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有些腰痛,越躺越严重?有家族史是不是就一定会得强直?如何做到早诊早治?

这期,我邀请到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仁济医院风湿免疫科陈盛教授,从日常容易被忽视的腰背痛,聊到很多人听过但不太了解的病——强直性脊柱炎,以及脊柱关节病。有些貌似无关紧要的疼痛,其实从一开始就要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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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盛

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仁济医院

风湿免疫科

主任医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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菠萝:强直性脊柱炎的发病率情况如何?

陈盛教授:从患病人群规模来看,强直性脊柱炎的整体发病率其实比红斑狼疮还要高。国内流行病学调查数据显示,强直性脊柱炎患病率在0.3%~0.5%,粗略估算下来,全国大约有400万到500万患者。另外要说明一点,强直性脊柱炎归属于脊柱关节病,是其中一个分支。

菠萝:也就是说脊柱关节病是更大的范畴,强直性脊柱炎只是其中一类,对吧?

陈盛教授:这个命名其实特别贴切。首先它带“炎”字,代表这是由炎症持续驱动的慢性疾病;其次是“脊柱”,说明病变主要集中在脊柱周边,患者会反复腰背痛、脊柱受损,病情发展到后期甚至会出现驼背;最后是“强直”,这是疾病终末期的典型表现——脊柱僵硬、活动受限。把三个字合在一起,强直性脊柱炎完整概括了疾病特点。但要注意,强直其实是脊柱关节病发展到偏后期才会出现的状态,不是所有脊柱关节病患者,最后都会发展成强直性脊柱炎。

我们临床诊疗的目标,就是不让患者进展到强直性脊柱炎这个阶段,最好能一直停留在疾病早期、前期,阻断病情恶化。这也是反复强调早诊断、早干预的核心意义。

菠萝:那强直性脊柱炎具体的发病原理是什么呢?是不是自身免疫系统错误地攻击人体脊柱引发的?

陈盛教授:其实绝大多数风湿免疫类疾病,到目前为止完整病因都还没有完全研究透彻。但目前我们可以明确两大关键因素:第一是遗传背景,九成强直性脊柱炎患者都会携带遗传标记HLA-B27。第二,在携带这类易感基因的基础上,再叠加各类外界环境刺激,就容易诱发病症。比如各类病毒、细菌感染,或是长期运动带来的脊柱机械损伤,都会作为诱因激活体内炎症。整个过程里人体异常的免疫炎症反应会持续启动,最终形成由免疫炎症介导的慢性疾病,一步步持续发展。

但需要明确的是,HLA-B27阳性不等于一定会患上强直性脊柱炎。普通健康人群里,有5%~8%的人这项指标是阳性;而在所有B27阳性的人群当中,最终确诊强直性脊柱炎的人还不到10%。也就是说90%携带这个基因的人,终生都不会发病。临床上常说,内因和外因相互作用,才会触发这类免疫疾病。

菠萝:如果大家平时身体不舒服,总感觉脊柱不对劲,要出现哪些症状,才需要怀疑是强直性脊柱炎,而不单纯只是劳累导致的腰酸背痛?

陈盛教授:强直性脊柱炎早期特别容易误诊,最核心的原因就是初期典型症状就是腰背痛,而日常久坐、劳累、睡姿差、腰肌劳损也会引发腰酸,很难区分。我们可以通过几个关键点来判断:

第一,强直高发人群是45岁以下的年轻人;

第二,疼痛持续时长超过三个月,偶尔搬重物、短期劳累带来的临时腰痛不算强直症状;

第三,典型特征是炎性腰背痛:休息无法缓解,久坐或者平躺久了,疼痛反而加重。很多患者会半夜被腰背痛醒,早上起床时腰背僵硬、疼痛感明显加剧。这和劳累导致的机械性腰痛完全相反——普通劳损是活动干活后疼,睡一觉休息后就能明显缓解。

所以,只要年轻人出现持续三个月以上的炎性腰背痛,就要高度警惕,尽快做相关筛查。

菠萝:看来强直性脊柱炎是年轻人容易得的病?

陈盛教授:绝大多数患者都是青年时期发病,45岁以上的中老年人也有患病案例,但占比很低,而且中老年发病的患者,大多还会伴随各类关节外并发症。

菠萝:大部分自身免疫病女性患者更多,那强直性脊柱炎男女患病比例是什么样的?

