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欢
“本文系虚构”
《像他的人》
一
武汉六月末的溽热像一床浸了水的厚棉被,闷得人喘不上气。江城印染织造有限公司的厂区里,老式排风扇嗡嗡转着,混着染料和浆料的味道往鼻子里钻。
沈月珍站在二楼办公室窗前,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无名指根部那圈浅白色的戒痕——戴了八年婚戒,丈夫走后她摘了,皮肤上一年多才褪掉那圈印子,可手指碰到那个位置仍会下意识去找。
厂区大门口,新招的跟单员小陈领着一个人进来。那人穿件洗得微微发白的浅蓝衬衫,裤脚卷了一截,大概是骑电动车过来的,额前有汗,被太阳一晒眉眼亮得晃眼。
沈月珍本要收回视线,忽然顿住了。
她扶着窗台沿儿的指节一点点收紧,瞳孔缓慢地缩了一下。
那张脸——高挺的鼻梁,偏长的眼尾微微往上一吊,笑起来时下唇正中有一点往下压的习惯——活像她亡夫周启铭二十三岁时候的照片。连左眉尾那颗极淡的痣都分毫不差。
"老板?"跟在她身后送报表的财务刘姐顺着她目光看下去,"哦——你说新来的那个小陆吧?车间老周也说怪了,说他跟周总年轻时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小陆叫陆长庚,黄冈过来的,中专毕业干了几年跟单,挺机灵一孩子。"
沈月珍喉头滚了一下,把到嘴边的"别乱说"咽回去,只淡淡"嗯"了一声,转身坐回大班椅后翻报表,再没往窗外看。
可那页纸上的数字她一个也没看进去。
周启铭,2017年冬走的。大货车追尾,他当场就没了。那年沈月珍三十四,女儿周念念才六岁。她没垮——厂子是两人白手起家创的,她得撑住。九年过去,江城印染从三十来人扩展到一百二十号,在汉阳买了新厂房,女儿上了省重点初中。所有人都夸沈总能干、干脆、心里装得下事。
没人知道她床头柜抽屉里锁着启铭那张驾照塑封照片,偶尔半夜醒了,会拉开抽屉看一眼。不是走不出来,是那个人已经长进骨头里,拔不出来也不必拔。
而现在,厂里多了个眉眼像极启铭的年轻人。
她拿起内线电话,按下人事部短号:"新来的陆长庚,先放我这儿跟半个月,熟悉流程。"
电话那头应是。她挂了机,才发现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几道红印。
二
陆长庚被领进老板办公室时还有点蒙。
他听说过沈老板——四十出头,离异寡居(其实是丧偶,但外面传讹了),汉正街摆过布匹摊起家,如今坐拥两间厂房,在武汉纺织圈是出了名的硬茬女人。他本来以为这种大老板面都见不着几次,没想到第一天就被叫来报到。
"坐。"沈月珍下巴微抬,示意他对面椅子,眼睛并没看他,在翻一份客户对色卡反馈的单子,"叫什么,哪年的,以前在哪干过,简单说。"
"陆长庚,九八年农历三月初九生的,黄冈麻城张家畈镇人。之前在黄石一家外贸纺织公司做跟单三年,公司迁去广东就辞了,回来湖北找事。"他坐下来,后背挺得很直,双手规规矩矩搁膝盖上,打小在农村长大,见长辈和领导就这做派。
沈月珍翻页的手停了零点几秒——农历三月初九。启铭阳历四月中旬生,但她婆婆迷信,总念叨启铭是农历三月初九落地的。
巧合。一定是巧合。
她抬眼终于正经看了他一眼。离得近了,那点"像"更扎眼——不是整张脸复制,是骨骼轮廓、笑起来嘴角那点下沉的弧度、甚至垂着眼翻单据时右手中指无意识敲桌面的频率……启铭想事情时也这样敲,哒、哒、哒,两快一慢。
她把目光收回来,面无表情:"行,跟刘姐先把ERP系统学熟,车间各工序轮一遍。我要看人,不是看关系。"
"明白,沈总。"陆长庚站起来,微鞠了个躬才退出去。
门关上后,沈月珍靠进椅背,抬手按了按眉心。
她三十七岁就见过太多荒唐事——算命的说你亡夫转世、网友编借尸还魂的段子、亲戚劝她"找个像他的凑合过"。她统统嗤之以鼻。可这小子是真像,像到她每次猝不及防对上那双眼睛,心口会漏跳一拍,随即涌上巨大的愧疚——好像在拿别人的孩子往亡夫影子上套,是对启铭的不尊重。
可她还是没把他调走。
说不清是为什么。也许是想多看一看那张脸,好像能从眉眼间把启铭残留的温度再蹭一点回来。
三
陆长庚干活确实扎实。不伶牙俐齿,但交待的事桩桩有着落——车间师傅嫌ERP录入麻烦,他蹲在染整车间拿个小本记每口缸的升温曲线,回来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往系统里敲;客户临时改潘通色号,他骑电瓶车跨半个城去印刷厂盯打样,回来衬衫后背汗碱画了幅地图。老师傅们私下点头:肯吃苦,不油。
