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七年,秋,苏州府。
木渎镇外三里,有个“悦来”茶棚,是进出苏州城必经的歇脚地。茶棚掌柜孙老蔫,正用抹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油腻的桌子,眼角的余光却总瞟向角落里那张方桌。
方桌边只坐了一个客人,是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一身半旧的靛蓝劲装,风尘仆仆,但浆洗得干净。他腰间挎着把带鞘的刀,刀鞘是朴素的鲨鱼皮,刀柄缠着磨得发亮的牛筋。他面前摆着一壶最便宜的“炒青”,两碟粗点心,吃得慢,喝得也慢,看似在歇脚,但孙老蔫这双开了几十年茶棚的老眼瞧得真切,这后生的脊背,从进来到现在,就没真正靠在椅背上松快过,耳朵也似乎一直支棱着,留意着官道两头的动静。
青年叫沈沧澜,“长风镖局”苏州分局的镖师。在江南镖行里,“长风”名头不算最响,但规矩严,口碑稳。沈沧澜是镖局里的后起之秀,师从分局总镖头“铁臂”孟洪,一手“破浪刀法”已有七分火候,为人沉稳机警,这两年跟着走了几趟硬镖,没出过岔子。
他这次独自一人在这茶棚,等的是一趟“暗镖”。
三天前,镖局来了个特别的客人。来人四十许,面容清癯,穿着寻常绸衫,自称姓方,是扬州“裕泰”商行的管事。他带来一个一尺见方的黄杨木匣,匣子普通,甚至有些旧,但匣口贴着封条,盖着个沈沧澜没见过的、样式奇古的朱红印记。方管事出价极高,要求将木匣从苏州秘密护送至江宁(南京),交到夫子庙东“文萃斋”书店一位姓秦的掌柜手中。不插镖旗,不声张,不走官道大路,只走可靠镖师一人,快马轻装,限期五日必达。而且特别交代,一路上无论发生何事,绝不可打开此匣,亦不可让此匣离身。
总镖头孟洪接了这趟镖,指派了沈沧澜。孟洪只对沈沧澜说了一句:“沧澜,这趟镖不同以往,匣中之物,干系可能极大。你需万分谨慎,匣在人在。”
沈沧澜明白,这恐怕是趟“血肉镖”——镖的价值,得用镖师的命去押。他摸了摸贴身绑在胸前的黄杨木匣,硬硬的,凉凉的,里面似乎是个有棱角的硬物,不像金银,倒像……一方印?
日头偏西,官道上行人车马渐稀。沈沧澜估算着时间,该动身了,再晚城门一关就麻烦了。他刚想招呼孙老蔫结账,茶棚外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听声音不下七八骑。
沈沧澜心中一动,手自然地搭上了刀柄。
马蹄声在茶棚外骤停,一阵喧嚣,涌进来五六条汉子。为首的是个黑脸膛的壮汉,满脸横肉,左脸颊一道寸许长的刀疤,眼神凶悍,腰间挎着把厚背鬼头刀。他身后几人也是神情剽悍,携带兵刃,一进来就大大咧咧占了两张桌子,拍着桌子喊:“掌柜的!上好茶!切五斤熟牛肉,快着点!”
孙老蔫不敢怠慢,连忙应着去张罗。
这几人看似寻常行商或护院,但沈沧澜一眼就看出不对劲。他们的靴子、衣角都沾着同样的泥点子,像是刚从同一条泥泞小路赶过来。坐下时,看似随意,却隐隐对他形成了半包围之势。尤其是那黑脸汉子,虽然看似在吆喝手下,但眼角的余光,总似有似无地扫过自己这边。
沈沧澜心往下沉,是冲着他来的?消息走漏了?不可能,这趟暗镖,镖局里知道的不超过三人,接镖时也极为隐秘。
他不动声色,继续慢条斯理地喝茶,耳朵却捕捉着他们的每一句对话。
“大哥,这趟活儿可真够远的,从扬州跑到苏州,马都快跑废了。”一个瘦高个抱怨道。
黑脸汉子瞪他一眼:“废什么话!东家交代的事,办成了,够咱们快活半年。都给我精神点,那‘东西’应该就在这一两天经过,盯紧了,特别是落单的、带家伙的。”
“听说就是个普通匣子?”