陈盛教授:强直和这类疾病不一样,男性患病相关性更高。以往单纯统计强直性脊柱炎,70%左右都是男性,女性只占20%~30%。但如果把范围扩大到整个脊柱关节病,男女比例差距就没那么悬殊了,男性患者大概是女性的2~3倍,男性风险还是会更高一些。

菠萝:很多人腰痛第一反应就是去按摩,按摩对强直引起的腰背痛有用吗?

陈盛教授:按摩能短暂缓解当下不适,但效果只是暂时性的。临床上我们更推荐患者主动活动,运动带来的改善症状的效果,要远好于按摩这种被动放松。

菠萝:适合强直患者的主动运动都有哪些?

陈盛教授:这个病主要损伤脊柱,所以核心是锻炼脊柱的舒展度和灵活度,防止长期不动导致炎症引起组织粘连。我们一般推荐患者做脊柱康复操、瑜伽,其中游泳是最优选择。

强直是典型的休息痛——越静止不动,炎症越容易在局部堆积,时间长了就容易产生粘连,加重脊柱僵硬。

菠萝:听说有部分强直患者刚发病时,根本不是腰背痛、脊柱疼,而是别的关节先出现痛感,这种情况存在吗?

陈盛教授:确实存在。绝大多数强直性脊柱炎、脊柱关节病患者的主要病灶确实在脊柱,但还有不少人除了脊柱,外周关节甚至全身其他器官也会出现病变。临床上把它分为两类:一类是中轴型脊柱关节炎,另一类是外周型脊柱关节病。

外周型患者常常会出现下肢大关节发炎,比如膝盖、脚踝;还有脚趾肿痛、跟腱等肌腱附着点发炎。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关节外的全身性并发症,比如高发的眼睛葡萄膜炎、炎症性肠病、银屑病,这些都属于脊柱关节病大类下常见的合并问题。现在眼科医生对此都很有经验,如果碰到年轻人反复出现葡萄膜炎,又没法用普通感染、劳累解释,都会建议患者到风湿科做强直相关筛查。

菠萝:如果父母有人确诊这个病,子女患病风险是不是特别高?

陈盛教授:谈不上风险极高,但确实存在家族发病倾向。临床数据显示,约25%的患者存在家族聚集现象。如果直系亲属患有强直,同时自身HLA-B27基因检测呈阳性,就属于高风险人群。

针对这类人群,第一,定期做症状筛查,早发现异常;第二,做好日常防护,主动规避诱发炎症的外部因素,比如戒烟、积极预防各类感染,以减少疾病发作的概率。

菠萝:之前您说强直患病人数不少,全国几百万患者,但我身边很少听说有人得这个病,是不是误诊率很高,很多人患病却不自知?

陈盛教授:现在大众对这个病的认知已经提升很多。科普宣传起到了很大作用。再加上有周杰伦等公众人物确诊强直,名人效应也带动了大众科普,很多年轻人出现腰背不适都会主动就诊筛查。过去诊疗确实存在短板:从患者初次出现相关症状,到最终明确确诊,平均会延误3—5年。现在情况好转很多,大量仅有轻微不适、还达不到确诊标准的早期人群,都会主动来医院检查。

虽然我们提倡大家尽早识别、关注自身腰背症状,但也想提醒各位,不用一听到强直性脊柱炎就过度焦虑,觉得这是不治之症。脊柱关节病患者如果长期不确诊、不规范治疗,确实存在一定致残风险,数据显示病程五年发展至强直状态的概率约为50%。不过真正发展到终末期、变成大家所说的“折叠人”(脊柱完全丧失活动功能)的概率其实并不高。而且这个疾病不会影响正常寿命。只要坚持日常锻炼、定期复诊随访,在医生指导下持续规范治疗、调整方案,绝大多数人都能拥有比较理想的预后。

菠萝:普通人要怎么才能知道自己有没有携带HLA-B27这个基因呢?

陈盛教授:常规体检确实不会筛查HLA-B27。对普通大众全员筛查成本太高,属于过度医疗,况且就算指标阳性,绝大多数人也不会发病。临床上只针对出现炎性腰背痛的人群做这项检查,抽一次血就能检测。如果结果显示HLA-B27阳性,同时伴随炎性腰背痛,医生还会安排影像学检查,一般做骶髂关节磁共振,观察有没有早期炎症改变。

菠萝:如果身体出现不舒服,去医院确诊强直性脊柱炎,整套准确的检查流程都包含哪些?除了基因检测和影像还有别的吗?