沈月珍看在眼里,不动声色给他加了五百月薪。
两人之间的交集无非公事——她交代任务,他执行反馈。偶尔在走廊碰上,他侧身让路喊声"沈总",她"嗯"一声便错身而过。可有好几次,她加班到九十点下楼,看见他还在样品间拿放大镜对布面纱支,日光灯把他耳廓照得近乎透明,她会停两步,想说"早点回去",最终只是把步子迈大了些,当没看见。
七月下旬某天,陆长庚敲她办公室门,进来把一份手写的跟单流程优化建议放她面前,末了犹豫了一下,说:"沈总,我下周六想请假一天,我……养父母从黄冈过来,想带他们在武汉转转。厂里没什么急单吧?"
"S请假就好,不扣全勤。"她翻那几页纸,字迹工整,每条建议都切中要害,随手签了个"可试行",抬眼看他,"你父母……是亲生的?"
问完她就后悔了。多管闲事。
陆长庚倒没多想,笑了笑:"养父母。亲生爸妈我找不到,出生时送人的,养父母说我是在镇卫生院大门廊柱底下被抱回来的,裹了条红毯子,啥信息都没留。李婶——就是我妈,她跟李叔——我爸,结婚多年没孩子,那天赶集听人说卫生院捡了个男娃,跑去一看,就抱回家养了。"
他说得坦然,像讲一件早就与自己和解的旧事。沈月珍却像被人从后心猛推一把,整个人僵在椅后。
弃婴。1998年农历三月初九。黄冈麻城。
启铭和她……1998年?不,他们2003年才认识,2006年结的婚。可她猛然想起启铭提过一桩旧事——他亲姑妈早年住在黄冈乡下,嫁去张家畈镇,姑妈的大儿子小时候发烧聋了一只耳,二女儿……
不对。她记起来了,是启铭娘——周家婆婆——有回喝多了酒(孙女百岁时喝的),拉着她手抹泪说:"月珍啊,我当年要是争气点,启铭也不至于……他有个妹妹,九八年生在麻城他姑妈家难产死的,女娃没保住,另一胎——"老太太说到这被启铭黑着脸打断,说"妈你喝多了说这些干啥"。
沈月珍一直以为是流产或死胎。可从没细问——启铭不愿提他家那些旧账,她尊重他。
此刻,陆长庚那句"镇卫生院大门廊柱底下被抱回来、裹红毯子、农历三月初九"像三根针先后扎进她记忆某个蒙灰的角落。
她压着声线,尽量平常:"你养父母——姓李?"
"对,李保田、刘梅英。"
"……嗯,下周六你尽管休,有事打我电话。"她把建议书合上,低头继续看报表,等于下了逐客令。
陆长庚应了声退出去。
沈月珍慢慢放下笔,拉开抽屉最底层,取出那只旧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启铭的户口本复印件、他姑妈早年寄来的几张贺年卡(启铭嫌土没收过几次)、还有一张启铭娘八十寿辰拍的全家福,启铭站在他娘身边,笑得温吞。
她把全家福抽出来端详。启铭他姑——嫁去麻城张家畈的那位——照片里胖胖的,笑得见牙不见眼,边上站个戴助听器的男孩。
她盯着那男孩看了很久,又想起陆长庚。眉眼不像李保田夫妇——这是厂里公认的,都说小陆长得跟爹不像跟妈也不像。当时只当他随祖上,可如果……
她不敢想下去。
拨了启铭娘周桂兰的电话。老人家早跟着小儿子住汉口,耳背但脑子清。响到第四声接起来,背景是电视声。
"妈,问你个事——你大姑姐,就是启铭他姑,九八年是不是生过一对?有一胎女娃没留住,还有一个男娃……是不是也……没留住?"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电视声被按小。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周桂兰声音沉下来,"他姑早年间难产丢过一个女婴是真的,男娃好好的啊——哦,你是说她头胎?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他姑嫁去麻城头两年怀过一胎,七个多月大出血,送卫生院路上生了,是个男娃,活着但瘦得可怜,裹了条红毯子放廊柱底下让人抱养,说是……说是养不活又不想看着死在家里……啧,这都快三十年前的事了,谁还记得清。"
沈月珍握着手机,指尖凉得发木。
红毯子。卫生院廊柱。农历三月初九。1998年。
挂了电话,她坐在渐渐沉暗的办公室里,看窗外汉江对岸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如果陆长庚真是启铭姑妈当年送养的那个男婴——那他该叫启铭一声舅舅。跟启铭没有血缘关系,但按辈分是至亲。
可那眉眼为什么像启铭?
