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华声在线全媒体记者 廖慧文

一位被公认为是新文化的旗手、涤荡社会风气的先锋,一直战斗到人生最后阶段;一位则是留着辫子、返经信古的遗老,在狂飙突进的年代返身逆行,以自沉告别人间。在世人眼中,鲁迅与王国维看上去“风马牛不相及”。

实际上,这两位是同乡,年龄相差不到4岁。细看他们的经历,又发现他们有惊人的相似——深谙传统中学,又受过严格西学训练;喜欢文艺和哲学,又都曾从事教育工作。郭沫若曾在《鲁迅与王国维》一文中写道:“假使能够有人细心地把这两位大师作比较研究,考核他们的精神发展的路径,和成就上的异同,那应该不会是无益的工作。”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陈丹青油画《国学研究院》,左三为王国维。 通讯员 摄​

23年前,中南大学教授、文化学者孟泽完成了博士论文《歧路与穷途——王国维鲁迅诗学互训》。他以“诗学”为入口,以王国维的《人间词话》和鲁迅的《摩罗诗力说》为文本,探讨鲁迅与王国维显著的“两歧性”和内在精神气质深刻的一致性。今年,该书由团结出版社再版。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孟泽。作者供图​

今年是鲁迅逝世90周年,王国维逝世99周年。回望这部多年前的作品,孟泽说对这二位的认知和年轻时相比依然保持了连续性。“在我看来,20世纪前期,对世界的理解、对中西文化的体悟最为深邃的便是他们二人,无出其右。学界常将二人比喻成‘世纪的苦魂’。”

二十世纪中国复杂的精神运动,鲁迅与王国维于其间辗转、碰壁,不断叩问历史与现实,或返归静观,或反叛呐喊。在孟泽看来,这段思想的旅程,在当下也还远未休止。

对谈

1.两座无法绕开的精神高峰

湘江副刊:何谓歧路,何谓穷途?

孟泽:“歧路”出自《列子》“歧路亡羊”。邻居丢了羊,众人分头搜寻,但岔路里又生出岔路,最终一无所获。我用此来比喻近代人的人生抉择:西学涌入、传统瓦解,救国、治学、立身处处是岔路。

“穷途”出自“阮籍穷途”。是说阮籍随性乘车,走到路的尽头无路可走便痛哭折返,代表理想碰壁、前路断绝的精神绝境。

用两个典故概括鲁迅和王国维的一生:一辈子身处时代洪流的遍地歧路、屡屡穷途的困境,在两难夹缝里走出独有的学术与思想道路,这也是近代顶尖读书人的共同宿命。

吴宓在王国维死后说,自己面对旧理想和新世界,就像左右双手分牵二马的缰绳,双足分踏两马之背,“二马分道而驰,则宓将受车裂之刑”。那是矛盾剧烈冲突的年代,外部的矛盾最后会变成个体内心的撕扯。

后人置身事外,轻易评判他们守旧或激进,体会不到当事人的煎熬。我们当下的判断,或许也困在自己的认知歧路里。

湘江副刊:《摩罗诗力说》是鲁迅的文言论文,推崇西方“撒旦派”(摩罗)诗人的反抗精神。鲁迅写《摩罗诗力说》的时候只有26岁,他在文中将一个国家有没有诗人这件事看得很大,为什么?

孟泽:鲁迅早年读水师学堂、路矿学堂,远赴仙台学医,都是在学习自然科学。最初指望医术强健国人身体,课堂幻灯片事件目睹国人麻木的看客形象后,他幡然醒悟:身体强健救不了精神麻木的民族,唯有文艺能够唤醒民族灵魂。

他清楚,文艺很难直接改造社会、实际功用有限。但文艺是民族精神最直观的载体,一个民族只要还有优秀的文艺创作,民族精神就不会彻底消亡,这是他终身执笔的底层原因。

他在《摩罗诗力说》中极力推介拜伦、雪莱、裴多菲等“摩罗诗人”,正因为这些诗人敢于反抗、敢于言说内心真实,能刺破庸常、激活国民精神,他把“诗人之有无”视作民族精神是否尚存的风向标。

湘江副刊:现在回头看,您现在对这二位的认知和年轻时相比有变化吗?

