让你回来,求求你了……”
我拿着手机,没说话。碗里的面在慢慢坨掉。谢德顺低头吃面,假装没听见。
“妈,你什么时候回来?”乔静又问。
“明天再说吧。”我说完挂断了电话。
面馆里很安静,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外头忽然开始飘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玻璃上像一层雾。
谢德顺吃完面,擦了擦嘴,问:“房子的事要我帮忙不?”
“嗯,先找个落脚的地方。”
他点点头:“我知道镇上有个老院子在出租,一个月二百块钱,干净,就是偏了点。”
“行,先去看看。”
03
那个老院子在镇子的最西边,离车站要走二十分钟。
谢德顺开车带我过去的。
路越走越窄,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墙缝里长着青苔。
院子不大,两间平房,一个小天井,天井里有一棵石榴树,光秃秃的,只有几根枯枝伸向灰蒙蒙的天。
房东是个七十来岁的老太太,姓李,住在隔壁。听说是谢德顺带来的,她挺放心,收了钥匙就放我们进去看。
屋子里头空荡荡的,没有家具,但墙壁刷得很白,地面扫得也干净。
厨房里有一口锅、一个旧煤气灶,墙角堆着几块干柴。
卧室里有一张木板床,铺着一张旧草席。
“就这儿了。”我说。
跟李奶奶谈好价钱,月租二百,押金一百。我掏出皱巴巴的钞票数给她,她接过钱看了一眼,眼神往下落在我脚边的包袱上,顿了一下,没多问。
“有啥缺的从我家拿。”她走时说了句。
等房东走了,我关上大门,站在空荡荡的屋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天井里的石榴树在冷风中微微晃动,有几片枯叶被风吹落,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才停下。
我把两个包袱放在床上。
一个包袱装着那件蓝布棉袄和铁盒子,另一个包袱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一双布鞋。
东西少得可怜,住了一辈子的家,值钱的就这几样。
我坐在床边,手按在胸口口袋上,摸着那张纸。纸还是温的,像揣着一个人的体温。
谢德顺在门口站了会儿,说:“明天早上八点我来接你,去办手续。”
我点点头。
他上了车,摇下车窗,探出头来:“素英姐,有啥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我站在门口,看着车子掉头,驶出巷子,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拐角。
天已经黑了。
我回屋打开灯,一盏十五瓦的灯泡亮了,昏黄的灯光把整间屋子照得很暖。
屋里安静极了,只听得见老座钟在我们家那个年代的滴答声,但那不是,是风吹动窗户的响声。
我在屋里转了一圈,把床板擦了擦,铺上旧草席,又把自己带来的衣服叠好放在床角。没有枕头,就把蓝布棉袄卷起来垫着。
弄好这些,我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看。
微信上有乔静发来的十几条消息,最新的几条是语音。
我点开一条,是朵朵的声音:“外婆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我好想你,你不回来我不吃饭。”声音里带着哭腔,听得我心里一揪。
我又点开另一条。是乔静的,声音压低着说:“妈,俊悟说他明天去接你,你就回来吧,大家都不对,你给个台阶下就行。”我没听完就关了。
没有马俊悟的消息,也没有马强的。
翻到最后一条,是马玉英发来的,一段文字。
我点开看,上头写着:“素英,你这么大年纪的人了,跟孩子置气图啥?俊悟那孩子就是脾气急,你当大人的还能跟他一般见识?赶紧回来吧,朵朵哭得我心烦。”
我把手机往床上一丢,靠着墙壁,仰头看着屋顶那盏灯,发黄的光一圈一圈散开。
马玉英这个人,从我进她儿子家门第一天起,就没给过我好脸色。
十年了,我伺候她端屎端尿、翻身擦澡,她连句“辛苦了”都没说过。
我不是图她那句话。我就是想,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对她好三分,她哪怕不还对你好,也不该变本加厉地往你心口扎刀子。
可马玉英不这么想。
她瘫了之后,脾气越发大了。
动不了嘴不能闲着,天天指挥我干这干那。
我给她擦完身子她嫌水烫了,饭端到嘴边她说咸了,我忙不过来她就在屋子里扯着嗓子骂,说她儿子养着一个闲人。
马俊悟听多了,慢慢也开始挑我的毛病。说我菜做得太咸对老人血压不好,说我衣服洗得不干净,说我接朵朵放学总是迟到。
我都忍着。
我忍,是因为乔静。她是我女儿,她在婆家本来就不好过,我要是再闹,她夹在中间更难做人。
可是忍到了今天,忍到被一把推倒在地上,头撞到鞋柜角上。
我坐在地上那半分钟,眼前一片金星,耳边嗡嗡响,心里头那些年的委屈像开了闸的水,全涌上来。
我忽然就想:我图啥呢?图这家人能记着点我的好?图朵朵长大了还记得外婆?还是图我和乔静之间那点母女情分?
窗外的风大了些,石榴树的枯枝在窗子上留下一道道晃动的影子。我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乔静打来的。
我看了几秒,接起来。
“妈,你睡了吗?”
“没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妈,我想跟你说件事。”乔静的声音很小,“俊悟他……他今天跪在我面前了。他说他明天去镇上接你,让我一定打电话给你说一声。”
我没说话。
“妈,”乔静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知道我对不起你。这十年你在家里受了多少委屈,我心里都清楚。”
“那你咋不说句话?”我问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电流的滋滋声。
“我怕,妈。”乔静的声音像蚊子一样细,“我怕我一开口,连你也走了。”
我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发热。我抬起头,看着天花板,把那股热意强压下去。
“妈,你明天回来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回去”,但话到嘴边,不知为什么,变成了:“明天再说。”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盯着窗户外面那棵石榴树。月亮出来了,淡淡的月光照在枯枝上,影子落在墙上。
一夜没怎么睡着。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我就起来了。刷了牙洗了脸,站在天井里看着石榴树。枝头上挂着几颗干瘪的石榴,是去年秋天剩下的,风一吹摇摇晃晃。
我把那张纸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谢德顺的字迹工工整整的,我老伴的签名歪歪扭扭的。
“给素英留条后路。”
这是他当时跟谢德顺说的原话。谢德顺不会骗我。
可是他有话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呢?非要藏着掖着。他走了十年,我才翻到这张纸。要是今天我没收拾包袱走人,是不是这辈子都发现不了?
