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温州出来,一脚油门往瑞安走,车窗外头田埂子绿得发亮。空气里混着河泥味和炊烟,不像海边那么咸。瑞安人说话软,尾音拖得长,像把话含在嘴里嚼一嚼再吐出来。街边茶馆多,老头老太太坐竹椅上,端着茶杯聊半天,声音不大,笑也是闷闷的。
瑞安有条玉海楼,光绪年间建的,藏书楼。走进去木楼梯吱呀响,书架子高到天花板,纸页味冲鼻子。听讲孙衣言、孙诒让父子俩在这儿编书,搞学问,地方上读书人常来抄书。光绪帝赐过匾,楼里还有块“玉海”俩字的石头。那会儿瑞安人讲究“耕读传家”,田里种稻子,屋里摆书桌。现在楼里还摆着老砚台,墨迹干透了,笔杆子上刻着字。墙根青苔厚,摸上去凉丝丝的。
中午在街上吃碗糯米饭,糯米蒸得透亮,油条碎撒上去,浇一勺肉汤,香得人咽口水。老板是本地人,话不多,递碗时眼神实诚。瑞安人日子过得慢,不争不抢,像河水慢慢淌。
开车往乐清去,路变宽了,风也硬了。乐清靠海,空气里盐分重,风吹脸上像小刀子刮。街上人走路快,说话嗓门大,像在吵架。街边厂房多,招牌上写着“电器”“开关”,机器声嗡嗡响。乐清人做生意的多,满世界跑,腰板挺得直。
乐清有个雁荡山,石头奇,山势险。大龙湫瀑布从山顶砸下来,水汽扑脸,轰隆隆响。传说谢灵运来过这儿,写过诗,说“雁荡山出云,不与众山同”。徐霞客也爬过,游记里写“石壁如削,飞泉如练”。山脚下老农卖茶叶蛋,蛋壳黑亮,咬开蛋黄沙沙的。乐清人靠山吃山,靠海吃海,性子硬朗,不拖泥带水。
傍晚在乐清街上吃海鲜,一盘炒粉干,配带鱼干。老板边炒边吼,油锅噼啪响。乐清人吃饭快,筷子夹得准,话少,吃完就走。跟瑞安人不一样,瑞安人能坐一下午,乐清人坐不住,心里惦记着事儿。
瑞安像杯温茶,乐清像碗烈酒。一个守着老书房,一个盯着新生意。瑞安人念旧,乐清人闯荡。去瑞安,得慢,坐茶馆,翻旧书。去乐清,得快,爬山头,逛市场。两个地方隔不远,气质差得远。要是想找清净,去瑞安。想找热闹,去乐清。各有各的活法,都扎实。
从淮安出来,一脚往涟水踩过去,一脚往盱眙走。这两地儿,隔得不远,可那股子劲儿,真不一样。
先说涟水。车一进涟水地界,空气里就飘着股书卷气。不是那种装出来的,是骨子里的。路边老槐树底下,几个老头下棋,旁边放个收音机,里头播的是评书。你走过去,他们头都不抬,嘴里念叨着“将军”,手里棋子拍得啪啪响。街边小饭馆,墙上挂着字画,老板说那是他爷爷留下的,民国时候的,现在值不了几个钱,就图个念想。
涟水人讲话,慢悠悠的,像在念诗。你问路,他先看你一眼,然后慢慢说:“往前走,过了那个红绿灯,再拐弯。”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你,不急不躁。这地方出过不少读书人,历史上叫“安东”,文风盛。南宋时候,这里有个叫“米芾”的,当过官,书画一绝,现在城里还有他的纪念馆。米芾这人怪,爱石头,见了好石头就拜,人称“米癫”。涟水人骨子里有这股“癫”劲儿,不过不是疯,是痴,对学问的痴。
在涟水待了两天,吃了碗鸡糕。这东西看着像豆腐,吃起来嫩,里头有鸡丝,鲜得很。老板说,这手艺传了四代,用的鸡是本地散养的,吃虫子长大的。一碗下肚,胃里暖烘烘的,心里也踏实。
从涟水出来,往盱眙跑。车一进盱眙,空气变了,飘着股麻辣味儿。不是那种呛人的辣,是香,勾着人走不动道儿。路边大排档,铁锅架起来,里头小龙虾红彤彤的,蒜泥、十三香的味儿混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老板光着膀子,手在锅边翻,汗珠子往下掉,嘴里喊着:“来嘞,刚出锅的,香得很!”
盱眙人说话,嗓门大,快,像在吵架。你问路,他手一指:“那边,拐弯就到了!”说完扭头就走,干脆利落。这地方靠洪泽湖,水多,鱼虾多。历史上是“泗州”的地界,明朝时候,朱元璋在这儿修过祖陵,现在还有明祖陵遗址。据说当年修陵,用了十万民工,石人石马排了一路,场面大得很。盱眙人身上有股江湖气,豪爽,不磨叽。
在盱眙待了一天,吃了顿小龙虾。个头大,肉紧实,剥开壳,黄儿多。蘸点醋,一口下去,辣劲儿从嗓子眼儿往上窜,汗珠子跟着往下淌。老板递过来一罐啤酒,说:“喝口,解辣!”那啤酒冰镇过的,一口下去,舒服。
涟水和盱眙,一个像老秀才,端着书,慢条斯理;一个像江湖汉,撸着袖子,大口喝酒。涟水人讲究“慢”,过日子像泡茶,得等味儿出来。盱眙人讲究“快”,过日子像炒菜,火候到了就起锅。一个往里头收,一个往外头放。
你问我喜欢哪个?都行。涟水那碗鸡糕,吃得人心里静;盱眙那盘小龙虾,吃得人心里热。一个地方,一个味儿。别较劲,都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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