陈盛教授:强直性脊柱炎有传统的明确诊断标准,主要依靠骶髂关节X光片:X光下可见双侧骶髂关节二级及以上损伤,或是单侧三级以上骨质破坏。但达到这种影像学表现时,患者大多已经到了疾病相对晚期,病程普遍在2—5年以上,骨质已经出现明显损伤。这套标准很难发现早期患者,也无法识别还处在脊柱关节病阶段的人群,所以现在我们很少单用这套标准,更推荐使用脊柱关节炎诊断标准,核心判断要点有几个:

  • 1.45岁以下人群出现炎性腰背痛;

  • 2.检测HLA-B27基因是否阳性;

  • 3.查看影像学改变——新版标准不再硬性要求X光可见骨质破坏,磁共振查出早期炎症信号就可以作为依据。

除此之外,医生还会综合判断患者有没有脊柱关节病典型伴随症状,作为诊断考虑因素,包括:夜间腰背痛、晨起腰背僵硬、血液炎症指标明显升高、服用非甾体抗炎药后疼痛缓解、有银屑病病史、强直 / 脊柱关节炎家族史、炎症性肠病、反复葡萄膜炎。将所有线索整合起来进行综合判断确诊。

菠萝:风湿免疫科到底是看风湿,还是看免疫相关毛病?

陈盛教授:风湿对应的英文是Rheumatology,直译过来就是风湿病,但很容易和中医概念里的“风湿”混淆。中医所说的风湿,是受寒、潮湿诱发的各类身体疼痛,范畴很宽泛。西医的风湿免疫病,核心是免疫系统紊乱引发的自身免疫性炎症疾病。

为了区分开中医概念、突出免疫发病机制,现在绝大多数科室都命名为风湿免疫科。我们科室主要诊治一大类由自身免疫紊乱驱动的慢性炎症疾病,经典病种包含系统性红斑狼疮、类风湿关节炎、强直性脊柱炎、硬皮病、皮肌炎等等。除自身免疫病之外,还有部分自身炎症性疾病、慢性退行性骨关节病也归我们管,比如痛风、中老年骨关节炎。

菠萝:过敏也和免疫相关,也算是你们科室诊疗范围吗?

陈盛教授:不算。过敏虽然也属于免疫问题,但属于变态反应性疾病,医学上已经单独分出变态反应科,大家平时也会叫过敏科。虽然都和免疫挂钩,但属于不同细分专科。

菠萝:中轴性脊柱关节炎和脊柱关节炎、强直是什么关系,是独立疾病还是细分分支?

陈盛教授:脊柱关节炎是最大的总范畴,这个大类下面分成两大分支:中轴型脊柱关节炎和外周型脊柱关节炎。两种分型之间不是完全割裂的,存在交叉重叠的情况。而强直性脊柱炎,就是中轴型脊柱关节炎进展到晚期的状态,此时患者骨骼出现骨质破坏、脊柱韧带骨化、关节活动受限,达到这个程度就会确诊强直性脊柱炎。

临床理想的目标是,未来尽可能少出现强直确诊患者,让绝大多数人都能停留在早期中轴型脊柱关节炎阶段,及时干预以阻断进展。临床上还有一个相关专业名词,叫作放射学阴性脊柱关节病,这个名词就是用来和强直性脊柱炎做区分的。X光影像里能看出骨质破坏,就属于放射学阳性;还没发展到出现骨质破坏、病情更轻的阶段,就归为放射学阴性脊柱关节病。

菠萝:放射学阴性脊柱关节病是不是发病更早?

陈盛教授:这两类人群的发病年龄、日常表现、疼痛程度、夜间腰背痛、晨起僵硬感,还有对日常生活造成的影响,整体上都差不多。唯一的区别是病情阶段:强直性脊柱炎是疾病持续进展、已经出现骨质破坏的后期阶段,脊柱功能受损会更严重,其他发病特征没有明显差别。

菠萝:从放射学阴性脊柱关节病发展成强直性脊柱炎,一般要经过很多年吗?

陈盛教授:不一定,有的人进展很慢,也有部分患者病情发展迅速。医生会划分出高风险人群,对这部分人严密随访监测;对于进展速度平缓的人群,常规定期复查观察即可。

菠萝:您说希望未来不再有强直性脊柱炎患者,所有人都能停留在放射学阴性阶段。只要大家都能做到早期筛查、及时就诊,就有机会实现是吗?

