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九年二月下旬的北京,寒气还未褪尽。

年过花甲的于立群在老宅里,一根绳子结束了自己六十三岁的生命。

这动静来得毫无征兆。

满打满算,大她二十来岁的丈夫郭沫若因病离世,满头银发走完八十六载人生,不过是两百多天前的事。

大伙儿都寻思,两口子搭伙过日子整整四十年,老头子先走一步,剩下个老太太孤苦伶仃,心里堵得慌是人之常情。

街坊四邻私底下闲扯,啥猜测都有。

有人念叨她底子虚,还专门跑去城外修养过,两个亲骨肉年纪轻轻就没命了,当妈的哪能扛得住这雷劈般的连环重锤;还有人觉得,这老太太对男人用情太深,实在熬不住那份日积月累的煎熬。

可偏偏在她咽气前,有个细节相当蹊跷。

老伴儿走后,她动手收拾那些旧物。

从泛黄的纸堆里,她扒拉出几封旧信和几张老相片。

就这么几样不起眼的物件,硬生生拽出一桩压了四十来年的陈芝麻烂谷子。

这也让这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猛然惊醒:跟自己同床共枕了一万四千多个日夜的男人,每逢碰到人生岔路口,那算盘打得简直让人后脊梁骨发凉。

字里行间,清清楚楚写着她那个做记者的同胞亲姐——于立忱的名字。

当年她姐跑去东洋看肺痨,跟郭老先生没少聊写诗和天下大势,俩人走得极近。

一九三七年,这位姐姐刚踏上故土,就自己抹了脖子。

从老头子留下的烂笔头里,于立群眼瞅着白纸黑字揭开了血淋淋的底牌:亲姐当年怀过孕、打过胎,最后走上绝路,这笔血债的源头,板上钉钉地戳向了那个刚咽气的文豪。

她被蒙在鼓里大半辈子,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闹了半天,自己竟然伺候了一个疑似逼死自家亲姐的凶手这么多年。

咱们先别拿道德大棒乱挥。

纯粹拿盘算利弊的眼光来扒一扒,这位大才子在对付亲近之人的时候,脑筋向来清楚得很,甚至透着一股子冷血的精算师味道。

那种“咋样对自己最有利就咋来”的套路,愣是被他玩了一辈子。

把时钟拨回卢沟桥枪声响起的那个年头。

战火烧遍了大江南北。

那会儿正躲在岛国的郭老先生,面前摆着道火烧眉毛的送命题:何去何从?

正赶上他在异国他乡已经熬了二十来个春秋。

一九一六年,他结识了个叫佐藤富子的护士,人家祖上是仙台的武士阶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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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三年,这俩人就凑到一块儿搭伙过日子了。

女方为了跟这个穷书生,连爹妈都不要了,直接把户口本上的名改成郭安娜。

连饭碗都砸了,一门心思留在家里洗衣做饭,陪他挨穷受冻。

到了全面抗战打响那年,这洋媳妇已经给他生了四男一女:二十年代初,家里连着添了郭和夫这大儿子,紧接着是老二郭博,然后是老三郭布罗,外加老四郭福生。

到了二七年,又抱上了个闺女郭志鸿。

炮声一响,这位大文人坐不住了,琢磨着要回老家摇旗呐喊,搞抗日动员。

把全家老小打包带走?

一大家子七口人,婆娘还是个敌国户口。

两国正真刀真枪拼命的节骨眼上,领着这么一帮人过海,那不成了活靶子?

搞不好连码头都出不去。

再一个,自己是要回去当抗日喇叭筒的头面人物,身后跟着个东洋媳妇,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淹死,老百姓能听他的?

那干脆不走了?

这么一来,就得在仇人家里低三下四地讨生活,满肚子的雄心壮志和锦绣前程,全得打水漂。

于是,他咬咬牙,拍板选了第三个法子:单飞。

他悄摸溜回老家,把孤儿寡母六口人全甩在海那边,连个口信都没留。

这东洋媳妇顶着个“敌国老娘们”的帽子,留在正打仗的岛国,日子得熬得多苦?

他心里没数吗?

他门儿清。

可他这本账理得明明白白:左手是报效国家的大旗和自己的大好前途,右手是老婆孩子。

在人生这架天平两头,把后面那帮人豁出去,除了世道逼人,更是保全自己本钱的最绝妙招数。

就这么着,这桩亲事被他一脚踢到了九霄云外。

这种砸锅卖铁保全自己的路数,他可不是头一回使。

往回翻老黄历,一九一二年,这小伙子刚满二十岁。

在四川乐山沙湾镇那个穷乡僻壤的老宅里,他迎头撞上了人生的头一遭大难关。

这小子投胎在个半农半商的富余人家,家里排老八。

生下来叫开贞,往后才借着老家沫水和若水的名头,把自个儿改叫沫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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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那一年,爹妈做主,硬塞给他一个叫张琼华的媳妇。

姑娘是苏稽镇的,还大他两岁。

他压根就不乐意娶。

那会儿他已经在嘉定和成都的学堂里灌了一脑子新派理论。

更要命的是,二老忽悠他说这姑娘没裹脚还认字,盖头一掀全不是那么回事。

甩手不干成不成?

没门儿。

在那老规矩吃人的岁月里,跟二老拍桌子,那是要被村里人戳脊梁骨骂忤逆的,弄不好连念书的盘缠都没了。

那干脆低头当个缩头乌龟?