想到这里,心里酸了一下。
早上七点半,谢德顺来了。
他进门第一句话就是:“素英姐,我昨晚帮你查了一下,那份受益权这些年的分红一直没领过,连本带息加起来,大概有二十来万。”
我愣住了。
二十来万。对一个农村老太太来说,这不是小数目。
“老谢哥那份基金会的收益不错,这些年一直在涨。”谢德顺说,“你要是不急着用钱,还能继续放着。”
我点点头。二十来万,够我在镇上租一辈子房子了。我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很多,像是有张底牌终于亮出来了。
04
谢德顺拉我去镇上办手续。
事情比我想象的简单,在一间不大的办公室里,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递给我一张表,我填了名字身份证号,签了字,按了手印。
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下个月十号前,第一笔钱会打到您的卡上。”那姑娘笑着说,“以前没领的,到时候一并补过来。”
我点点头,看着她把材料收进档案袋里。从这一刻起,我手里真真切切有了自己的钱,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出了门,谢德顺把我拉到路边,压着声音说:“素英姐,还有个事我得跟你说一下。”
“你说。”
“昨天你走了以后,马俊悟托人打听到你住哪儿了。”他顿了顿,“我那事务所接待了一个人,说是他的朋友,拐着弯问你的消息。我没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没说话。
“你小心着点。”谢德顺说,“他不是冲你这个人,八成是冲你的钱。”
“我手里就那几万块存款,他盯着干啥?”
谢德顺摇摇头:“他想买学区房,定金都交了,就差十万块缺口。”
我愣了一下,没接话。
怪不得这段时间马俊悟看我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说话的口气也越来越冲。
原来是在打我那几万块钱的主意。
他想先把我逼到难处,再让我自己把钱掏出来。
想通了这一层,我心里反倒平静了。被人算计的滋味不好受,但被人算计清楚之后,反倒看明白了。
我回了老院子。
路过镇上菜市场,买了把青菜、两个土豆、一小袋米。
回到租的房子里,生火做饭,青菜切碎了炒一炒,土豆削皮切成块下了汤。
一个人吃饭,一碗饭一碗菜,简单得很。
吃完饭刷了碗,搬了把椅子在院子里晒太阳。
腊月的太阳不热,照在身上也暖不到骨头里去,但总比屋里阴冷强。
石榴树上落了只麻雀,歪着头看我,像是在打量我这个陌生人。
我正眯着眼晒太阳呢,兜里的手机震了。掏出来一看,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县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起来。
“喂,是卢素英大姐吗?”
一个男人的声音,听声音年纪不算小,说话挺客气。
“是我,你是?”
“我是马俊悟他爸。”对方说,“马强。”
我愣了一下。马强从来没用这种方式联系过我。他不大会用手机,平时有事都是让马俊悟或者乔静转达。他亲自打电话给我,这还是头一遭。
“素英姐,”他在电话那头咳嗽了一声,“你有空不?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我拿着电话,沉默了几秒。“你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昨天的事,我都知道。俊悟做得不对,我应该拦着。”
他顿了顿,又说:“我没拦住,是我的不对。”
我的鼻子忽然有点酸。不是因为他这句话有多感人,而是这十年里,从马强嘴里听到一句公道话,这还是头一回。
“素英姐,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在哪儿?”马强的声音有点哑,“我想当面给你道个歉。”
我吸了口气,说:“你不用来。我在镇上住下了,挺好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马强说了一句话,让我愣住了。
“素英姐,你走了以后,家里乱套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
“玉英她夜里疼得睡不着,一个劲喊你。朵朵不肯吃饭,一直在哭,说外婆不要她了。俊悟他……他一宿没睡,天没亮就出门了,说是去找你。”
我握着手机,半天说不出话。
“昨天是我不对,家里出了事,我这个当爸的没站出来说话。”马强的声音越来越低,“素英姐,你要是想回来,我亲自去接你。你要是不想回来,我也不勉强你。但我得给你说句,这十年你受委屈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院子里,手机攥在手心里,已经有点发烫了。头顶的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走了,留下一根灰色的羽毛落在石榴树的枝丫上。
马强的这通电话,像一根针,不轻不重地扎了我一下。但这点疼还不足以让我回头。有些事,一旦迈出了那道门,就回不去了。
下午我又去了趟镇上。谢德顺帮我办了个新的手机号,把原来那张卡拔出来换掉。新号码只告诉了谢德顺一个人。我不想被找到,至少现在不想。
傍晚的时候,我沿着镇上的老街走了走。
街上有卖烤红薯的,炉子烧得正旺,红薯的甜香味飘了半条街。
我买了一个,热气腾腾地捧在手心里,边走边剥皮,咬了一口,软糯香甜,烫得舌头都麻了。
这条街我住了十几年,搬走之后就没再回来过。
街上的店铺换了几波,以前常去的那家理发店变成了奶茶店,裁缝铺变成了手机维修店。
只有街口那家包子铺还在,老板换成了当年的小工,蒸笼摞得老高,白汽腾腾往上冒。
我站在包子铺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想起来很多年前老伴还在的时候,每天早上都去这家铺子买两个肉包子,一个给我,一个给他自己。
他吃包子有个习惯,先把皮吃了,留着一大口肉馅,慢慢嚼。
那会儿日子穷,但也没觉得苦。两个人搭伙过日子,有说有笑的,日子就一天天过去了。
他走的那天,我守在医院病床前。
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抓着我的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我把耳朵凑过去,他轻轻说了句:“素英,往后要为自己活。”
当时我以为他说的“为自己活”,是让我想开点,别太伤心。
现在想想,那两个字里,可能藏着别的意思。
05
腊月二十九的早上,天还没大亮,老院子的门被人敲响了。
我从床上坐起来,披上棉袄去开门。门外站着谢德顺,脸色不太好看。
“素英姐,马俊悟找到镇上来了。”他说,“刚才在街上碰见他,跟几个人打听你的住址。”
我心里一紧,但还是尽量平静地问:“他咋知道我在这儿的?”