陈盛教授:放在十年前,我会觉得这件事很难实现。但近五年,相关诊疗理论、新型药物飞速发展,让这个目标有了落地的可能:已经有了多种不同靶点的生物制剂,专门针对强直性脊柱炎进行治疗。其中有一类药物,能直击骨质破坏、韧带骨化进程中最关键的细胞因子,比如白介素-17A抑制剂。临床使用后发现,这类药物抑制韧带骨化的效果非常突出。

举个例子:如果是早期脊柱关节病患者,骨骼、肌腱还没有出现骨质破坏和韧带骨化,及时用药后,未来2—5年里,九成以上患者的病情能完全稳住,不再向前进展。就算是已经确诊强直性脊柱炎的患者,规范用药后,也能让八成以上患者停止病情恶化。只要尽早筛查出还没有骨质损伤的早期患者,积极规范的药物治疗就能阻断病情持续加重。随着医学进步,还会有效果更好的新药不断问世。

菠萝:针对脊柱关节炎,不管放射学阳性还是阴性,最核心的治疗思路是什么?是不是和高血压、糖尿病一样,走长期慢病管理的路线?

陈盛教授:完全是长期慢病管理的思路,核心目标是阻止骨头发生损伤、粘连。

如今的治疗目标和早年已经完全不一样。过去治疗标准很低,只要求缓解疼痛、减轻僵硬、改善夜间睡眠,尽量延缓脊柱骨质破坏和骨赘生成,保住患者基本生活质量。随着新药不断出现,治疗标准大幅提高,不再只满足于消炎止痛、控制炎症。更高一层的目标是:抑制韧带骨化、阻断骨质破坏,最大程度保留患者脊柱正常活动功能,全方位保障生活质量。各类药物本质都是调节紊乱的免疫系统,但最终要解决的核心问题,就是防止骨头破坏、韧带粘连骨化,也就是常说的骨赘、骨桥形成。

菠萝:您刚才提到了生物制剂,能不能完整介绍一下?如果患上脊柱关节炎、强直性脊柱炎,到风湿免疫科就诊,临床上都有哪些治疗药物?

陈盛教授:客观来讲,对比类风湿关节炎、红斑狼疮这类自身免疫病,强直和脊柱关节病的可选药物种类不算多,整体主要分成几大类。

第一类是大家很熟悉的非甾体抗炎药,也就是普通人常说的止痛药。非甾体抗炎药核心作用是消炎、镇痛。症状很轻微的患者,短期或者规律服用这类药,就能有效控制不适。如果不属于高风险人群,后续配合日常自我管理,脊柱功能也能长期保持稳定。但它有局限:只能缓解30%~40%患者的全部症状,还有不少人吃药后疼痛改善不明显。另外长期服用会产生各类副作用,比如影响肾功能、肝功能、胃肠道严重不适,或是影响性功能,一旦出现这些不耐受情况,就没办法继续长期服用。

第二类是免疫抑制剂。但这类药只对外周型脊柱关节病有效。比如患者同时伴随膝盖、脚趾关节发炎,这类药能起到一定作用;如果是中轴型脊柱关节炎,药物基本没有疗效。

自从生物制剂问世,强直患者的治疗效果得到巨大改善,而且近十几年药物发展变化非常大。

2005-2015这十年间,市面上只有一类生物制剂,也就是肿瘤坏死因子拮抗剂,简称TNF抑制剂。细分品种很多,有融合蛋白、单克隆抗体,单抗又分人源、人鼠嵌合等,有原研药也有国产仿制药,全部都只针对TNF这一个靶点。但这个靶点的药物存在不少短板,没法满足所有患者需求:第一,存在感染风险。我国乙肝、潜伏结核感染人群基数大,这类药物会提升结核、乙肝复发风险,有基础感染的患者使用安全性差;第二,长期用药存在潜在肿瘤相关风险;第三,部分患者初期用药有效,长期使用后身体产生耐受,药物慢慢失效,而当时没有其他替代方案,治疗手段单一;第四,部分人群使用后会出现心血管相关不良反应。

2015年之后,第二个全新靶点的生物制剂上市,也就是白介素-17抑制剂,现在细分出白介素-17A单靶点药物,还有同时阻断白介素-17A/F的双靶点药物。

白介素-17抑制剂刚好弥补了TNF拮抗剂的各类缺陷:第一,安全性更高,对结核、乙肝潜伏感染人群限制更少,临床上几乎没有观察到用药后病毒、结核复发的案例,适用人群更广;第二,有肿瘤既往病史的患者,不再是绝对不能使用;第三,也是最关键的突破:早年TNF抑制剂最多只能延缓脊柱骨质破坏、骨赘生成,没办法完全阻断病程进展。但白介素-17A抑制剂,可以直接阻断韧带骨化、骨赘形成。阻断的意思就是稳住病情,骨骼不再继续出现新的损伤、粘连。