她想起老辈人说过的话:有的娃娃像舅家,外甥多像舅。尤其男孩子,五官轮廓常随母系兄弟。陆长庚随的是他生母家的血脉——也就是随启铭姑妈的兄弟——周启铭。
一切对上了。又像是老天爷存心跟她开一个残忍又温柔的玩笑。
四
周六上午,陆长庚借了辆洗干净的白色捷达,去付家坡接养父母。沈月珍说"有事打我电话"是随口,可九点多她鬼使神差开车去了户部巷——李保田说想看长江、吃热干面,陆长庚在微信上跟她请过假时顺嘴提了一句大概方位。
她把黑色奥迪停对面早点摊子后头,没下车。
先看见陆长庚从捷达里下来,绕到副驾扶出个黑瘦但腰杆挺直的中年男人——李保田,五十出头,穿了件崭新的灰夹克,指甲缝里还隐约有泥垢,一看一辈子跟土地打交道。后座下来个矮胖妇人,刘梅英,挎个碎花布兜,左看右看稀罕得很,嘴里念叨"哎哟这大江真宽"。陆长庚一手拎他爸的布兜一手让他妈挽着,低头听他妈絮叨,时不时笑一下——那种笑毫无防备,跟启铭对她笑时一模一样。
沈月珍的眼眶毫无征兆地酸了一下。
她看着三人进了热干面馆,李保田麻利帮老婆把面拌开、偷舀一勺辣萝卜搁儿子碗里,刘梅英从碎花布兜摸出个煮鸡蛋剥了壳塞陆长庚嘴里——是那种不自觉的、拿你当亲儿的举动。
这家人不知道陆长庚身世。或者说,他们没在意过"身世"二字,捡来养大、供到中专、从不遮掩来历但也从没当回事——因为就是亲的,养恩大过天。
沈月珍重新发动车子前,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那家热气腾腾的小馆——陆长庚正拿纸巾帮他妈擦嘴角芝麻酱,被他妈笑着拍了手背。
她想:该见见这两口子。当面问问当年捡到时长啥样、红毯子还在不在、送养的人有没有留话。
不是为了猎奇。如果这孩子真是启铭姑妈当年送走的——那就是启铭唯一的至亲晚辈,也是周家这支快断掉的血脉。她该知道。
五
机会来得比预想快。
八月厂里接了笔大单——为某快时尚品牌做全棉活性印花系列试产,交期紧、对色要求变态。沈月珍亲自盯,陆长庚被她点名将跟单全流程跟到底。连续一周,两人早上七点半碰头对当日缸号,晚上十点以后才前后脚走。
周五深夜,最后一批对色样确认寄走,沈月珍松了口气的当口看见陆长庚蹲在样品间门口拿酒精棉擦手指上沾的活性染料——启铭以前也这样,做完实验不爱用洗手液,偏拿酒精棉片一根根擦指缝。
她移开视线,说:"辛苦了,周末给你算加班补贴。对了——你养父母还在武汉?"
