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见这段旧事的时候,先是觉得眼熟,继而有些发笑,笑过之后,却又隐隐地有些凉意,从脊梁骨一路爬上来,像一只不大肯见光的虫子。
这故事原也不新,不过是清朝末年的一点风景。
那时洋行林立,轮船鸣笛,江海之间似乎忽然多了几分热闹。然而热闹之外,却也藏着另一种不大好看的情形:钱,忽然有了高低之分;人,也忽然有了去留之别。
洋商肯出钱,而且出得多。于是人心便像春水一样动起来了。
工匠也好,水师也好,本来都是“为国效力”的人,忽然发现“为国”这件事,每月只值三十两银子;而“为洋”却可以拿到二百五十两。
于是他们的脚,便不大肯再站在原地,眼睛也渐渐向外看了。
这本是极寻常的事。
人活着,总要吃饭;饭若在那边,脚自然也就走过去了。
若硬要说这是“忘了本分”,那倒像是在责怪水为什么要往低处流。
但有趣的地方,偏偏不在这些“流动”的人,而在那些坐着不动,却要管别人怎么流动的人。
曾国藩先生看见了,便皱起眉头,说这是“重资诱我华民”。
这话说得颇有些气派,好像天下的人本该一心一意,只为某种抽象的“国”而活;至于银子,不过是浮云。
只是这浮云偏偏能填肚子,而“国”却未必。
刘坤一也说,薪水太高,恐怕人会“生骄”。
这话更妙,好像穷才是美德,低薪才是修养;一旦多拿了几两银子,人性便要坏掉似的。
仿佛人不是被饿坏的,而是被吃饱了才变坏。
至于沈葆桢,更是干脆:谁去给洋人干活,就是资敌。
于是抓了三十个人,发配黑龙江。银子的问题,便这样用枷锁解决了。
我每读到这里,总觉得这办法实在是高明。
既然你们嫌三十两少,那便连三十两也不给你,索性送去北方吹冷风。
这样一来,人心自然就安定了——因为连动的机会也没有了。
后来又有李鸿章出来主持局面,下令洋行工资不得超过一百两。超过了,便算扰乱市场,要“连坐”。
这“连坐”二字,读起来颇有古意,仿佛一切都很有秩序,很有法度。
只是这法度的用处,似乎并不在于让人多挣一点,而是在于不让人挣得太多。
再后来,又加税。凡是工资高的,便要多交“保甲费”。
这名字听着倒很温和,像是替你“保”着什么似的。
其实不过是从你口袋里再掏一把银子出来,好让你不至于太富。
如此一来,事情便有了一个奇妙的结局:洋行仍旧需要人,于是把超出的部分,改作年终红利;而官府则觉得,自己已经尽了力,既打压了“高薪”,又维护了“秩序”。
两边似乎都没有输,只有那被夹在中间的人,依旧要算账:这一年,究竟能剩下多少。
我向来以为,中国的许多事情,是不大讲“结果”的,而更讲“姿态”。
只要姿态摆得正,事情便算做成了一半。至于人到底吃不吃得饱,似乎并不那么要紧。
这便像有人看见一只猫去偷鱼,于是并不去关心鱼为什么会放在那里,而是严厉地训斥猫,说它不守规矩。
若猫饿极了,再去偷,便加以处罚;至于鱼,依旧摆在原处,甚至还要标明:“不可动”。
久而久之,猫学会了两件事:一是更小心地偷,二是装作不饿。
我想,那些在洋行与官府之间来回奔走的华工,大约也学会了类似的本领。
他们一面低头做事,一面抬头看风向;一面领薪,一面算计;既要活着,又要不显得太想活。
这便是所谓的“本分”。
然而事情若只到这里,也不过是一段旧史罢了。
可偏偏有人在一两百年后,再把它翻出来,问一句:“是不是从来没有改变过?”
这话问得并不响亮,却有些刺耳。因为它不像是在问历史,倒像是在问现在。
我自然不敢轻易回答。
只是觉得,这问题本身,已经带着几分答案。倘若一切都变了,便不会有人这样问;正因为有些地方,似乎仍旧相似,才会引出这样的疑问。
譬如说,人若想多挣一点钱,是否总要面对某种“道德”的审判?
钱若多了,是否总要被解释为“不安分”?而那些制定规则的人,是否更愿意规定上限,而不是抬高下限?
这些问题,若细细想去,未免有些不大舒服。于是许多人便不再想,只说一句:“时代不同了。”
这话当然不错,就像说今天的灯比从前亮一样;只是灯虽亮了,影子却未必消失。
我有时也想,若当年的那位轮机长,从洋行领着二百五十两银子回家,家中老小大约是欢喜的。他们未必关心这银子是否“扰乱市场”,只知道今晚可以多买几斤米,多添一件衣。
至于朝廷的忧虑,对他们来说,大约是隔着一层很厚的墙。
而墙的这一边,是“秩序”;那一边,是“生活”。
人若站在墙上看,或许会觉得两边都重要;但人若在墙下,便只能先顾一边。
多数时候,他选的,往往是能让自己活下去的那一边。
这并不高尚,也不卑鄙,不过是人之常情。
然而奇怪的是,总有人希望把这种常情,改写成某种“错误”。仿佛人若不为某种宏大的名义牺牲一点现实,便不够体面似的。
于是,故事便一再重演:一边是愿意出更高价钱的人,一边是不愿别人拿到高价钱的人;一边是想走的人,一边是要拦的人。
至于理由,则年年更新,花样翻新,但骨子里的东西,却未必新鲜。
我写到这里,忽然觉得有些倦。因为这类故事,写得再多,也不过是把一面旧镜子擦一擦,让人看得更清楚一点罢了。
至于看见之后,是装作没看见,还是忍不住要说几句,那便是各人的事了。
不过,我仍愿意多说一句:倘若一个地方,总要靠限制人去别处,来维持自己的稳定,那么这稳定,恐怕并不十分牢靠。
因为脚可以被拦住一时,却未必能被拦住一世;而人心若已动了,纵然不走,也不会再安静。
这大约,才是那些奏折与禁令之外,更值得忧虑的事情。
只是这忧虑,往往写不进公文里。
于是留下来的,便只有那些堂皇的字句,以及字句背后,那些沉默而又真实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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