除了注射类生物制剂,现在还有小分子靶向药、JAK 抑制剂,临床的治疗药物越来越丰富,多种药物可以互补,解决了很多过去难以处理的情况。

所以我们现在反复提倡早诊早治,二十年前我时常感慨,就算早早确诊,也没有好的治疗手段,只有寥寥几种消炎止痛药,一旦止痛药无效,就没有后续方案,患者最后还是会慢慢发展成强直晚期。但现在,早发现、早干预的价值就完全可以很好地控制病情了。

菠萝:像白介素-17这类新型生物制剂,是不是要先把非甾体这类平价药全部试一遍,效果不好才能用?

陈盛教授:临床诊疗规范里,非甾体抗炎药依旧是一线首选治疗。如果患者服药后症状改善有限,或是身体无法耐受副作用,再启动白介素-17抑制剂治疗。但如果患者属于高风险人群,比如家族里有强直患者、磁共振显示关节炎症很重,预判病情会快速进展,我个人会建议这类患者更早启动生物制剂干预。

菠萝:这类新型生物制剂现在医保覆盖情况如何?

陈盛教授:绝大多数生物制剂都有对应的医保适应症。对于放射学阴性的脊柱关节炎,医保跟进是大势所趋。从药物经济学角度来看,早期干预能避免患者后期出现脊柱残疾,从长远视角看可以大幅减轻个人、社会医疗负担,相信放射学阴性患者使用该药纳入医保指日可待。

菠萝:您之前提到白介素-17这类新药,可以抑制骨赘、韧带骨化形成。那不管是早期患者,还是病程偏晚的患者,都能靠它控制病情进展吗?

陈盛教授:对,它能够阻断病情继续加重。我们反复强调早干预,核心原因是:晚期患者已经形成大范围骨桥、骨质粘连,已经生成的损伤没有办法逆转,药物只能稳住现状、不再恶化。干预时间越早,身上骨质破坏、骨赘形成的程度越轻,能长期维持正常活动功能的时间就越长。

菠萝:如果经济条件允许,能不能把多种生物制剂一起用,比如TNF抑制剂搭配白介素-17抑制剂同时治疗?

陈盛教授:肯定不可以,临床常规不会联合使用,只会挑选最适配患者情况的单一药物。所有药物都存在潜在安全风险,单药就能控制病情的前提下,联合用药只会叠加副作用,同时大幅增加治疗费用,还没法带来额外治疗收益。只有极少数难治型、每种药物都只能部分起效的高风险患者,才会尝试联合方案,这种情况属于特例,并不适用于所有人。

菠萝:如果脊柱已经完全融合僵硬,有没有手术方式可以把粘连的骨骼分开矫正?

陈盛教授:“折叠人”就是用来形容极重度强直性脊柱炎患者:患者脊柱严重驼背弯曲,颈部活动角度极小,头常年低垂,严重的患者下巴能直接贴到胸口,无法正常外出、自主生活,这种情况就需要做脊柱矫形手术。但这类手术难度极高,患者脊柱已经完全强直,全身骨骼生理结构全部变形。麻醉环节都会遇到难题,常规腰麻无法穿刺,气管插管操作也风险很大。

现在临床上几乎很少出现这类重度患者,目前见到的折叠人,大多是多年前没有得到有效治疗遗留下来的老病人。

菠萝:不管是白介素-17还是其他生物制剂,如果女性患者有备孕、怀孕计划,这类药物还能用吗?需要做哪些特殊调整?

陈盛教授:生物制剂属于大分子药物,整体对生育影响很小,独立研究也证实药物不会对胚胎产生明显毒性。但孕期用药会把安全性放在第一位,目前只有肿瘤坏死因子拮抗剂有充足的孕期安全临床证据。其中不通过胎盘的TNF抑制剂,从备孕、整个孕期到产后母乳喂养阶段都可以安全使用。其余TNF抑制剂,在怀孕五个月后,少量药物大分子会通过脐带进入胎儿体内,可能影响新生儿自身抵抗力,增加疫苗接种风险,所以怀孕五个月后一般建议停用。男性患者使用各类生物制剂,对备孕基本没有不良影响。

如果有备孕计划,一般停药五个药物半衰期即可。

菠萝:如果母亲确诊强直,孩子出生之后需要立刻做相关筛查,提前判断患病风险吗?