"没呢沈总,周三回黄冈了。"陆长庚把废棉片扔垃圾桶,笑一下,"不过我跟我爸说好下个月厂休带我妈再来,我爸想看武钢博物馆。"
"嗯。"她顿了顿,"下月厂休你提前跟我说,我搭你们车去趟黄冈——有些旧布料渠道在张家畈那边,顺路拜访下你养父母。有些事想当面问问李叔。"
陆长庚明显愣了下,但没多问。老板要跑渠道拜访供应商家属很正常,便点头:"成,我跟我爸妈说一声,他们肯定高兴,沈总去他们得杀鸡。"
沈月珍嘴角几不可察弯了一下,"嗯"完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下月十五发薪,你那个优化流程跑通了,再加两百。"
陆长庚"啊"了一声,耳根有点红:"谢、谢谢沈总。"
六
九月中旬,农历八月十七。秋老虎余威尚在,柏油路晒得软。
沈月珍真跟他们去了黄冈麻城张家畈镇。李保田骑三轮车到镇口接,刘梅英穿了她那件枣红暗花短褂,早把堂屋打扫过,案板上肥母鸡炖得咕嘟响。
沈月珍带了两盒好茶叶、一条烟、一箱特仑苏,礼数周全但不铺张。李保田受宠若惊,嘴上说"使不得使不得"手已经接过烟揣夹克内袋了。陆长庚给他养父递茶水、帮他妈择菜,在自家地盘明显松弛许多,跟厂里那个谨小慎微的跟单员判若两人。
沈月珍在堂屋八仙桌边坐下,打量这户人家——墙上贴着陆长庚中专的奖状、技校优秀毕业生证书,旧条案上供只缺角观音瓷像,香炉里三支残香。干净、穷、但有股子热乎气。
刘梅英端了腌豇豆和卤豆干出来摆碟,沈月珍先开口,语气平和:"李叔、刘姨,我跟你们打听个事——长庚当年是在镇卫生院门口捡到的吧?裹的红毯子,上面有没有字或记号?送养的人留没留话?"
李保田跟刘梅英对了个眼,刘梅英放下碟子,围裙擦手,拉开条案最底下那只樟木匣子,摸出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红绒毯碎片——巴掌大小,边角绣了个歪歪扭扭的"周"字,线色褪成暗褐。
"毯子太旧,使不了,我就剪下一角留着。"刘梅英把碎布片放桌上,指腹摩挲那个"周"字,"送他来的——是两个后生,骑摩托来的,戴头盔看不清脸,其中一个说'这娃早产养不活,你们要是愿意养就留着,当积德',放下娃跟这毯子,扭头走了。卫生院值班的可以作证,九八年农历三月初九下半夜的事。"
沈月珍盯着那个"周"字,指尖冰凉。
周启铭他姑夫家——她听启铭说过——姓周的是他姑妈本人,夫家姓张。毯子角绣"周",是娘家姓,旧时大家闺秀陪嫁绒毯绣娘家姓很常见。
她深吸一口气,把碎布片小心捏起,翻到背面——内衬极薄处,有圆珠笔画的一道浅浅杠,旁边三个极小的字,不仔细看看不出:启铭舅。
是启铭的字迹。他随手在自家陪嫁毯角画过杠做标记——当年他妈把陪嫁毯翻出来给难产的嫂子送去医院,启铭帮拎篮子,在毯角随手划了一道说"省得你跟姑妈搞混"。
沈月珍把碎布放下,手指微颤,抬起眼看刘梅英,又看李保田,最后落在院坝里正冲洗青菜的陆长庚背影上。
"刘姨,"她声音比预想哑,"这孩子……当年送来的,是周启铭他姑妈家的人。周启铭是我丈夫,去世九年了。"
堂屋骤然静了。
刘梅英手里的茶杯"嗒"轻响搁桌上,李保田直起腰,俩人面面相觑,都有点懵。
"你……你是周家——启铭的——"刘梅英结巴了。
"我是他爱人。姓沈,沈月珍。"她站起来,朝李保田刘梅英深深鞠了一躬,腰弯下去很久才直起来,"谢谢你们,把我的——把启铭的外甥养得这么好。这恩,我替启铭、替周家谢谢你们。"
刘梅英"哇"一声哭出来,过来拽她手:"妹子你这是折煞我!我们不知道啊——只知道娃乖、聪明、心疼人——你咋不早说!"
李保田眼圈也红了,别过头去拿袖子揩,嘟囔:"啥外甥不外地,咱家长庚就是咱家长庚,亲养的。"
院坝里陆长庚听见动静探头进来,看见刘梅英抹泪、沈月珍眼圈泛红、他爸别扭着扭头,顿时紧张:"咋了?妈你咋哭了?沈总——出啥事?"
