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伤书写在人类文学史上并不鲜见,特别是20世纪创伤书写成为文学的独特类型后,大量以呈现创伤为己任的作品得以涌现。回溯这些作品,大多遵循“言说即疗救”的书写逻辑,以见证事件为目的,以言说痛苦为手段,着重再现创伤本身。林那北的长篇小说《蓝眼泪》则另辟蹊径,借杜三山一家四代人各异却又相互缠绕的创伤过往,探讨人应如何应对创伤,从而为创伤书写提供了一种“在言说之外”的独特可能。
在《蓝眼泪》所塑造的家庭关系中,疏离与隔阂似乎是一种长久的底色。小说甫一开篇,就借主人公杜三山的视角,呈现了其与母亲章巧丹之间一场异常冷漠的会面。这种被刻意强调的疏离氛围,无疑在小说之初便铺设了一个核心悬念,即“这个家庭为何如此?”在问题提出后,作者显然并不打算止步于此,而是有意将答案悬置,并进一步强化。读者对这个家庭的困惑一步步放大,最终在得知这些家族成员的创伤过往时被骤然戳破,迫使读者不得不直面创伤所可能带来的深刻影响。
令人玩味的是,这些创伤经历作为小说中被反复渲染的核心谜底,其书写却呈现出截然相反的“轻”。《蓝眼泪》中,绝大多数创伤经历者从未直接诉说自己的苦难,而是以杜三山的视角去揭露家中成员的创伤,他本人童年关爱缺失的创伤,虽为小说中唯一由亲历者口述的创伤经历,却因讲述者本身已不抱期待的“钝感”性格,极大地削弱了创伤的冲击力,使小说充满了张力。故而,作为悬念存在的创伤过往本质不过是背景,作者真正想着重展示的,是创伤之后人应当如何应对。
“言说”作为一种创伤治疗手段,不仅需要创伤者的勇敢讲述,还取决于听者的态度,必须考虑这个声音能否被真正听见、被允许存在。于个体而言,创伤既已留下印记,应对便无从回避。“言说”的成效既然受制于外界,那么探寻应对方式在“言说之外”的可能,便同样具有不可轻视的分量。
在《蓝眼泪》中,人物或消极逃避,或积极行动,却无一例外拒绝向他人言说创伤,任由余震在沉默中持续发酵。于母亲章巧丹而言,面对早年沦为孤儿、青年时期遭侵犯所留下的创伤,她所能做的只有逃避。在家庭关系中,出于对人际关系的失望,巧丹即使对家人同样怀有深厚的感情,也从不表露。百花路上的老房子,作为唯一可以由其完全掌控的处所,成了她精神世界的最后堡垒。故而,当老房子面临拆迁,巧丹选择留在老屋,让生命随爆破的声响一道逝去。
如果说巧丹的应对是“逃”,那么祖母余贞妹和妻子杨美薇的应对就是“求”。余贞妹终其一生都在竭力展示自己的“有用”。她牢牢把控由自己一手带大的儿子,强势介入其两段婚姻,企图通过对家庭的绝对掌控来培植家人对自己的需要、证明自身的价值。杨美薇则死死攥住每一个机遇表现自己,一路从出版社编辑升至区长。她们渴望用行动来缓解内心最深的恐惧,然而,她们越是用力抓紧,最终失去的便越是彻底。余贞妹的掌控让自己与儿子、孙女的内心日渐远离,杨美薇最终在狱中忏悔己过。她们与巧丹一样,皆在对自身创伤的缄默不语中,被阴影无声裹挟,一步步走向悲剧的命运。
没有一种“非言说”的应对方式真正通向救赎。每一种应对,在保护自我的同时,却无可避免地伤及他人,在缓和一重矛盾的同时,又悄然制造出新的问题。从这一结局来看,林那北无意为我们指认一条通往疗愈的途径,而是要呈现一个更为残酷,也更为现实的真相,即当创伤无法借语言得到救赎,人们在沉默中的挣扎,或许同样只能走向沉沦。这正是林那北最深的诚实。她不施舍廉价的安慰,也不书写“走出来”的理想化结局。她只是在呈现,呈现创伤之后人们以各自的方式艰难应对,呈现每一种选择背后的代价,呈现那些在沉默中从未被言说、却从未真正消失的东西。
在小说中,除了跟随杜三山的视角不断向后挖掘家庭成员的创伤过往与应对之外,还有一条围绕着杨美薇的家乡浪尖尖岛开发的叙事线。在这条线里,章巧丹曾经被侵犯的场所,随着旅游开发,由于是“蓝眼泪”这一特殊自然景观的最佳观景地,被建设成为豪华的宾馆,化作游客打卡的胜地。于是,一面是巧丹的创伤在回溯中被层层揭开,一面却是她痛苦的发生地被彻底掩埋,甚至被景观化。在这一“揭”一“埋”之间,林那北对创伤书写的更深一层省思得以流露。
在景观社会中,人们所注视的,更多是那些已被“景观化”的存在,而那些始终沉默不语的事物,只能在时间的流逝中渐渐褪色。林那北以独有的目光,捕捉到了那些无声却又无力应对的创伤,借杜三山一家四代人的悲剧,替身处如此困境的人们做出了言说。正因如此,她没有让任何一种应对方式成为确凿的答案,也没有让任何一个人物“走出来”。
《蓝眼泪》的这种悲剧式的书写,实则是林那北一贯创作方向的缩影。她从不避讳去书写悲剧,反而任其淋漓尽致地铺开,借这些悲剧揭露社会的困顿、人与人之间的情感困境,带领读者去直面生活的真相。但这并不意味着林那北对生活前景的绝望,她曾说:“文学不能改变什么,文学不过是悲天悯人而已。”当她怀抱着这颗悲悯之心,去呈现那些被“景观”所掩埋的创痛,用文字去言说那些“应对中言说之外的可能”时,这一行为本身,便已是在为其求解,在呼唤着一种新的可能。所以,从这个角度上看,林那北之所以持续关注这些隐痛,底层逻辑或许恰恰源于她对希望存在的相信。
(作者系书评人)
原标题:《呈现那些被“景观”所掩埋的创痛,寻求在言说之外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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