陈盛教授:临床上不会常规给新生儿做筛查。首先遗传发病风险并没有大家想象中那么高;其次就算孩子查出携带HLA-B27易感基因,也不代表日后一定会发病。出现症状后再针对性筛查即可。孩子如果经常膝盖疼、腰背酸痛、脊柱不舒服、走路跛行,再带孩子到医院做全套检查。

菠萝:儿童也会患上脊柱关节炎这类疾病吗?

陈盛教授:儿童确实会发病,统一归类为幼年特发性关节炎,之后再细分亚型,包含类风湿倾向、脊柱关节病倾向、红斑狼疮倾向等。部分患儿早期确诊幼年特发性关节炎,成年后会归为强直性脊柱炎。儿童治疗方案和成人大体一致:首选非甾体抗炎药,效果不佳再加用免疫抑制剂,仍控制不好再使用生物制剂。

菠萝:确诊强直性脊柱炎后,居家有什么注意事项?

陈盛教授:主要有四方面日常注意要点:

第一,调整好心态。不用过度恐慌,别把强直当成 “不死的癌症”,它只是慢性炎症性疾病,现在治疗手段很完善,不影响正常寿命,致残风险也能提前阻断;但也不能完全放任不管,要坚持规范管理。

第二,保持健康均衡饮食。多摄入新鲜蔬果、钙和维生素D,三餐规律。严格戒烟,吸烟会明显加快病情进展、提升复发和难治概率;酒也建议尽量少喝。

第三,科学运动保护关节。避免高强度、会造成关节猛烈冲撞的运动,比如快跑、跳高、对抗类球类运动,反复机械压力会损伤肌腱加重炎症。推荐无负重、能维持脊柱灵活度的运动:康复操、太极拳、游泳,游泳对舒展脊柱效果最优。现在网络上有很多针对强直性脊柱炎、脊柱关节炎的康复教学视频。核心是维持颈椎、胸椎、腰椎全段脊柱的活动度,不用单次锻炼很久,每天分多次、反复活动脊柱即可。也就是说,疾病最大风险是骨骼粘连僵硬,药物负责控制体内炎症,持续适度运动就能持续撑开关节,减少骨骼融合的概率。

菠萝:很多人总想着靠人参、灵芝这类补品提升免疫力。但强直属于自身免疫失衡,并不是单纯免疫力低下,这类滋补品还建议吃吗?

陈盛教授:凡事过犹不及。只有长期反复感染、免疫力确实偏低的人,可以少量辅助进补。强直患者本身存在异常亢进的免疫炎症反应,盲目服用提升免疫力的补品,反而会加重体内炎症,没有益处。

菠萝:您平时也深耕科研,目前强直领域的科研都在研究哪些方向?

陈盛教授:目前领域内主要三大研究方向:一是高危人群筛查,探寻疾病各类诱发因素;二是新药靶点研发,持续探索更安全有效的靶向治疗药物;三是深挖疾病底层发病机制,搞清楚免疫紊乱完整通路。

菠萝:现在很多自身免疫病都在研究CAR-T疗法,强直未来会用到这类治疗方式吗?还有干细胞疗法?

陈盛教授:CAR-T疗法更多用于存在大量自身抗体、特异性异常免疫细胞的疾病,比如系统性红斑狼疮。强直以局部炎症为核心,没有适配CAR-T治疗的条件,暂时没有相关探索。干细胞治疗强直性脊柱炎目前有部分临床试验正在开展,还处在研究阶段,没有普及常规使用。

菠萝:如果不幸确诊强直性脊柱炎,您建议患者用什么样的心态面对?

陈盛教授:首先,患病是客观事实,不用刻意回避,但也不必过度焦虑紧张。医学、药物都在飞速发展,过去难以控制的病情,现在都能实现稳定管理,绝大多数患者预后都很好。

其次,一定要和医院保持长期随访沟通。复查频率根据病情调整:病情活动、正在调整用药时,1~3个月复诊一次;病情长期稳定无不适,可以半年到一年复查。定期评估脊柱炎症、骨骼变化,及时调整治疗方案。放平心态,配合规范治疗,完全可以拥有正常、高质量的生活。

请大家相信,医生一定是最希望你病情好转的人,患者康复也是我们行医最大的成就感,我们真心期待获得大家的信任,一起对抗疾病。

*特别感谢本期文字整理伙伴: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