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9年，李世民在翠微宫去世，送葬队伍里有人开始按突厥的规矩割面流血，其中一个高鼻深目的将领从人群里走出来，向新皇帝李治跪地请求，允许他自杀殉葬。 他叫阿史那社尔，曾经是突厥的一方可汗，后来成了唐朝的驸马和名将。 李治没有答应，但把他和其他十三位归附的外族首领一起，雕成石像，立在了李世民昭陵的墓道上。 他为什么对一个汉人皇帝忠到这个地步，是一段值得从头说起的故事。
01
阿史那社尔对李世民的那份忠，有一半来自于他早年在草原上的遭遇。
他是突厥处罗可汗的次子，生于604年。突厥王室，血统就是一切，父亲是可汗，儿子将来也有机会继承汗位——只要活得够久，排得够前。
620年，处罗可汗病死。本来应该是嫡子继位，但当时处罗可汗的妻子义成公主——一个嫁给突厥可汗的隋朝公主——把嫡子评价为太过软弱，推举了处罗可汗的弟弟咄苾接掌突厥，这就是颉利可汗。
阿史那社尔的汗位，就这样被一个女人的一句话堵死了。
但他没有就此消沉。颉利可汗让他管理铁勒、回纥等北方部落，封了拓设的头衔，相当于部落首领。他一个人在碛北建起了自己的牙帐，独立管理北边这一块。
他管理部落的方式，和当时草原上的惯例不太一样。
草原上的可汗，向来靠战利品和税收维持权威，部众强壮了就去抢汉地，抢回来的财富一部分留给自己，一部分分给下面的人，这是北方游牧政权运转的基本逻辑。
阿史那社尔不这么做。
他不向部众征收任何赋税，管辖的部落里有人产生盈余，他也不往自己账上划。有人劝他该为自己多积攒一些，他拒绝了——部落里的人过得好，对他来说就够了。
这种方式在草原上显得格格不入，但却让他在治下的部众里积累了真实的人心。
02
颉利可汗穷兵黩武，南边袭扰唐朝，北边压榨薛延陀、回纥等部落，草原上积怨极深。
薛延陀和回纥终于爆发，联手反叛，颉利可汗疲于应付。这场动荡把阿史那社尔也卷进去了，他在混战中兵败，失去了在碛北的地盘，率残部西走，来到了可汗浮图城，也就是今天新疆吉木萨尔附近的一处据点。
但阿史那社尔不是那种坐等命运的人。
他在可汗浮图城站稳之后，发现北方格局已经大变——颉利被唐朝打垮，西突厥的另一个可汗叶护也死了。权力的真空里有机会。
他果断出手，率领手下攻取了西突厥将近一半的地盘，手底下聚拢了十多万人，自立为都布可汗。
这是他生命里第一次真正掌握一方大权，拥有属于自己的可汗名号。
但这段好日子没持续太久。
他想着对薛延陀报一箭之仇，亲率五万骑兵北上追击。这场仗打了一百多天，没有分出胜负，但他手下的将士已经疲了，打了太久，消耗太重，陆续开始逃亡。
薛延陀趁势反扑，他扛不住，只能撤退，最终带着剩余的部众投奔了高昌国。
高昌和西突厥关系密切，阿史那社尔在那里待得提心吊胆，担心西突厥会来索要他这个人。
635年，他做了一个决定：率部归顺唐朝。
03
636年，阿史那社尔到达长安，见到了李世民。
李世民见过很多归附的胡族首领，但阿史那社尔让他多留了一些心。
此人归顺时，带来的不是贡品和表态，而是在草原上漂泊了多年仍然保有的威望和部众。他不是逃来投靠的，是主动选择走过来的——这中间有区别。
李世民的待遇给得很高：左骁卫大将军的职位，皇家禁卫的实权军职，同时还把自己的妹妹衡阳长公主嫁给了他。
把公主嫁给外族将领，在唐朝不算罕见，但通常有政治目的。李世民给的是亲妹妹，不是宗室远支，这个分量不一样。