孟泽:还是保持了连续性,我对他们的看法并没有出现突然或戏剧性的改变。我最早接触王国维,是因为当时有位教授开设了《王国维研究》的课程,他授课并未侧重王国维的学术成就,而是主要讲述他的生平、人生选择。这类人生故事,对刚入大学、正值青春年少的我们很有吸引力,也让我感受到王国维身上的忧伤。

读研进入自由阅读阶段后,我曾长时间阅读《鲁迅全集》。那时我心性尚属少年,却对鲁迅的愤怒与激烈情怀产生了强烈共鸣。我读研的研究方向是古典文学,鲁迅那一代人恰恰拥有极深厚的传统学养。

在我看来,鲁迅是20世纪至21世纪中国非常重要的精神符号。时至今日,我们仍未超越这一精神符号,重读鲁迅,依旧会激动、感同身受,我们并未超脱他当年所接触的世界与怀抱的情怀。

从某种意义上说,二人是那个时代最优秀、感受力最敏锐的人。在我看来,如果要研究20世纪之后中国的人文类的学问,他们是无法绕开的精神高峰,唯有经由他们,才能对中国、对古今中西形成真切而深邃的领悟。

2.审美也无能为力

湘江副刊:在举国趋新的浪潮中,王国维却转向守旧,这在当时很容易被误解为刻意标新立异。您怎么看这种选择?

孟泽:我读了李慎之的一篇文章,他认为辛亥革命前王国维受西学影响,信奉独立与自由;辛亥革命之后思想急转弯,变成了保守旧式士大夫。“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只属于辛亥之前的王国维。

我不完全认同这个看法,我认为王国维外在的转变只是表象,他的独立精神贯穿一生。举国之人追逐新潮的时候,他掉头回望传统,是因为亲眼看到新潮没能带来理想前景,反而潜藏隐患。罗振玉评价,王国维有先知眼光,他早就预判共和潮流持续发展容易走向极端,会把中国引向乱象,所以他主动回身。

但中国人文学术自古以来就和现实政治深度缠绕,王国维从来不是不闻窗外事、躲在象牙塔里的纯粹学者,他对时局变化格外敏感。从往来书信能看出来,他时时刻刻关注政坛变动、友人处境。王国维早年接触西方启蒙思想,形成了“学术本身就是目的”的认知,这套想法融进了他的骨子里。

湘江副刊:王国维以“遗老”自居,我们又该怎么理解这个说法?他自沉昆明湖,陈寅恪说是因文化精神与时代剧变的冲突而“殉文化”,您怎么看待?

孟泽:王国维留辫子、做溥仪侍从只是外在符号,早年西学培育的自由思想早已融进他的血脉。用王国维遗书十六字就能佐证:五十之年,只欠一死;经此事变,义无再辱。前半句立足于生命自主权,是西学启蒙带来的现代个体观念;后半句承接传统士大夫守节的道义。溥仪被赶出皇宫时他就萌生过殉死念头,1927年北伐风潮席卷南方,他预判旧式士人无处安身,最终投湖。两句看似矛盾,却完整统一在他身上。

理想主义者是时代的精神遗民。当理想和现实脱节,他们就在精神上和当下世界割裂。他们从来不会全盘接纳现实。

湘江副刊:您写王国维“审美的自慰不能遮蔽‘理性’的洞彻与‘存在’的焦虑”。王国维此前认为审美是对抗虚无的出路,但最后他的选择是不是说明审美无法消解深层精神痛苦?