“应该是通过镇上的熟人打听的。”谢德顺说,“我让我事务所的人跟他说你不在镇上,他不信。”
“那现在怎么办?”
“你先别急着回去。”谢德顺想了想,说,“他找不到你,自然会走。”
话刚说完,巷子口传来汽车引擎声。一辆银色面包车慢悠悠地开过来,在巷子口停下了。车门一开,马俊悟从驾驶座下来。
他穿了件黑色羽绒服,头发乱糟糟的,脸色发灰,眼眶下面一圈青紫,像是几宿没睡的样子。
他看见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妈。”他在我面前站定,声音有点哑,“我来接你回去。”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昨天是我不好,我脾气急,不该那么对你。”他说,“你跟我回去吧,朵朵想你想得不行。”
“我在这儿住得好好的。”我说,“不用回去了。”
马俊悟的表情僵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干脆地拒绝。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妈,你要是不回去,朵朵真不行了。”他说,“她这两天什么都不吃,就坐在沙发上哭。”
“那你让她来这里住几天也行。”我说。
“这里?”他看了看我身后那低矮的平房,眼神里掠过一丝不屑,“你这屋里连个像样的床都没有,朵朵来了住哪儿?”
“跟我挤一张床就行。”
马俊悟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像是压着什么情绪。
“妈,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他问。
“没有。”我说,“我不想回去了。”
“为啥?”
“我在这儿挺好。”我看着他,“你说为啥?”
他张了张嘴,沉默了。
我看他这样子,心也就凉了个透。
他不是真心来接我的,他是被逼得没办法了。
朵朵不吃饭、马玉英不好伺候、家里没人打理,他扛不住了,才想起来还有个老太婆可以当牛做马。
谢德顺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会儿走过来,站在我身侧:“马老板,你嫂子快六十的人了,你让她自己在镇上住几天行不行?她想回去的时候自然会回去的。”
马俊悟看了谢德顺一眼,语气不大好:“你是哪位?”
“我是她表弟。”
马俊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再理他,转过来又对我说:“妈,你跟我回去,家里的事好商量。你把那几万块钱给我周转一下,等工程款下来了,我连本带利还给你。”
我看着他,心里彻底明白了。
原来谢德顺说的是真的。他惦记的不是我这个老太婆,是我手里那几万块。
“那钱不是用来买学区房的吗?”我问。
马俊悟表情顿了一下,像是没料到我连这事都知道。
他咽了口唾沫,干巴巴地解释道:“那钱我另有安排,买房的定金我已经交了,就差最后那笔。”
“我没有了。”我说。
“什么没有了?”
“那几万块,我留着养老了。”我说,“你回去吧。”
马俊悟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他站在我跟前,攥着拳头,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说出一句:“妈,你真是我见过最自私的人。”
他说完转身就走,面包车发动,一溜烟开出巷子,尾气冲得我眼睛发涩。
谢德顺看着车子走远了,转过头来问我:“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
他长长吐了口气:“他还会来的。”
我没说话,但我心里也知道。
果然,天刚擦黑,巷子口又响起汽车声。
我以为是马俊悟又折回来了,正准备把门关上,就看见一辆很老的三轮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过来。
车斗里坐着一个人,是马强。
马强从车斗里下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头上戴顶老式雷锋帽,露出一张晒得黝黑的脸。
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
“素英姐。”他站在门口,声音不大。
“你咋来了?”
“我来看看你。”他拎了拎塑料袋,“带了些吃的。你一个人在这边,吃饭不方便。”
我把门打开,让他进来。他走进天井,四下看了看,看见那棵石榴树和天井里的枯枝落叶,沉默了几秒,说:“这地方倒挺安静的。”
“挺好的。”我说。
他在天井里站了一会儿,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院墙上,掏出一个布包,又递给我。布包不大,但是捏着挺沉实。
“这是啥?”
“钱。”他说,“三万多。这是我这几年攒的私房钱。玉英不知道,俊悟也不知道。”
我愣住了,没接。
“素英姐,你先拿着。”他把布包硬塞到我手里,声音压得很低,“这是你应得的。你在我们家里这十年,就算请保姆,也不止这个数。”
我的手握着那个布包,有点沉。
“你来这里,就是为了给我送钱?”我看着他问。
马强的目光躲闪了一下,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一个事。”他说,“朵朵她……病了,发烧,一直喊外婆。”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我想跟你说一声。”马强说,“孩子小,经不起这么折腾。你要是有空……回去看看她。”
“去医院了吗?”
