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蒋丰 来源：日本华侨报
提到中国大一统的秦王朝，人们可以脱口说出那个时代之前的“春秋五霸”、“战国七雄”，但最后都被纳入“国家统一”的轨道。而提起日本的战国时代，中国读者大多能够随口说出几个名字：织田信长、丰臣秀吉、德川家康、武田信玄、上杉谦信。刀光剑影，攻城略地，似乎构成了那个时代的全部记忆。但是，最后也被纳入江户时代德川幕府的“国家统一”轨道。这一点，在中日古代史上有“共同之处”，遗憾的是日本人常常“忽略性忘记”。
因此，当我看到比我小两岁的日本历史学者山口素生写的《井伊直虎与战国之女100人》（PHP文库，2017年1月第一版）这本书的时候，多少有些意外。
原来，在那个被视为“男人时代”的日本战国乱世背后，还有如此众多的女性身影。
本书的女主人公井伊直虎，就是其中最特别的一位。井伊直虎生活在战国末期。按照今天的话来说，她原本并不具备成为家族掌门人的条件。她是女性，而且终身未婚。然而，正因为家族遭遇接连变故，父亲、未婚夫以及其他男性继承人相继去世，她最终承担起延续井伊家的责任，成为井伊家当主。
更有意思的是，井伊直虎以男性名义治理领地。书中介绍，当时她使用“次郎法师”的称号，并以“井伊直虎”的名字处理家族事务。对于现代人而言，这似乎有些不可思议。但在战国时代，家族存亡往往高于个人身份。当男性继承人缺失时，女性也不得不站到历史前台。
我们今天阅读中日两国的历史，往往容易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历史都是由男性创造的，而有为的女性大多是“红颜祸水”。
事实上，并非如此。只是许多女性没有留下名字。或者即便留下名字，也被淹没在男性主导的历史叙事之中。
本书最有价值的地方，恰恰在于把这些被忽略的女性重新找了出来。书中收录的一百位女性，既有井伊家和今川家的战国女性，也有是室町将军家、古河公方家的战国女性，还有东北·关东的战国女性们、甲信越的战国女性们、北陆·东海的战国女性们、近畿的战国女性们、山阴·山阳·四国的战国女性们、九州·琉球的战国女性们、围绕着织田信长的女性们、围绕着丰臣秀吉的女性们、围绕着德川家康的女性们，这其中既有改变地方命运的女性，也有影响国家政治格局的人物，还有改变家族命运的人物。她们有的人通过联姻维系同盟，有的人在丈夫战死后独自守护领地，有的人教育子孙成为一代名将，有的人甚至直接参与政治决策。
换句话说，战国时代的权力世界从来不只是男人的天下。女性虽然很少站在战场中央，却经常站在权力网络的重要节点上。
事实上，这种现象并不仅存在于日本。中国历史同样如此。从汉代吕后、唐代长孙皇后到清代孝庄文皇后，许多女性曾直接影响王朝政治；从宋代岳飞背后的姚太夫人、明末清初钱谦益背后的柳如是，到曾国藩家书中经常提及的欧阳夫人，许多女性又深刻影响着家国命运；而更多没有留下姓名的母亲、妻子和女儿，则在日常生活中支撑着社会运行。她们都曾以不同方式影响历史的发展。
只是长期以来，历史更习惯记录刀剑，而不习惯记录针线；更习惯记录征服，而不习惯记录守护。于是，许多女性被历史遮蔽了。
《井伊直虎与战国之女100人》让我看到，日本学界这些年来正在努力弥补这种缺憾。他们试图把历史的镜头从战场转向家庭，从城郭转向后宅，从将军转向女性。这样的努力，不仅是在研究女性，更是在让历史变得完整。
读完这本书，我最大的感受是：真正成熟的历史观，不仅要看见那些改变时代的人，也要看见那些支撑时代的人。
战国时代当然属于织田信长、丰臣秀吉和德川家康。但战国时代也属于井伊直虎，以及书中记载的那一百位女性。她们或许没有统率千军万马，却同样参与塑造了历史。
而这，也正是这本书最值得阅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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