那更没戏。

真要这么干了,这辈子就算毁在那种老掉牙的包办婚姻里了。

这事儿搁在寻常汉子身上,多半就捏着鼻子认了,要不就收拾铺盖卷跑路。

这位才子愣是一声没吭,落下了一颗算计到骨子里的绝妙棋子:乖乖拜堂,然后脚底抹油。

新婚酒席还没散尽几天,这小子就打着念书的幌子撒丫子溜了。

这算盘打得多精?

磕了头,老家那边算是交了差,把“孝顺”这顶帽子戴稳了;转头就撤,自己那无拘无束的好日子也保住了。

那这出戏总得有人买单吧?

全砸在那个大两岁的女人头上了。

她被死死摁在老宅里伺候公婆、干各种杂活,一辈子连个娃都没落着。

跑出去的男人基本就没在那个大门里露过几回脸,硬是让这女人独守空房熬了整整六十八个年头。

直到一九八零年,九十岁满脸橘皮的时候才闭眼。

花丁点儿的本钱,躲开最致命的雷,至于那些被踩在脚底下当台阶的苦命人,压根就没写进他的账本里。

揣着这份冷到骨子里的精明,他在人生的道上一路狂奔。

转过年头的一九三八年,逃回国内的才子搭上了前面咱们提过的那位女记者的亲妹妹——于立群。

第二年,俩人在黄浦江畔办了酒席,还是周总理亲自出面当的证婚人。

新媳妇小他整整十七岁,进了门就把锅碗瓢盆全包圆了,变着法儿地捧男人的场,一口气给他添了六个血脉:长子郭汉英、次子郭民英,紧接着是郭平英,还有老四郭庶英、五妹郭静英,外加个老幺郭世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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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当爹的对老婆孩子还是没啥热乎劲,可那会儿他在外面混得那叫一个风生水起。

早在一九二一年印了那本《女神》挑起新诗歌的大梁,到了一九三零年搞出本《中国古代社会研究》当了唯物史观的领头羊,往后又捯饬出那篇震动圈内的《甲申三百年祭》。

建国以后,更是爬到了金字塔尖,政务院副总理的椅子坐过,中科院的一把手干过,文联主席的头衔挂着,甚至还一手拉扯起了中国科技大学。

有个小插曲简直比戏本子还玄乎。

一九四八年,那个在岛国被撇下不管的洋媳妇,领着五个娃,跋山涉水跑到这边来寻夫。

那阵子,男方早就和第二任老婆过上热炕头的日子了。

这事儿要砸在老百姓家里,绝对是天崩地裂的乱摊子。

可怪就怪在,这东洋女人折腾到最后,不但拿了咱的户口本,扎根在皇城根下,竟然还能和新媳妇待在一个屋檐下。

除了这个,那些从小没爹疼的娃娃们,基本也没走歪路,倒是一个个长成了各路行当里拔尖的人物。

跟着洋媳妇的五个后代:老大郭和夫跑去搞外交,在大连大学研究所待过,好几回当选人大代表;老二郭博钻研物理,搞出了不少名堂;老三郭布罗成天埋头琢磨哲学发文章;老四郭福生扑进了出书写字圈;闺女郭志鸿拿起了粉笔教书。

再往后,外孙女林丛(郭志鸿生的丫头),还跑到东洋拉起了专门研究她外公的馆子。

至于那个老洋太太,临到老还掏出五百万日元砸进教育行当,足足熬到了一九九五年,活了一百零一岁才咽气。

这边跟着于立群的六个娃:郭汉英成了画图纸盖楼的专家;郭民英在钢琴曲谱上玩出了花样;郭平英盯着显微镜看生物;郭庶英在中科大生物物理系毕了业,转头坐上了京城经济技术发展中心一把手的交椅;郭静英站上了三尺讲台;郭世英一门心思待在实验室里鼓捣科学。

底下的崽子们个个有出息,好像给这烂包的男女关系扯了块遮风挡雨的帘子。

可这遮不住那血淋淋的真相:每当走到命运的岔路口,这位大文人连眼睛都不眨,绝对先把自己的身家性命护好。

他门儿清自己要拿啥,更清楚啥节骨眼上该扔掉啥。

人家在弄笔杆子和做学问上确实有两把刷子,可他偏偏把这套扒拉算盘的劲头扔到了儿女情长里,这就酿成了连环爆雷的悲剧。

张家大小姐熬白了头,洋媳妇在枪林弹雨里苦拔苦拽拉扯娃,而那个伺候他一万四千多天的最后那位枕边人,在翻找旧东西的时候,冷不丁扒开了这层伪装。

这本掖了四个年代的带血账本,就这么赤裸裸地亮在了最后一任老婆的眼皮底下。

她下巴都快掉下来了,闹了半天,自己竟然一直在给一个疑似祸害亲姐、拔腿就能把枕边人踹开的男人当免费老妈子。

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丧子之痛早就让她心力交瘁,这迟来了大半辈子的晴天霹雳,直接把她心里最后那根弦绷断了。

两百多天一过,她选了条跟同胞姐妹一模一样的黄泉路,自己扯了根绳子上了吊。

这股子让人胆寒的狠劲儿,全是在算盘珠子上扒拉出来的。

放眼百年风云,郭老先生头顶上的光圈亮得晃眼,功劳簿上的墨迹谁也抹不掉。

可要是你伸手把那层金粉刮掉,就会瞅见一个残酷的真相:当一个人把利弊得失算计到骨缝里的时候,挨着他的人,指定被扎得千疮百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