“普通?”黑脸汉子压低声音,但还是被凝神细听的沈沧澜隐约捕捉到,“……要真是那玩意……可是掉脑袋的勾当……但也值了……”
沈沧澜不再犹豫,这几人就是冲他,或者说冲他怀里这匣子来的!他摸出几个铜钱放在桌上,提起手边一个不起眼的粗布包袱(里面只是些换洗衣物),起身就往外走,脚步平稳,但速度不慢。
“客官慢走!”孙老蔫在身后招呼。
沈沧澜刚走出茶棚,翻身上了自己拴在棚外老槐树下的青骢马“乌云驹”,就听身后茶棚里那黑脸汉子喝道:“等等!”
沈沧澜勒住马,回头,平静地问:“几位兄台,有何指教?”
黑脸汉子带着人走出茶棚,皮笑肉不笑地拱拱手:“这位朋友,看你也是江湖同道,不知走的哪条道,押的什么镖?兄弟几个手头紧,想借点盘缠花花。”
这是标准的剪径套话,但沈沧澜知道,他们要的不是钱。“在下只是寻常行商,并非镖师,身上也无甚钱财。几位好汉行个方便。”他一边说,一边暗暗调整呼吸,右手垂在身侧,随时可以拔刀。
“行商?”黑脸汉子嘿嘿一笑,目光扫过他腰间佩刀和坐骑,“这乌云驹可是好马,寻常商人可用不起。朋友,明人不说暗话,把你怀里那木匣子交出来,咱们各走各路,如何?”
果然!沈沧澜不再废话,猛地一夹马腹:“驾!”
乌云驹长嘶一声,撒开四蹄就朝官道西面冲去。那里不是进城方向,但林密路杂,易于周旋。
“追!别让他跑了!”黑脸汉子厉喝,几人迅速上马,狂追而来。
沈沧澜伏低身子,催马疾驰。身后追兵马蹄声如雷,越来越近。他这匹乌云驹虽是良驹,但连日奔波,并非最佳状态,而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马匹神骏。眼看距离拉近,身后传来弓弦响动!
沈沧澜听风辨位,猛地一勒缰绳,乌云驹人立而起,两支羽箭擦着马腹飞过,钉在前方地上。追兵趁机包抄上来,将他围在当中。
“小子,跑得还挺快!”黑脸汉子狞笑着抽出鬼头刀,“最后问一遍,匣子交不交?”
沈沧澜缓缓拔出腰间佩刀“断浪”,刀身在夕阳下泛着清冷的光。“长风镖局沈沧澜,镖在人在。想要匣子,问过沈某手中这口刀!”
“长风镖局?没听说过!找死!”黑脸汉子一挥手,“一起上,做了他!”
五六个汉子各持兵刃,扑了上来。沈沧澜不退反进,断浪刀划出一道寒光,直取冲在最前的瘦高个。瘦高个举刀格挡,“铛”一声巨响,只觉一股大力传来,虎口崩裂,单刀脱手飞出。沈沧澜刀势不停,顺势下斩,在他肩头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瘦高个惨叫倒地。
“点子扎手!”黑脸汉子眼神一凝,鬼头刀带着恶风劈向沈沧澜后脑。沈沧澜仿佛脑后长眼,侧身避开,反手一刀撩向对方手腕。黑脸汉子急忙撤刀,惊出一身冷汗。
沈沧澜的“破浪刀法”讲究连绵不绝,攻势一旦展开,便如大江浪潮,一波接一波。他独斗数人,竟不落下风,刀光闪烁间,又有一人被砍中大腿,倒地不起。但他也并非毫发无伤,左臂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染红了衣袖。
黑脸汉子见手下接连受伤,焦躁起来,怒吼一声,鬼头刀势大力沉,连连抢攻。沈沧澜沉着应战,觑得一个破绽,断浪刀疾刺对方咽喉。黑脸汉子慌忙回刀格挡,沈沧澜却虚晃一招,刀锋一转,削向他手腕。黑脸汉子躲闪不及,被刀尖划破手背,鬼头刀几乎脱手。
“扯呼!”黑脸汉子知道今日难以得手,又怕耽搁久了引来官兵,虚晃一刀,逼退沈沧澜,招呼一声,扶起受伤的同伙,上马狂奔而去,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沈沧澜没有追,他气息微乱,按住左臂伤口,警惕地观察四周,确定对方真的退走了,才缓缓收刀入鞘。他迅速检查了一下木匣,完好无损,略松口气。此地不宜久留,对方一击不成,很可能还有后手。他撕下衣襟草草包扎伤口,翻身上马,不再走官道,而是折向一条荒僻的土路。
夜幕降临,沈沧澜不敢投宿城镇,在一处荒废的山神庙里歇脚。庙宇残破,神像倒塌,蛛网遍布。他捡了些枯枝,在背风的角落生了堆小火,吃了点干粮,给伤口换了随身携带的伤药。木匣始终贴身藏着。
火光跳动,映着他沉思的脸。对方是谁?为何能准确掌握他的行踪?甚至知道是“木匣”?方管事?镖局内部?还是交接环节出了问题?这木匣里,究竟装着什么,值得如此大动干戈,甚至说出“掉脑袋的勾当”?