“去了,打了针,烧退了,就是精神不好,吃不下饭。”
我站在天井里,好半天没说话。枯枝在头顶上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不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素英姐,”马强又说,声音很低很低,“我不是来逼你回去的。我是想说,你要是真不打算回去了,也得给朵朵一个交代,让她知道你不是不要她了。”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我最软的地方。
我站着没动。马强把塑料袋放在门口台阶上,转身走了。三轮摩托突突的响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我在天井里站了很久。
寒风从领口灌进去,凉得我打了个哆嗦。
我低头看手里那个布包,解开袋子口,里头是一沓百元钞票,叠得整整齐齐的,上面还有一张纸条。
我展开纸条,上面是马强歪歪扭扭的字:“素英姐,这十年谢谢你。”
就这几个字。
我把布包收好,走进里屋。
坐在床边,想了很多。
想起朵朵刚学会走路那会儿,我蹲在前头拍手,她摇摇晃晃地朝我走过来,走到跟前扑到我怀里咯咯笑。
想起她第一天上幼儿园,抱着我的脖子不肯松手,哭了整整一个上午。
想起她趴在桌子上画画,画了三个人,说一个是我,一个是她,一个是外婆,还歪歪扭扭地写上“外婆最好”。
我不能不回去看她。那是我的外孙女,是我一手带大的孩子。
但我也不想回到那个家去。
06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医院。镇上卫生院不大,就一栋二层小楼。我找到儿科病房,在走廊尽头的房间里看见了朵朵。
她躺在病床上,小脸烧得红扑扑的,额头上贴着退烧贴。乔静趴在床边睡着了,头发散开着,脸上还挂着泪痕。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小丫头蜷缩在被子里的样子,心里一阵阵发酸。
朵朵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清楚门口站的是我,她眼睛一下子亮了,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伸着两只小手朝我扑过来。
“外婆!”
我赶紧过去接住她。她扑进我怀里,胳膊死死箍住我的脖子,小脑袋埋在我肩膀上,呜呜地哭。
“外婆不要走,我不要你走。”
我拍着她的后背,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说不出话。
乔静被响声惊醒,睁开红肿的眼睛看见我,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妈……”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就在病房里坐了一整天。朵朵一直拉着我的手不肯松开,生怕我走掉。她烧退了以后精神好了一些,吃了半碗粥,又昏昏沉沉地睡了。
傍晚的时候乔静出去买饭,病房里只剩下我和朵朵。朵朵睡得很沉,偶尔咂咂嘴,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我看着她的睡脸,手伸进衣兜里,摸到那张纸的一角。这两天我一直在想,老伴当年办这个的时候,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大概早就猜到,有一天我会用得上它。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我抬头一看,马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朵朵还好吗?”他压低声音问。
“好多了。”我说,“烧退了。”
他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看了朵朵一眼。朵朵翻了个身,嘴里咕哝了句“外婆”,又沉沉睡过去。
马强站在床边,看着我,顿了顿,说:“素英姐,我今天来,是替俊悟向你道歉的。”
“你不用替他道歉。”
“要道。”他说,“我没教好儿子,是我的错。”
他说完这句话就沉默了,站在那里,低着头,像根枯树桩一样无声无息。
“素英姐,你要是真不打算回去了,我想帮你做点啥。”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些浑浊,“你一个人在这镇上,日子不好过。我在老家那边有间老房子,虽然破,但收拾收拾能住人,你要是不嫌弃……”
“不用了。”我说,“我这里挺好的。”
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信封,放在病床旁边。
“这是我这些年的积蓄,你不要也拿着。”他说完转身走了。
我拿起信封,打开一看,里头是一沓存单,大的小的,总共加起来大概有十来万。我拿着信封的手有点发抖。
这个沉默寡言、在这个家里毫无存在感的男人,早就看出了我在这家里的处境,却一直没法开口说话。
我翻到信封背面,上面又有一行字:“这十年你受委屈了。老马对不起你。”
我抬起头。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医院的走廊里亮起灯,长长的,空荡荡的。远处有人声和脚步声,隐隐约约地传来,又消失了。
过了两天,朵朵出院了。
我跟着一起回了县城。
不是回马家,是我临时租了个房子,离朵朵学校不远。
马强帮我把房子找好了,两室一厅,月租三百。
朵朵每天都来看我,她放学后书包一放就跑到我这里来,写作业、吃饭、看电视。
有时候乔静也来,她来了也不怎么说话,就是帮我把家里收拾收拾,择菜、扫地、洗洗衣服。
有天下午,朵朵趴在桌子上画了张画,画了三个小人。
用彩笔画的,歪歪扭扭的,一个是我,一个是她,一个是乔静。
她在画上写了几个字:“外婆,妈妈,我,一起。”
我摸了摸她的头。
“外婆,你不回我们家了吗?”朵朵抬头问我。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外婆有自己家了。”我说。
朵朵歪着头想了想,说:“那我以后有两个家了?一个是你家,一个是妈妈家?”
“嗯。”
“那以后我想住你家就住你家,想住妈妈家就住妈妈家?”
“对。”
她高兴了。趴在桌上继续画画,画了更多的线条,说是画我的家,有大树,有小狗,有花,还有两个小人手拉手。
半个月后,我在镇上租的房子正式安顿下来了。谢德顺帮我买了床、桌子、衣柜、锅碗瓢盆。我还买了一台小冰箱和一台旧电视。
这间房子虽小,但每样东西都是我自己的。
晚上坐在院子里乘凉,我忽然明白老伴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素英,往后要为自己活。”
他不是让我不伤心,他是让我有机会选择。
他知道我性子软,知道我会为了女儿、为了外孙女、为了这个家把自己磨没了。
所以他偷偷给我留了一条后路,希望有一天我想起这张纸的时候,还有机会重新活一次。
可我真的能放下吗?