驸马、大将军，两个头衔同时落在一个刚来的突厥王子身上，朝廷里有人觉得给得太多了。
阿史那社尔用接下来的二十年，把这个疑问一一回答。
04
640年，侯君集率唐军出征高昌，阿史那社尔以行军总管身份随行。
高昌是丝绸之路上的富庶之地，库房里积累了大量财富。唐军破城之后，将领们纷纷进入高昌府库，各取所需。战利品是惯例，没有人觉得有什么问题。
阿史那社尔没有动。
他给出的理由是：没有收到陛下的命令，不敢擅取。
就这样站在旁边等，直到朝廷的分赏令下来，轮到他的时候，好东西已经被先到的人拿走，剩下的都是老弱残次的战利品。
他就把那些废旧的东西领走了，没有多说一个字。
这件事后来传到了李世民耳朵里，李世民什么都没说，下令把从高昌缴获的一把宝钿刀和一千段杂彩锦帛单独赐给阿史那社尔。
宝刀和锦帛不是那个时代的大钱，但皇帝单独下令赐给，意思不一样。这是在告诉整个朝廷：这个突厥王子，知道什么能拿什么不能拿。
那个分赏顺序里排在最后的人，最后得到的赐品是最独特的那一件。
05
此后十年，阿史那社尔在唐军里越打越稳，征高句丽、平薛延陀，每一仗都在战报里留下了名字。
647年，他迎来了自己军事生涯里最重要的一次任命：昆丘道行军大总管，率突厥、铁勒联军十万人西征龟兹。
龟兹是今天的库车一带，当时是西域的中心地带，商路要冲，势力不小。阿史那社尔把这场仗打完，龟兹灭了，西边的西突厥、于阗、安国纷纷送来驼马军粮，表达归附之意。
这是唐朝在西域最重要的一次军事胜利之一，也是阿史那社尔为唐朝立下的最大功勋。
649年，班师的消息已经传回长安，他正在率部往回走。
649年五月，阿史那社尔率军凯旋的消息刚传到长安，李世民的死讯也到了
06
李世民死的时候，长安城外的送葬人群里，有很多外族使节和将领。
按照突厥的传统，男人要在最亲近的人去世时割面流血，以此表达哀痛，这是草原人的礼俗，和汉人下跪哭泣的方式不同。
那一天，人群里出现了割脸的血，也出现了痛哭的汉人官员。
阿史那社尔从人群里走出来，脸上带着自己割出的伤口，走到李治面前，跪下。
他请求殉葬。
这不是一句客套话，他提出了明确的请求：允许他跟着先帝一起去。
唐朝早就废除了殉葬，李治不可能答应，也真心不想答应。史书记载，李治一再劝阻，让他活下去，辅佐新朝，这才是对先帝遗志的真正延续。
阿史那社尔最终接受了，收手了。
李治做了另一件事。他把阿史那社尔和贞观年间归附的其他十三位外族首领，一共十四人，全部按真实相貌雕刻成石像——高鼻深目，弓刀佩挂——立在了李世民昭陵的墓道上。
这十四尊石像，今天仍然在那里。
07
655年，阿史那社尔病死，享年四十七岁。
死后，朝廷追赠他辅国大将军、并州都督，谥号元，允许陪葬昭陵。
他的墓，被修成了葱山的形状——葱山，也就是帕米尔高原一带，是他647年那场征龟兹之战里打过的地方。
用墓的形状来记录一个人打过的战，这在昭陵的陪葬群里是极少见的规格。
从604年生在草原，到655年死在长安，阿史那社尔在唐朝待了整整二十年，从来没有回过他当年建牙帐的碛北，没有回过他曾经自立可汗的那片草原。
他的石像站在昭陵墓道上，面朝着陵墓，背对着北边的方向。
那个方向，是他出生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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