沈月珍看他——逆光里青年眉眼被秋阳勾出毛边,像极了启铭二十多岁站在布匹摊前跟她讨价还价那副神气。
她第一次没有躲那双眼睛。
"没事。"她摇头,嗓音放柔了些——是这些年在厂里极少出现的、带私心的柔,"就是你刘姨高兴你回老家看他们。晚上多吃两碗饭。"
陆长庚狐疑地"噢"了声,没再追问,低头接着洗菜去了。
刘梅英拉着沈月珍坐回桌边,哽咽完缓过劲来,小声问:"妹子,启铭他……走好多年了?"
"九年。车祸。"
"唉——"刘梅英攥她手,没再问下去。
这顿饭吃了很久。沈月珍破天荒喝了三杯米酒,没醉,但耳根烫。临走时刘梅英把那块红毯碎片塞她手心:"你留着,算个念想。长庚随我们回去也行,跟你回去也行——横竖都是好孩子。"
沈月珍把碎布妥帖收进随身包夹层,点头:"嗯。"
回武汉高速上,陆长庚坐她副驾——李保田坚持让他跟沈总车回,说年轻人多见识老板跑业务。车上安静了阵,陆长庚忽然开口,很轻:"沈总,我问我妈了,她说……我是你亡夫姐姐——算是他外甥?"
"嗯,按辈分是。"她目视前方,"你生母是启铭大姑家的独女,难产没保住,你生母怀的是双胎,女婴夭折,你早产被送来张家畈。你随生母家长相——也就是随周家——所以像他。"
"……难怪。"陆长庚偏头看她侧脸,笑了下,有点不自在又真心实意,"那以后……我算你半个娘家人?"
沈月珍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过了两秒才"嗯"了一声。
高速路牌掠过头顶,武汉北出口亮在暮色里。
七
真相揭开后,有些东西悄然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陆长庚照旧打卡、跟单、加班;沈月珍依然严厉、果决、不徇私。区别是她不再避着他。偶尔食堂碰上,会把自己碗里不爱吃的卤蛋夹他碟里(启铭也嫌蛋黄腥,她以前总夹启铭碗里);他养父母再来武汉,会多喊她一起吃顿饭。
厂里老员工咂摸出门道,背后嘀咕"沈总把小陆当干儿子养呢",沈月珍听见只当耳旁风。
入冬后有一天,沈月珍加班到快十一点,批完最后一份采购申请伸懒腰,发现样品间灯还亮着——陆长庚在拿色卡比对刚送来的活性黑样本,鼻尖几乎贴布面上。
"还不走?"她敲了下门框。
他抬头,笑:"怕这批黑度不够,明早客户要初样。沈总你也刚走?饿不饿,我电瓶车后座绑了保温盒,我妈今早炖的藕汤灌了一盅,给你留的——我妈说你上次喝了两碗肯定爱喝。"
沈月明珠一热,走过去接过还烫手的保温盅,旋开——排骨藕汤,粉藕糯沙沙的,飘着几粒枸杞。
"谢了。"她没矫情,拿小勺喝了口,热汤顺着食道下去,胃里一暖。
陆长庚关灯锁门,跟在她身后往停车场走,夜风灌进楼道,他打了个哆嗦,忽然说:"沈总,我打算明年报自考,学纺织品检验。想——想以后能帮你多担点。"
她脚步微顿,侧头看他。二十四岁的青年被走廊灯照得耳廓发红,故作镇定看别处,但嘴角那点下沉的弧度——跟启铭当年跟她求婚说完"嫁我呗"后假装看天等她答时一模一样。
"嗯,学费厂里先垫,考上报销。"她转回身继续走,声调平淡,"念念下月模拟考,你周末有空帮她补英语——她偏科,我搞不定。"
"成!"陆长庚眼睛亮了,小跑两步跟上。
地下车库灯光惨白,引擎启动时,沈月珍从后视镜看了眼副驾上捧着保温盒、正低头给念念发微信问"这周末想吃什么"的青年。
九年了,她第一次觉得——启铭没完全走。他把它藏进血脉、藏进一张酷似他的眉眼、藏进一个被好人捡回去养大、勤恳善良的孩子身上,绕了半座地球似的弯路,又送回到她身边。
不是亡夫归来,比那更好——是遗落的牵挂被找回来了。
她眨了下眼,把车倒出车位,汇入武汉深夜稀疏的车流。
"走,回家。"
武汉的冬天来得猝不及防。十一月底的那场寒潮,一夜之间把梧桐叶子全剥光了。沈月珍站在新厂房的落地窗前,看着空荡荡的货场,呵出一口白气。玻璃上倒映出她眼角的细纹,比去年深了些,但眼神里的光,却比九年前任何时候都更踏实。