我坐在石榴树下,看着天上的星星,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春节到了。
腊月三十的下午,我在租的房子里包饺子。
肉馅是和好的,韭菜切得细细的,面皮擀得圆圆的。
我一个人包了满满一盖帘的饺子,皮薄馅大,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
手机亮了一下。是乔静发来的照片:朵朵在大门口堆了个雪人,雪人脖子上挂着硬纸板,上面写着“外婆过年回家”。
我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在桌上。
天快黑的时候,我听见门外有动静。没等我起身去看,门就被敲响了。
轻了三下。然后停了。
又响了,这回比刚才急了些。我放下正在擀的面皮,走过去开门。
门一打开,冷风夹着雪花扑进来。门槛外,站着一群人。
马俊悟站在最前面。穿一件很新的棉袄,头发刚理过,脸上刮得干干净净的。他看见我开门,二话不说,腿一弯就跪下了。
水泥地上湿漉漉的,还带着融雪的寒气。他这一跪,膝盖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低着头,声音沙哑干涩地说:“妈,我对不起你。”
站在他身后的乔静,眼泪刷地就下来了。朵朵站在外婆身后,小手攥着乔静的衣角,眼眶红红的,忍住没哭,叫了一声:“外婆。”
再后面是马强。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剃了个光头,脖子上挂着一根毛线围巾,像模像样地站在那里。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愧疚。
他们身后,巷子里还停着那辆面包车。车门开着,隐约看得见马玉英坐在轮椅上,缩在车后座上,一张脸遮在围巾后面,看不清表情。
我站在门口,看着跪在地上的马俊悟。
远处,零星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炸开了这个除夕夜。
07
冷风夹着雪花灌进屋里,把我的头发吹乱了。我站在门槛里,没动,也没说话。
马俊悟跪在地上,低着头,后脖颈露在外面,被冷风冻得有些发红。
“妈。”他又唤了一声,声音更低了,“是我混蛋,我对不起你。”
乔静在旁边站着,嘴唇哆嗦着,眼泪成串地往下掉。她往前走了半步,张了张嘴,又停住了。她那双眼睛肿得厉害,像是这几天哭了很多回。
朵朵站在她身后,小脸蛋冻得红扑扑的,两只小手藏在袖子里,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小声地喊:“外婆。”
马强站在最后面,没吭声。他双手交握在身前,十根粗糙的手指扭在一起,关节都白了。
巷子里的风更大了些,卷着几片枯叶从我脚边刮过。
我侧了侧身,让出半扇门。风灌进去,屋里饭桌上的饺子盖帘被吹得微微晃动。
“进来说吧。”
马俊悟抬起头,脸上瘀青还未全消,嘴角结了疤,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没想到我会松口,愣了几秒,连忙撑着手从地上爬起来。
膝盖上湿了两大片,是跪在雪水里融开的。
乔静拉着朵朵先迈了进来。她走到堂屋中间站定了,环顾四周,看见桌上那盖帘饺子,眼圈又红了。
朵朵一进门就挣开乔静的手,小跑着扑过来,一把抱住我的腿,脸贴在我棉裤上。她没哭出声来,但肩膀在轻轻发抖。
我拍了拍她的后脑勺,没多说什么。
马强最后进来,把面包车里的马玉英也推进了屋。
马玉英坐在轮椅上,脖子上围着厚厚的围巾,只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
她看了看屋里,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始终没把头抬起来。
我招呼他们坐下。
屋里椅子不够,马强和马玉英坐在床边,乔静和朵朵坐在我搬来的小板凳上,马俊悟站着,靠着饭桌,局促不安地捏着自己的手指尖。
窗外的鞭炮声断断续续的,远的近的,混成一片。
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马俊悟开口了。
“妈,那天是我不对。工程款出了问题,我急了眼,火气一上来,没控制住。”
他低着头,声音越说越轻,“你走以后,朵朵不吃不喝,整天哭着喊外婆。家里的活没人干,我妈身上长了褥疮,疼得嚎了一宿。”
“我找了好几家保姆,快过年了,没人愿意接这个活。”
“我才知道……”他的声音哽了一下,“我才知道,这个家里,真正离不开的是你。”
我坐在饭桌对面,看着他。我忽然觉得很远。不像是隔着一张饭桌的距离,倒像是隔了一整条河。
“你那工程款,不是缺钱才看我不顺眼的,是吧?”
他没接话。过了几秒,他点了点头。
“你盯上我那几万块钱了?”
他又点了点头。
“那几万块是我的棺材本。”我说,“就算有一百万,那也是我自己挣的,跟你没有半分关系。”
“我……”
“你先听我说完。”我截断他的话,“我嫁进你家十年,你们家可有一个人把我当家人看过?”
屋里安静了。连窗外的风都好像停了几秒。
“我就算了。”我说,“权当我是上辈子欠你们的。”
“可你们这么多年,连我女儿也没正眼看过几回。她嫁给你,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乔静的头越垂越低。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她没抬头,但我能感觉到她在哭。
“妈,我知道错了。”马俊悟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以后再也不那样了,你跟我回去,好不好?”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尾音都变了调。
我没回答他。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门口又传来响动。我抬头一看,是谢德顺。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年货,看见屋里这么多人,微微一怔。
“有客人?”他问。
“嗯。”我说,“进来吧,正好一起吃饺子。”
谢德顺看了看马俊悟,又看了看我,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换了鞋走进来,把年货放在墙角,很自然地卷起袖子,走到饭桌边。
“那我就不客气了,正好饿着呢。”
我去厨房烧水煮饺子。热腾腾的白汽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弥漫在厨房里。
朵朵跑到厨房门口,小声问:“外婆,我可以帮忙吗?”
