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地处苏、鲁、豫、皖四省交界,方言归属中原官话徐淮片。运河移民、南北语言交融,让徐州方言保留大量中古汉语词汇,是北方方言过渡地带极具价值的语言样本。历经数十年耕耘,徐州方言研究形成高校学术研究与民间乡土考据双轨并行的格局,成果丰厚,但依然存在发展不均衡的短板。
一、学院派研究:搭建完整学术体系
徐州方言的学术研究阵地长期扎根于江苏师范大学,几代语言学学者接续深耕,奠定了坚实的学科根基。
老一辈领军人物首推廖序东先生,他率先划定徐州方言片区归属,搭建起整个徐淮方言研究的整体框架,为后续田野调查确立了学术规范。其后李申推出里程碑著作《徐州方言志》,系统整理市区语音、词汇、语法,又结合近代白话文献,把徐州口语与《金瓶梅》词语相互印证,打通了方言与近代汉语研究的通道;他编纂的《徐州方言词典》,长期是县域方言调查的核心工具书。
苏晓青是当代徐州方言研究的中坚力量。他联合团队开展大范围地理语言学调查,厘清徐州城乡、县域口音分化:邳州南北口音差异、丰沛鲁南方言特征、睢宁向江淮官话过渡的语言现象,都得到严谨论证。他持续追踪方言动态变化,对比六十年间方言词汇的新旧更替,研究普通话普及对方言语音、用词带来的侵蚀,开启了社会语言学方向的探索。燕宪俊、薛以伟等人深挖古音流变,依托《徐州十三韵》等地方韵书,梳理入声字归派、文白异读规律,为字词古今音变提供音韵依据。
近些年青年学者不断拓展研究边界:一方面运用实验语音学,分析轻声、儿化、韵母音变等细节;另一方面聚焦特殊句式,对方言里独具特色的语法结构做精细化剖析。总体来看,学院研究优势十分突出:语音系统调查全面,方言分区清晰,语言接触与语音演变的论文成果丰硕。但短板同样明显:学界偏重声韵系统描写,对海量“有音无字”口语词的本字考证投入不足,很少兼顾民间活态俗语的词源溯源。
二、民间乡土研究:打捞活态口语,补齐字词考据短板
与书斋学术互补的,是徐州各县区持续火热的民间方言整理。民间研究者扎根乡村田野,以实录乡土口语为核心,保存了大量没有被志书收录的俚语。
各县都形成了本土化整理队伍:曹培元、许广洲、王如坤深耕邳州方言,把乡间日常用语逐条记录成册,留下海量原始口语资料;丰县、沛县的文史爱好者收集民间谚语、土词,整理县域方言手抄文稿;众多地方文史刊物常年开设方言专栏,刊登方言词条与民俗用例。
民间研究近年迎来一大突破:方言本字考据日渐兴盛。以往乡土整理大多只记读音,多用同音假借字,乡音常常有音而无字。以徐景洲为代表的本土研究者,对照《广韵》《现代汉语词典》以及《徐州方言词典》等地方言资料,结合中古音韵逐条考释口语正字,考证出一大批流传千年的古汉语本字,纠正长久以来的俗写讹字。研究者还把考据随笔制作成短视频,让方言字词考证走出文史书刊,面向大众普及,走出了一条大众化传播新路。
民间整理长于词汇实录与个案字词考证,贴近老百姓真实口语;不足之处在于大多零散单打独斗,缺少统一的语音框架,词源考据常常缺少系统音韵学支撑,田野调查也缺少持续性。
三、当前整体存在的短板
第一,研究冷热不均。语音研究成果扎堆,语法研究零星单薄,词汇研究两极分化:高校重通用词汇,民间重零散俗语,至今没有一部覆盖徐州全域的大型方言词汇汇编,很多老年人口中的古语正在快速消亡,抢救进度滞后。
第二,县域发展不平衡。市区、邳州、丰沛研究资料较多,睢宁、新沂交界地带的过渡方言调查偏少,四省交界的方言接触对比研究还不够深入。
第三,学术考据与民间实录相互脱节。高校论文多依托定点录音材料,缺少乡村一线鲜活口语;民间的海量方言素材,又难以转化成规范的学术研究成果。
第四,方言保护传播较为薄弱。目前多停留在文字整理,系统的语音音频资料库建设滞后,方言进校园、口述语料采集工作推进缓慢。
四、未来发展展望
今后徐州方言研究,应当打通学界与民间的壁垒。一方面持续开展全域田野采风,抓紧采集老派口语,抢救即将消失的乡土词汇;另一方面把零散的本字考据整合起来,结合中古音变规律,把个案字词考证上升为系统词源研究。同时加强苏鲁豫皖交界方言横向对比,深挖运河文化影响下的语言演变轨迹。
把书斋考据与田野乡音融为一体,让徐州方言既有严谨的学术体系,又有代代相传的口语实录,守住这份中原官话过渡地带珍贵的语言活化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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