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自尽那一刻吴用才明白,梁山真正的主宰并非宋江或晁盖,那么这个人究竟是谁?
宣和元年六月,汴京贡院放榜的锣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吴用却已悄然离开熙熙攘攘的金明池畔。榜上依旧没有他的名字,五次落第后,那块写着“贤良方正”的石碑对他而言只剩冷笑。街角卖字画的窄摊里,他提笔换来几个铜钱,勉强付了回郓城的舟费。
归途中,一支押运队伍在官道扬尘而过。八抬大轿罩着锦缎,护送的官军衣甲鲜亮。赶车兵悄声议论:“这趟生辰纲,可是给蔡太师准备的。”另一名士兵冷哼:“好一堆金珠玉宝,换我们半辈子军饷。”一句闲话,让吴用摸到了现实的脉络——贪腐既深,才子便无门。生辰纲的行踪、押运人数、沿途水源,他听得清楚,心里已搭起棋盘。
郓城东溪村的夜风带着麦香。晁盖与吴用对坐灯下,灯芯跳动。“先生,可成么?”晁盖压低声音。吴用抚须一笑:“要的不是力气,是人心。七星罡布好局,天亮之前,财帛自会易主。”短短数语,决定了梁山传奇的种子将被播下。次日黄昏,药酒、松枝、白粉,人马皆到位,杨志精心训练却无从防备。一阵酒香翻涌,十八担金珠撒落尘埃,官军溃逃,消息传至京师,激起的却不是惩恶扬善,而是更急切的逮捕榜。
通缉令贴满了州府驿亭。晁盖等七人被指为要犯,吴用的名字亦赫然在列。逃与战,他们别无选择。北望梁山水汽氤氲,正好做一方避世天地。可当一行人抵达山下,却见寨门紧闭,王伦倚刀而立,言辞客气却步步设防——“山寨粮草有限,诸位怕是无福共享。” 李逵抄起板斧喝骂,林冲冷眼旁观。吴用暗地里与林冲交换一个眼色,一把火亮彻夜空。次日清晨,王伦尸首尚温,晁盖坐上正中交椅,吴用的位置则悄悄移到了晁盖左手边。
山寨从此换了腔调。吴用修订山规,按战功分配田地、赃银;林冲操练水陆兵;公孙胜在后山设坛祭旗。三个月内,四面草寇纷至沓来。晁盖的信服力固然要紧,但若无军师定策,孤掌难鸣。一次议事,杜迁迟疑:“人多了,粮草跟不上,怎生是好?”吴用只是推了一纸《屯田图策》过去,寥寥数笔,写明开垦、设闸、筑圩的术法,自此梁山不再仅仅依赖打家劫舍。
可惜的是,武力与谋略都难敌无常。晁盖在曾头市前线中毒矢,弥留时只留下“谁擒史文恭,谁为山主”的遗命。吴用洞见山林豪强心理,抢先瓦解张顺、阮氏三雄的迟疑,又以“及时雨人望”之名推宋江出头。李逵却直嚷:“先生才是真主心骨!”宋江轻拍案几:“兄弟,先生是我梁山的梁柱,梁柱岂可自作栋梁?”吴用含笑不语,执扇轻摇,似认同又似退避。
新头领带来的却是新方向。宋江自幼临摹御批,熟谙朝廷章奏,一腔“忠义”在山寨铺开。招安之议甫一提出,议厅里火药味四起:张顺拍案而起,李逵掀翻案几,吴用只能在两头调停。朝廷的橄榄枝看似温软,其实裹着锋刃。梁山人数过万,分田授爵难免厚此薄彼;更棘手的是,曾跟随宋江浴血的兄弟,一旦穿上号衣,便须对准昔日同道举刀。内部裂缝由此蔓延。
1121年4月,方腊败,梁山人马南征北讨,疲惫不堪。论功行赏时,高俅翻卷轴,吝于封官。宋江进宫谢恩,归来后连夜高烧。数日后,汴河岸边,宋江、卢俊义双双气绝。狱卒散讥:“天子膳房的药,可比山寨酒好喝多了。”风声传至蓼儿洼,吴用愣了半晌,忽而大笑,“原来如此!”笑声回荡在空寨,他明白,那张看不见的手从未离场——真正握旗的人,既不是晁盖的戟,也不是宋江的义,而是隐藏在暗处、能随时收网的庙堂权术。傍晚,他与花荣解缆放舟,只留下一封薄纸:“局已终,子去可也。” 凌晨,湖水没过青衣,月色无声。后来人只记得他的智谋,却少有人提及那六月榜下的失意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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