我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她高兴了,搬来小板凳踩上去,从碗橱里把碗筷拿出来,一个一个地摆在饭桌上。
马强也站了起来,去了灶台边帮着烧火。他蹲在那里,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木柴,火星子映得他脸上忽明忽暗的。
“这房子还行,朝南,太阳好。”他说。
“是。”我应了一句。
“晚上冷不?”
“有电热毯,还行。”
“那就好。”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饺子煮好了,一盘一盘端上桌。
九个人围着那张旧圆桌坐下,乔静给朵朵的小碗里夹了五个饺子,朵朵咬了一口,眉毛扬起来,夸了一句:“外婆包的饺子最好吃了!”
我笑了笑。
吃着吃着,门被敲响了。
我放下筷子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旧警大衣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个信封。他看见我,客气地问:“请问是卢素英同志家吗?”
“是我。”
“我是县里民政局的,来慰问留守老人,给您拜个年。”他把信封递过来,“一点心意。”
我接过信封,愣了一下,连声说谢谢。
他摆摆手,又去敲隔壁的门了。我关上门,看着手里的信封,才反应过来,原来是把我当成留守老人了。
我拿着那个信封,站在原地。
马俊悟看着我,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没人说话。
我坐回饭桌前,把那个信封放回桌上。沉默了十几秒后,我开口了。
“我在这里,活得挺好的。”
没人反驳我。
“你们回去吧。”我说。“朵朵可以周末来看我。你们不需要跪,我也不是非要跟你们拗。”
乔静突然从凳子上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跟前,蹲下来,抱住我的膝盖。她把脸埋在我的腿上,使劲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来。
我低头看着她,伸手把她额前散落的头发捋到耳后。
“你想哭就哭吧,”我说,“这里是我家,没人会笑话你。”
08
那个除夕夜,我最终没有跟他们回去。
乔静带着朵朵在我那里住了一晚,朵朵跟我挤一张床,乔静打了地铺。
马俊悟和几个邻居拼车回了县城,马强开着他那辆三轮摩托车走的。
轮椅上的马玉英一路上没有说话。
除夕守岁的时候,朵朵窝在我怀里,我给她讲以前过年的事。
“以前外婆年轻的时候,过年都是自己做新衣裳。给你妈做一件花棉袄,给我自己盘一个袄面,一针一线的,缝到年三十晚上才缝完。”
朵朵好奇地抬头问:“那外公呢?”
我顿了一下。窗外又响起一串鞭炮声。
“外公走了很久了。”我说。
朵朵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外婆,你想外公吗?”
我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那你为什么不哭呢?我看你从来没流过眼泪。”
我摸着她的头,笑了笑。“外婆的眼泪早就流干了。人哭够了,就不会再轻易掉眼泪了。”
春节几天,我没有闲下来。谢德顺的大儿子从省城回来过年,来给我拜年,还带了一筐鸡蛋和一袋水果。
闲聊间,他无意中提起一件事:“素英姨,我听说镇上在搞居家养老试点,针对六十岁以上的老人,有补助的,你回头去社区问问呗。”
我听了心想,这倒是个正经事。
正月初六,我去了一趟镇上的社区服务中心。
工作人员很热情地帮我填了表,核对了身份信息。
他们说,像我这种独居老人,每个月能领到一定数额的生活补助和家政服务补贴。
“以后每周会有人上门帮您清扫、陪您拉家常,您要是有不舒服的,还能直接联系签约医生。”
我拿回一张盖了公章的回执单,折好贴胸放进衣服口袋里,和那张基金会受益权证明放在一起。
晚上回到家,我把门口走廊的灯换成了新的。
灯泡是暖黄光的,不刺眼,亮堂堂地照着整个小院子。
院里新买的塑料花盆里,几根蒜苗刚刚拱出土来,嫩绿嫩绿的。
立春之后,天气慢慢暖和起来了。
石榴树上冒出些细小的芽苞,嫩生生的。
我把屋檐下挂了一冬的干辣椒收了,换了串彩灯上去。
晚上灯一亮,整个院子都被映得暖融融的。
十几天后,朵朵放寒假,来我这里住了两天。走的时候她偷偷把一张纸条塞在我枕头底下。我晚上睡觉才发现。
纸条上写着:“外婆,等我长大了,我来养你。”
歪歪扭扭的,还配了一个笑脸。
我对着纸条笑了好久,把纸条和那张基金会受益权证明放在一起,妥帖地收好。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来。
每天早起买菜做饭,天气好的时候跟李奶奶坐在巷子口晒太阳、唠家常。
下午碰上一场小雨,我赶紧把衣服收了;傍晚饭桌上添了一盘油炸花生米,又咬了两瓣蒜。
某一周末,朵朵又来住了两天。她背着一书包的作业来的,进门就摊开在桌上写,我跟在她后头削苹果。
“我爸爸最近变了。”她冷不丁说了这么一句。
“怎么变了?”
朵朵想了想,认真地说:“他下班回来早了,也不吼人了。还经常发呆,一坐就是老半天。爷爷说他是开窍了。”
我笑了笑,拍拍她的头。“写你的作业吧。”
那几天,我的手机里多了好几条陌生的未接来电,都是同一个号码。
我没存,但我认得出来,那是马俊悟的号。
他打了几次,我没接。
后来他发了条短信过来,只有几个字:“妈,你好好的。”
我删掉了。
就在我把这事放下的时候,又收到一条信息。是马强发来的,很长的一段话。我没看完,但记住了最后一句话:“素英,你是我们老马家欠你的。”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这人平时沉默寡言得像个哑巴,一到发短信的时候,话倒是挺多。不过我没回他。有些事,不是三言两语就能翻篇的。
日子还是这样过着。
偶尔我也会想,要是当年没有把老宅卖了,没有来女儿家,老伴走了之后我就一个人在镇上租个房子,靠那点积蓄过活,又会是什么光景?