陆长庚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摞刚从实验室出来的检测报告。他现在不再是跟单员了,沈月珍兑现了诺言,送他去读了自考大专,学的是纺织工程。今年秋天毕业,正式转岗做了技术科副科长,虽然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但袖口多了两支笔,整个人显得稳重了许多。
"沈总,这批40支精梳棉的强力不够,实验室复测了三次,还是低于标准值百分之五。"他把报告摊开在她桌上,手指点着数据,"我查了原料入库记录,是上个月从河南那家新供应商进的,当时急着赶圣诞订单,没来得及做全检。"
沈月珍接过报告,眉头微蹙。这是她今年遇到最棘手的质量事故,涉及三个货柜,如果返工,损失至少二十万,还会延误船期。
"通知车间,立刻停机。把库存那批原料封存。"她合上报告,语气不容置疑,"长庚,你跟我跑一趟河南。这次不仅要退货,还要重新谈赔款协议。"
陆长庚愣了一下。以前这种硬仗,沈月珍从来不带新人,都是她自己单枪匹马杀过去,把对方谈判到服气为止。
"我?"他指了指自己鼻子。
"嗯,你。"沈月珍拿起大衣,"你现在是技术主管,这种场面得见见。另外,正好顺路——"她顿了顿,"去看看你亲生父亲。"
陆长庚的心跳漏了一拍。
自从去年在黄冈养父母家揭开了身世之谜,沈月珍只带他去给启铭扫过一次墓。那天下着小雨,她在墓碑前站了很久,摸着冰凉的石碑说:"你舅舅这人,嘴笨心软,当年要是他在,肯定会把你找回来。"
至于那个遗弃了他的生父——周启铭的亲姐夫——他们从未提起过。
二
河南安阳的纺织工业园灰蒙蒙的,空气里飘着棉絮和机油混合的味道。
谈判比想象中艰难。供应商是个精瘦的老头,姓赵,叼着烟,死活不承认是他的棉纱问题,非说是江城印染的机器张力调太大。
沈月珍没发火,也没拍桌子。她示意陆长庚。
陆长庚深吸一口气,打开投影仪,把显微镜下的纤维断裂图、USTER条干仪的数据曲线一张张放出来。他的声音不高,但逻辑极清晰,从原料产地、轧花工艺讲到温湿度对强力的影响,最后定格在一张对比图上:"赵总,这是贵厂去年给我们的优等品切片,这是现在的。棉结数量翻了一倍。这不是我们机器的问题,是你们为了降本,掺了回花和落棉。"
老头抽烟的手抖了一下,眼神从一开始的轻蔑变成了惊愕,最后化为颓然。
走出办公楼时,天已经黑了。沈月珍难得地在厂区门口的小摊买了两串烤面筋,递给他一串:"不错,没给你舅舅丢人。"
陆长庚咬着面筋,辣得鼻尖冒汗,心里却涨得发疼。这是沈月珍第一次如此自然地把他划归到"周家人"的范畴里。
第二天,他们没有急着回武汉,而是租了辆车,往更深的山里开。
导航终点是一个叫"周家湾"的村子。据沈月珍查到的信息,周启铭的姐姐周启秀,也就是陆长庚的生母,难产去世后没两年,那个男人就再娶了,后来搬到了这个山坳里。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颠簸,陆长庚的胃里一阵翻涌,不知是晕车还是紧张。
"怕了?"沈月珍目视前方,单手打着方向盘。
"有点。"陆长庚老实承认,"我不知道见了面该叫他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恨。"
沈月珍沉默了片刻,说:"不用叫,也不用恨。你今天是去拿回属于启铭的东西,不是去认亲。"
三
周家湾的土坯房比黄冈张家畈还要破败。院子里晒着萝卜干,一个佝偻的老头正在劈柴,听见车声,浑浊的眼睛抬起。
当看清陆长庚的脸时,斧头"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啊。简直就是年轻时的周启铭,连那种略带忧郁的眼神都如出一辙。
老头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没说出话。
沈月珍下车,挡在陆长庚身前一步远的位置,冷冷地看着他:"周启秀是你媳妇吧?1998年农历三月初九,张家畈卫生院,那个早产的男婴,是你送走的吧?"