孟泽:确实。王国维早年钻研哲学,留下“可爱者不可信,可信者不可爱”的感慨。他自身性格矛盾,做哲学家感性过剩,做文学家理性太重,只好转向诗词,依托《人间词话》获得短暂心灵慰藉。但审美只能暂时逃避烦恼,终究绕不开家国动荡带来的煎熬,于是他放下纯文学创作,转入经史考据,以整理国故、接续民族文脉安放人生。

但审美终究只是暂时的精神避难所,绕不开家国倾覆、文化断层的根本焦虑。王国维到最后也没有找到可以彻底安顿生命的世俗依托,不论是哲学、文学还是史学。

3.“根”在何方

湘江副刊:鲁迅说自己是一种“中间物”,承认自己是漂浮的、安顿不了的;王国维则似乎一直在“寻根”,于是“返经信古”。在您看来,人一定要有“根”吗?

孟泽:这触及到了中国知识分子最深的痛点。王国维和鲁迅身上体现了两种相反的力量:一个是“寻根”,一个是“断根”。鲁迅的厉害之处在于,他诚实地面对了这种“无根”的漂浮感,并把这种漂浮变成了动力。

鲁迅说自己是“中间物”,意思是旧的已经破了,新的还没建成,他就卡在这个缝隙里。这种状态对于个人来说是痛苦的,因为它没有确定性,没有那个“根”。但对于一个转型期的文明来说,这种漂浮感恰恰是创造力迸发的源泉。鲁迅没有去伪造一个“根”,他直面了这种虚无。鲁迅后期放弃小说创作、大量写杂文,是出于生命本能。他天性敏感,没法对世间乱象视而不见,不可能躲进书斋不问世事。

王国维留辫子、做遗民,那是他的“根”。他必须把自己挂靠在某个具体的实体上,哪怕是那个已经逝去的前朝,或者是甲骨文、金文这些古老的器物文字里。这是一种向后的、内敛的安顿,是一种生命本能。

湘江副刊:您上一本书《君从故乡来》是“寻根”之旅。我们注意到很多作家转向了故乡叙事。这是否可以理解为,故乡成为了我们今天寻找精神归属的最后一块飞地?

孟泽:“寻根”是人的本能。现在很多作家到了中老年转向乡土叙事,就是一种不自觉的寻根。当全球化和现代性要把我们每个人的特殊性磨平的时候,你需要证明“我是谁”。

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上一本书写故乡、方言与乡土记忆,本质上也是一种不自觉的“寻根”。正如鲁迅、王国维一代人的“断根”与“寻根”之争,也是我自身学术与精神历程的映照。

但这里的“根”,不能简单地理解为复古。我觉得中国文化在未来可能提供一种修复现代社会的方案。我们现在处于一个高度原子化的专业主义社会,这带来了效率和公平,也带来了冰冷和疏离。中国文化里那种“整体主义”“有机主义”的思维,也许能修补现代性的弊端。

湘江副刊:这就引到了最后一个问题。现代性诞生于西方,现在大家在反思它的弊病。我们该如何看待中国的现代化之路?

孟泽:现代性没有标准答案。西方现在也在反思过度的个人主义与专业主义导致的弊端。我们不能因为现代性有毛病,就掉进另一个陷阱,以为我们要回到传统去。我们要做的是“双重反思”:既要反思传统的糟粕,也要反思现代性的负面。

我觉得未来的方向,是在传统精华与现代理念之间找到一种平衡。我们要吸收现代性里最核心的东西,比如对个体的尊重、法治精神、专业主义。但在这个基础上,我们要用中国文化的智慧去修正它,在保持我们文化特殊性的前提下拥抱普遍的现代性。

这种“特殊性”和“普遍性”的张力,就是我们要在歧路上寻找的方向。这也是鲁迅和王国维当年拼命整理国故、重构传统的意义所在。

责编:欧小雷

一审:欧小雷

二审:印奕帆

三审:谭登

来源:华声在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