可这世上没有“要是”。事情发生了,就得面对。我选择了面对,也选择了留下。
那天下着毛毛雨。我站在屋檐下看雨丝飘进天井。石榴树的叶子刚长出来,嫩嫩的绿,雨水一洗,亮得发光。
我低头看了一眼藏在衣服里侧的那张纸,又看了一眼手机上朵朵发来的那张雪人照片,心里头平静得很。
三十那天晚上,马俊悟跪在我门口的那个场景,像是已经过去了很久。久到我可以把它当成一个故事来讲。
“人这辈子啊,”我自言自语地说,“得学会给自己留条路。”
石榴树的嫩叶子在微风里轻轻摆动着。
远处不知谁家院子里,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笛声,吹的是《茉莉花》的调子。
暖暖的风吹过来,拂在脸上,带着泥土被雨水浸润后的气息。
春天,终归是到了。
09
三月初的一天晚上,我正在屋里看电视,手机响了。乔静打来的,声音慌慌张张的。
“妈,俊悟出事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没说话。
“他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了,腿摔断了,现在在医院。”
“人没事吧?”
“医生说要做手术接骨,以后走路应该没问题,但要恢复好几个月。”
“那就好。”我说。
“妈,”乔静的声音有点犹豫,“你能不能……能不能回来看看他?他一直念叨你,说对不起你。”
我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好一会儿没说话。
“明天吧,”我说,“明天我去医院看看他。”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边想了很久。
第二天一大早,我坐车去了县城医院。去之前我特意去镇上买了个水果篮,又买了两斤红糖,想着手术后补血。
到了医院,找到骨科病房。推门进去,马俊悟躺在病床上,右腿打着石膏吊起来,人瘦了一大圈,脸色蜡黄蜡黄的。
他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眼圈慢慢红了。
“妈……”他的声音哑得很,“你来了。”
我把水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
“腿疼不疼?”
“麻药劲过了,疼得要命。”他咧了咧嘴,想笑,没笑出来。
我没接话。乔静推门进来,端着热水壶,看见我,眼眶先红了。她给我倒了一杯水,站在我旁边,没说话。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妈,”马俊悟开口了,“我在医院躺这几天,想了很多。”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天花板。
“以前我总觉得,你住在我家,吃我的用我的,就是我的累赘。你走了之后我才发现,没有你,这个家根本转不了。”
“我不在乎你们家转不转得了。”我说。
他愣了一下,看着我,眼睛里有些不解。
“我走了那么久,你到现在还觉得自己只是失去了一个‘保姆’?”
他被我说得愣住了,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乔静站在旁边,低着头,眼泪又开始掉。
“这些天我一直在想,”我又开口了,“我这个人是不是太容易原谅人了。”
马俊悟的红眼圈又褪了褪。
“但我不是为了原谅你们才来的。”我看着他说,“朵朵是我外孙女,她爸爸摔了,该来看看。这是我做外婆的本分。”
他没说话,嘴角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好一会儿才松开,眼圈红得更厉害了。
我起身,从床头柜上拿起那个刚放下的水果篮,重新拎在手里。
“这个我带回去给朵朵吃。她现在需要补身体,你也是。”
那天我从医院回来以后,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第二天,谢德顺来镇上办事,顺便来看我。我给他倒了杯茶,两个人坐在天井里说话。
他看了我一会儿,问:“素英姐,要是他们求你回去,你回不回去?”
我抬头看着石榴树。春天了,枝头的嫩叶子更多了,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抖着。
“不回去了。”
“真不回去了?”
“嗯,”我说,“我在这里住得很好。自由自在的,想吃啥就吃啥,想啥时候睡就啥时候睡。不用看人脸色,也不用听人嫌弃。”
谢德顺点点头,没再多说。
傍晚的时候,我搬了把椅子,坐在石榴树底下。
手机里翻着朵朵发来的照片,是她画的画一一家三口的背影,站在一栋小房子前头,画的右下角还画了一个箭头,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外婆的房子在这里。”
我把手机翻到背面,仰头看天。春天傍晚的天空很美,浅蓝、粉红、橙黄,一层叠着一层,像谁打翻了颜料罐子。
我低头看了一眼胸前衣服的口袋。那里有一张泛黄的纸,是我老伴留给我最后的东西。
“老谢,”我在心里说,“谢谢你,给我留了条后路。”
晚风吹过来,石榴树沙沙地响,落了几片叶子,轻轻地飘到我脚边。
10
时间过得快。我在镇上住了两个多月,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已经长满了叶子,有几朵小石榴花骨朵藏在叶子里,红彤彤的。
清明前几天,谢德顺给我打电话,说基金会那边通知我说手续都办完了,第一笔钱已经打到了卡上。
“总共补了二十一万三千。”他说,“下个月开始正常分红,一年两万出头。”
我挂了电话,拿出那张卡,在手上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卡是农村信用社的,普普通通的,但捏在手心里微微发烫。
清明节那天,我回了一趟老家。老伴的坟在老家的山上,我拎着纸钱和贡品去的。
坟头长了些杂草,我用镰刀割得干干净净的,把贡品摆在坟前,点上香,烧了纸。
灰烬在风里打着旋,往天上飘。
我在坟前坐了很久。山里很安静,只听得见风声和鸟叫声。
“老谢,”我说,“你留给我的那条后路,我找到了。”
风停了。灰烬落在地上,草根一动不动。
“我一个人过得挺好的。你放心。”
我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转身下山。
清明过后,天气热了起来。院子里的石榴花开得红火火的,一串串挂在枝头,好看得很。
生活慢慢安定下来。
我每天早上去菜市场买菜,回来自己做顿饭。
饭后我坐在石榴树底下看手机。
朵朵每天都会发一条语音过来,有时候是喊句“外婆我想你了”,有时候是她背课文背错了哈哈大笑。
我回她的语音:“好好上学,周末外婆给你包饺子。”
周末她就来。
她现在自己会坐公交车了,每隔两周来住一晚。
来的时候背着小书包,里头装着作业还有她画的画。
她画了很多我,有我在种花的、我在做饭的、我在晒被子的。
她还在每张画上都画一个小箭头,写上“外婆”。
最后一次来的时候,她带了一盆绿萝。她说这是妈妈买给她送给我的,说绿萝好养,浇浇水就行,放在屋里还能净化空气。
朵朵说完那句话,蹲在墙根开始帮妈妈给绿萝浇水。水珠顺着叶脉淌,又顺着绿萝的根流到泥土里。
“外婆,”朵朵蹲在地上喊我,“那你什么时候回去看妈妈?”
