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的于女士，花了一个多月，走了两条路——12345和信访——想干一件事：举报一家卖假保健品的公司。
4月底，她第一次通过12345平台举报山西省临汾市乡宁县某生物制品公司虚假宣传。
乡宁县市场监管局的回复很快：不予立案。理由是"未发现举报人所反映的举报事项，无法进一步核查"。
翻译一下就是：你说的问题，我们没看到；既然没看到，就不查了。
于女士没放弃，继续通过信访渠道反映。
5月18日，事情有了一点进展。乡宁县市场监管局的工作人员主动给她打电话，让她把举报材料发到邮箱。她一边接电话一边核对邮箱地址——大概是小写字母还是数字、下划线还是短横线，这些每个人都会反复确认的细节。
就在这个当口，电话那头传来一句话：
"邮箱都搞不清楚，还举报个屁。"
不是在跟她说话。是工作人员那边没捂好话筒。
于女士当场表达了不满，追问说话人的姓名。
对方挂了。
事情到这里，已经有三个层次的问题。
第一层：一个公民走正规渠道举报虚假保健品，市场监管局给的回复是"不予立案"。理由是没发现。问题是，你查了吗，就"没发现"？
第二层：后来主动联系她让她发材料，说明这事不是"无法核查"。既然能再联系，为什么第一次就关了门？
第三层：在核实邮箱的过程中，工作人员内部吐槽"举报个屁"，还被于女士听到了。
这三个层次叠在一起，指向的不是一个人素质差的问题。它指向的是一整套对待举报的心态：能推就推，推不掉就应付，应付的过程中还要嫌弃举报人麻烦。
那句话不是对着于女士说的，但它比对着她说更伤人。对着说，可能是一时情绪。躲着说，是习惯。
事情被曝出来之后，乡宁县市场监管局的回应也来了。核心三条：
一是"已对涉事工作人员批评教育，责令检查，调离岗位"。
二是"该工作人员这两天家中有事，所以尚未联系于女士道歉"。
三是"对于于女士举报的企业事项，已经在进行核实，待核实后依法依规处理"。
这三条回应，每一条都值得拆开看。
先看"调离岗位"。于女士从头到尾要求的是什么？要求当事人亲自道歉。不是要求你给他换一张办公桌。调离岗位听起来像处罚，实际上当事人除了换个办公室，什么都没损失。编制还在，工资照发，过段时间风头过了，一切照旧。有网民说得好：这是换个地方继续喝茶。
再看"家中有事"。一个多月了，于女士从5月18日等到6月22日，等不来一句"对不起"。局方的解释是——他这两天家中有事。一个多月里只有"这两天"有事？之前那三十多天，是没时间还是没意愿？
再看第三条回应。被曝光之后，市场监管局终于表示会"依法依规处理"举报事项。这个表态本身没有问题。但问题是：为什么非得等人把录音曝光、全国都知道了，才开始"核实"？如果没有那句"举报个屁"意外被听到、被曝光，于女士的举报材料是不是还躺在邮箱里落灰？
这不是某一个人的问题。是一个地方的市场监管局，从不予立案到被动核实，全程需要舆论推着走。
换个角度想，于女士为什么要举报这家公司？
她公公病后沉迷购买保健品。一个山东的老人，隔着一个省，偏偏盯上了山西乡宁县某公司推销的产品——号称"能治百病"。
有常识的人都知道，凡是声称"能治百病"的东西，要么是水，要么是淀粉，要么是水加淀粉。上一篇刚写过一个：广州那家公司的"神药"，主要成分麦芽糊精，出厂价几毛钱，卖给老人几百块。
于女士作为家属，眼睁睁看着生病的公公把钱送给卖淀粉的人，走12345举报。这是任何一个正常家属都会做的事。
然后她得到的是什么？不予立案。信访无效。最后是一句"举报个屁"。
她把这件事曝光给媒体，才终于等来了一个"正在核实"。
一个公民想让公权力帮她解决一个明摆着的问题，需要绕这么大一圈。而公权力真正动起来，靠的不是内部监督，不是上级督查，是舆论。
这不该是正常的流程。
写到最后，我想起另外一个细节。
市场监管局给于女士的答复中，有一条解释：那位工作人员当时"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这四个字太轻巧了。
你去银行柜台，柜员心情不好，能把你的存款单扔回来吗？你去医院挂号，护士心情不好，能让你站一边等着吗？你去派出所报案，民警心情不好，能让你先回去等他心情好了再来吗？
不能。
但市场监管局的电话那头，"心情不好"成了一个可以被接受的解释。单位认可了，把它写进了回应里。说明在这个体系内部，这句话的严重性，被主动降了级。
降级的目的不是解决问题，是保护自己人。
一个工作人员电话里骂了举报人，处分是调个岗，理由是心情不好，道歉延迟是因为家中有事。
这四个字——"举报个屁"——说到底，不是一个人失态的问题。是一个人敢这么说，而且说了之后单位的第一反应是找理由替他兜着。
这才是比脏话更让人难受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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