老头的嘴唇哆嗦着,忽然扔了斧头,冲过来就要跪。
陆长庚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没让他跪成。
"娃……娃啊……"老头抓住他的裤脚,涕泪横流,"我对不起你娘,也对不起你……那时候家里穷,你娘大出血,为了救她把家里的牛卖了,还欠了一屁股债……生你的时候,医生说养不活,就算活了也是个药罐子……我、我糊涂啊……"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当年的窘迫,没有推卸责任,也没有卖惨,就是一个被生活锤烂了脊梁骨的普通农民,在命运面前选择了最懦弱的那条路。
陆长庚听着,心里那股积压了二十四年的怨气,并没有如预期般爆发。他只觉得荒唐,还有一丝可怜。
这个人,抛弃了他。但也正是这个人的基因,造就了他这张脸,让他能在九年后被沈月珍多看一眼,从而改变了命运的轨迹。
"这个,"沈月珍从包里拿出那块绣着"周"字的红毯碎片,递到老头眼前,"物归原主。以后别再拿出来了,晦气。"
老头盯着那块布,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缩回手,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陆长庚转身走向车子,背影挺得很直。
上车后,沈月珍递给他一瓶水:"哭了吗?"
陆长庚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摇摇头:"没有。就是觉得……挺轻的。"
"什么轻了?"
"心里的那块石头。"他转过头,看着沈月珍,眼睛亮晶晶的,"以前总觉得我是没人要的,现在我知道了,我不是没人要,是我爸——我是说李叔,还有我舅——周启铭,他们都很想要我。这就够了。"
沈月珍发动车子,倒车,掉头。
"坐稳了。"她说,"回家。"
四
回到武汉,日子像上了发条的钟,精准而忙碌地走着。
陆长庚彻底安下心来。他不再纠结于"我是谁",而是忙着做实验、改工艺、陪念念补课。沈月珍也变了,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把所有事都揽在自己身上,开始学着放手,甚至在董事会上开玩笑说:"以后厂子是要交到年轻人手里的。"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第二年春天。
念念中考前,沈月珍病倒了。不是什么大病,急性阑尾炎,手术很顺利。但在医院醒来的那天晚上,她迷迷糊糊地看见床边坐着两个人。
陆长庚在削苹果,皮削得薄薄的,一圈到底,那是启铭当年的绝活。念念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张模拟考成绩单,分数不错。
沈月珍闭上眼,眼泪顺着眼角流进鬓角。
她想起九年前启铭走的那晚,也是在这个医院,她握着他的手,他最后说的是:"月珍,对不起,没法陪你老了。"
那时候她觉得天塌了,觉得这辈子就是熬,熬死这口气就算了。
可现在,她看着床边的这一大一小,看着窗外武汉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忽然觉得,命运其实是很慈悲的。它夺走了一个丈夫,却又送回了一个外甥;它让她经历了丧偶之痛,却又让她在养育另一个孩子的过程中,重新学会了如何去爱。
出院那天,阳光很好。陆长庚开车,沈月珍抱着念念坐在后座。
路过汉江边,念念忽然指着窗外说:"妈,你看那个人,好像爸爸。"
沈月珍顺着女儿的手指看去。江滩上,一个穿着风衣的中年男人正在放风筝,背影确实有几分像启铭。
她收回目光,摸了摸念念的头,笑着说:"那是别人。你爸爸在天上看着我们呢。"
她看向前排开车的陆长庚。红灯亮起,车子停下。陆长庚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眼角弯起的弧度,像极了启铭年少时的模样。
那一刻,沈月珍心里最后一丝遗憾也消散了。
她没有留住那个叫周启铭的男人,但她留住了他的血脉,留住了他的温度,留住了他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痕迹。
成年人的爱情,未必非要长相厮守才算圆满。有时候,看着你爱之人的影子,在另一个鲜活的生命里继续发光发热,看着你把破碎的生活一点点拼凑完整,看着你爱的人因为你而变得更好——这,也是一种极致的圆满。
"绿灯了,走吧。"她说。
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驶向那个充满了烟火气的、属于他们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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