我蹲在她旁边,跟她一起看那盆绿萝。
“等到绿萝爬满这个花盆的时候吧。”我说。朵朵想了想:“那到时候我也一起来?”
“当然。”我说。
晚上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石榴树底下纳凉。月亮很亮,照着天井里一地银白。
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乔静又发了张照片过来,是马俊悟拄着拐杖站在家门口的,腿上的石膏拆了,人看起来精神了些。
他在照片里笑了笑,嘴角的弧度里,多出了一点真诚。
我没回那张照片。我只是看着那盆绿萝发了一会儿呆。
隔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马强发来一条消息,就一句话:“那间老房子,我帮你收拾好了,钥匙给你留着。”
我盯着屏幕上的几个字看了很久。窗外传来几声虫鸣,远处有微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
“不用了。”我回了一句。“我在这里,已经有家了。”
消息发出去,我把手机揣进兜里,用力伸了个懒腰。
月色真亮,把那天井照得明晃晃的。
窗台上的绿萝正在悄悄抽出一卷新叶子,嫩嫩的,带着亮光。
我搬了把椅子进屋。电视里放着天气预报,窗台上的绿萝在晚风里微微抖动,叶子碰着叶子,发出细碎的响动。
我靠着床头,眼睛半睁半闭的。我想起老伴最后那几天,瘦得不成样子,攥着我的手对我说:“素英,往后要为自己活。”
我那时候不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现在我懂了。
为自己活,不是自私,是懂得珍惜自己。
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把门推开,走出去。
那一晚我睡得格外踏实。
第二天一早,镇上的太阳升起来,暖洋洋地照进院子里。我推开窗,闻见泥土和青草的气味,还有隔壁李奶奶家飘来的馒头香。
我洗了把脸,挎着菜篮子出了门。
镇上的老街渐渐热闹起来。
卖菜的小贩在路边支起摊子,青菜萝卜摆得整整齐齐的。
卖豆腐的大婶推着三轮车,吆喝声拖得老长。
小面馆的蒸笼冒着白汽,热腾腾的,香味飘了半条街。
我在豆腐摊前停下来,挑了两块嫩豆腐。又在青菜摊前买了一小把青菜、两个番茄、半斤肉馅。
和卖菜的大姐拉起家常:“今天天气真好,出太阳了。”
大姐笑着说:“是,立夏了,往后天就暖和了。”
“可不是嘛。”我说。
菜篮子沉甸甸的,我拎着往回走。阳光落在我肩上,暖融融的。
路过街口时,我在包子铺门口停了一下。蒸笼里只剩下最后一屉包子了,老板掀起笼盖,白汽腾腾地往上冒。肉包子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大姐,来两个肉包子?”老板招呼我。
我笑了笑,“来一个吧。吃不了那么多。”
他利落地夹起一个包子,用纸包好递给我。我接过来,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热乎乎的,满口肉香。
老板笑着说:“慢慢走啊大姐。”
“好嘞。”我说。
我啃着包子,往老院子的方向走。
走到巷子口,远远的,我看见有人站在我家门口。穿着灰扑扑的工作服,背有些驼,像是等了一阵子了。走近了才看清,是马强。
他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些什么。
“素英姐。”他看见我,摘下帽子,露出花白的头发。
“给你送点东西。”他放下袋子,蹲下身解开,里头是两罐自家腌的咸菜、一袋干木耳、一袋干红枣,还有一小袋新碾的小米。
“都是自家产的,你在镇上买菜不方便。”
我没接话,垂眼看着袋口。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解开,露出一把钥匙。
“老屋的钥匙。”他说,“我给你备着。你想啥时候回来住都行。”
我伸出手,接过了那把钥匙。钥匙不大,普通的铜钥匙,上面缠着一截红绳,磨得油润发亮。
马强站在那里,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走了。”他说。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只说了一句话。
“素英姐,你保重。”
他没再多说,背着手走了。沿着巷子一直走,走到转角,拐了个弯,不见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消失的背影。手里的钥匙泛着金属的光泽。
我垂下眼睛,看了那把钥匙好一会儿,轻轻握住,把它放进裤兜里。
转身进了院子。
石榴花开了不少,红彤彤的,藏在绿叶间,像一个个小灯笼。淡淡的香气飘过来,若有若无的,但很真。
我推开房门,把那袋干货提进去,把钥匙放在枕头底下。
窗台上的绿萝好像又抽了新叶子,嫩生生的,从叶子中间露出一点光。我伸手摸了摸它的叶尖,凉丝丝的。
远处镇上的大喇叭响起来,放着一首老歌,调子悠长悠长的,被风吹散了。
我坐在门槛上晒太阳。
太阳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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