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水底原来不黑。
是青的。青得像旧铜镜,照不清人,只照得见前世。
抱着百宝箱,一直往下沉。
冷得刺骨。冷到后来,倒不觉得冷了。
身子还在沉。魂却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细细往上抽。
一寸。
两寸。
三寸。
抽到三寸之外,人便轻了。
疼还在那副身子里。我却已经不在身子里。
原来人死,是这样。
低头看去,杜十娘还在水里。长发散开,一缕一缕,像水草,也像晕染开的墨。衣裳被水托着,半开不合,像一朵开到一半便败了的荷。脸很白。白得不像人,像一件丢落水的旧物。
那双手,仍死死抱着百宝箱。一点不松。
真是好笑。人都死了,手还认得命。匣子里还有银票,田契,铺契。那不是富贵。是十娘这些年,从男人身上,一口一口咬下来的活路。珠宝可以沉。这点命,不能全沉。
再看这水底,倒热闹。
断簪,绣鞋,破了线的荷包,褪了色的红绳。还有一具一具女人的身子。原来世上没有路的女人,最后都往水里来。有的伏在泥里,长发铺开,像一床发霉的旧被。有的立在暗处,脸白白的,眼眶空空。也有的连身子都没了,只剩一团淡影,在水里慢慢飘。
她们生前大约都哭过。到了水底,倒不哭了。水太冷。眼泪还没出来,就冻回去了。
有青衣女子飘过来,看了一眼我怀里的匣子,说:又一个抱着东西下来的。
她声音很轻,像从水缝里漏出来。
我问:你是谁?
她笑了笑。记不得了。水底待久了,名字会先烂掉。
杜十娘这三个字,方才已经尽了。看来到了水底,还要再烂一次。
忽然,水色一沉。女鬼们纷纷往后退。一个黑影从水里出来。不像人,也不像鬼。披着旧蓑衣,腰间挂一串铜牌,走在水底,却没有水声。
他看我一眼。杜十娘。
我笑了。水底的人,也认得这个名字?
黑影道:名册上有。说完,伸手来拿我。
那只手冷得很,像水底一截沉铁。
我往后退了一步,抱紧匣子。不走。
黑影看我。投水而死,魂不得久留。跟我走。
我摇头。不走。
黑影冷笑:不投胎,便要在水底耗着。耗到魂薄了,影散了,连名字也没有。
那便散了。宁可散了,也不要糊涂投胎。
说着我抱着匣子,殷殷跪在水里。水里没有地。可真求什么的时候,哪里都能跪。
大人,求你别带我走。我不甘心。我不想忘。忘了,就等于白死。只有记着,只有活明白过,才知道生生世世,该往哪里走。
边上那些女鬼静了。
黑影看着我,许久没说话。做了这么多年鬼差,第一次见投水的女人这样求。旁的女子,都是求忘,求来世好姻缘,求托生好人家。
你求一个不忘。
他低头看了看我怀里的匣子。
我抱得更紧。
黑影道:你不是贪财。是贪命。
我说:是。命要抓在自己手里。
黑影没有再说话。从腰间取下一本湿漉漉的册子。
翻到一处,他停住。杜十娘。京中教坊。阳寿未尽。
他看我一眼。命簿上,你还有四十年。阳寿未尽,自绝而死,原该押去忘川受审。可你执念太重,百宝箱也未沉尽。不走,也不是不可以。
只是有规矩。
第一,上岸后不许作祟,不许提水底事。
第二,死过一回,眼里会留水痕。凡命快沉之人,你能先看见。切记只可救命,不可断命。
第三,若借别人身子还阳,须还她一桩人间债。
正说着,又翻下来一道灰影。
来的是另一个鬼差,手里拖着一缕淡魂,魂后牵着一具身子。
他道:这副身子还没死透,魂却离了三寸,不肯回去。
黑影看我一眼。你命也巧。她叫沈照水,宁波府人。这副身子,可借与你还阳。
沈照水看我。你还想还阳?
我说:想。
那便借你。她说得很淡,像把一件旧衣裳递给我。
上岸后,替我去趟宁波府。爹死了,娘也没了。族叔占了家产,妹妹寄人篱下。我又被他抵给苏州盐商。船行到瓜洲,我投了水。你借我身,还我债。去把我妹妹接出来。若还有手段,把我爹留下的铺子拿回来。
我问:铺子在哪?
她说:宁波府,旧明州。梅墟古街。铺门上刻着“沈”字的,都是我家家业。
我记下了。
她看着我。你叫什么?
我停了停。杜微。
沈照水轻轻念了一遍。杜微。好。女人名字轻一点,日子也轻一点。
她把手伸出来。水底没有文书,也没有香火。两个女人的手,轻轻碰了一下。
黑影在旁边开口。借身还阳,不是白借。
我知道。
你用她未尽的阳寿,也要受她未了的苦。她的亲人,是你的债。她的仇人,是你的关。
我说:好。
黑影看我。但她的旧名,不必是你的锁。身可借,债要还。名,可以是你自己的。
黑影又说:你箱里的东西,太重,带不上岸。
我抱紧匣子。银票,田契,铺契,我都要带。
黑影冷冷道:死人带财,财也带死人。带多了,你不是还阳,是拖着坟走。
我不说话。这些不是财。是活路。
黑影轻叹:阳间的契,认手不认魂。你带不上去。要拿回来,自己去讨。
自己去讨。这四个字,倒比什么都清醒。
我说:那银票呢?
黑影看我一眼。只许一张。算路钱。
说完,他抬手一点。百宝箱自己开了。一张银票从匣中飞出,贴到我怀里,像一片从水底捞上来的纸钱。
沈照水的身子漂过来。苍白,年轻,还有一口气。
她的魂往后退了一步。
黑影把铜牌一晃。水底忽起了一阵暗流。
沈照水的魂越来越淡。她喊:妹妹叫沈照月。喜欢糖桂花。见了她,别大声。
下一瞬,水从四面八方压来。像有人把一扇门,狠狠关上。
疼。钻骨疼。疼到骨头不是自己的,皮肉不是自己的。喉咙里全是冷水。连呼吸,也像借来的。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有人喊:醒了!醒了!这姑娘还有气!
水从喉咙里呛出来。整个人好像都碎了。天光刺进眼里。
岸边有人围着。有人低声说:是隔壁盐商船上的新妾。
新妾。这两个字像水底旧绳。岸才沾脚,旧命就追来了。
又有人问:姑娘,你叫什么?
我闭了闭眼。许久,才发出一点声音。
杜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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