他想起师傅孟洪说过,近来两淮盐务动荡,朝廷似有整顿之意,各方势力盘根错节……难道这匣中之物,与盐务有关?那朱红印记……
沈沧澜不敢深想,只觉得怀中的木匣滚烫。他暗暗发誓,无论如何,要将镖平安送到。
接下来两日,沈沧澜昼伏夜出,专拣偏僻小路,小心掩饰行迹。果然又遇到了两拨不明身份的拦截者,一拨伪装成设卡搜查的“官差”,被他识破后动武,他仗着马快刀利,险险脱身;另一拨则是在一处险要山道设伏,用绊马索和石灰粉偷袭,他弃马滚下山坡,仗着地形熟悉才摆脱,但乌云驹却失了踪,左肩也添了道新伤。
第三日傍晚,浑身狼狈、徒步赶路的沈沧澜,终于遥遥望见了江宁城墙的轮廓。只要进了城,找到“文萃斋”,任务就完成了大半。但他心中警惕不减反增。最后一段路,往往最危险。
果然,在距离江宁城门还有十里的一处荒凉河滩,他再次被截住了。
这次,只有三个人。但沈沧澜的心却沉到了谷底。因为这三人,他一眼就认出,是江南黑道上凶名昭著的“太湖三煞”!老大“翻江鳄”蒋天雄,使一对分水峨眉刺,水下功夫了得,陆上也是好手;老二“毒手书生”白文秀,看似文弱,实则擅用淬毒暗器和一把细剑,阴狠狡诈;老三“赤发鬼”雷彪,力大无穷,使一对沉重的镔铁鞭。这三人横行太湖多年,打家劫舍,心狠手辣,官府屡次缉拿未果,没想到竟出现在这里。
“沈镖头,一路辛苦。”开口的是“毒手书生”白文秀,他摇着一把折扇,面带微笑,眼神却冰冷如毒蛇,“将木匣交出来,我们兄弟拿了钱财,与你行个方便。否则,这燕子矶下,便是你沈镖头的埋骨之地。”
沈沧澜缓缓拔出“断浪”,刀尖斜指地面,虽衣衫破烂,伤痕累累,但脊梁挺得笔直:“长风镖局,没有交镖的先例。想要,自己来拿。”
“不识抬举!大哥,三弟,动手!”白文秀笑容一收,折扇一合,一点寒星已射向沈沧澜面门,正是见血封喉的毒针!
沈沧澜早有防备,侧头避开,断浪刀划向白文秀脖颈。蒋天雄的峨眉刺和雷彪的铁鞭已同时攻到,一个刁钻,一个势沉。沈沧澜刀光一卷,格开峨眉刺,借力侧移,避开铁鞭,但肩头伤口被牵动,一阵剧痛,动作慢了半分,被白文秀的细剑在肋下划开一道血口。
以一敌三,对手又是成名悍匪,沈沧澜顿时陷入苦战。他刀法虽精,但连日奔波,带伤作战,气力不济,很快便左支右绌,险象环生。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最重的一处在后背,被雷彪的铁鞭扫中,火辣辣地疼,喉头一甜,险些吐血。
“小子,跪下求饶,给你个痛快!”雷彪狂笑着,双鞭如狂风暴雨般砸下。
沈沧澜咬紧牙关,挥刀硬接,“铛”一声巨响,手臂酸麻,断浪刀几乎脱手,踉跄后退。蒋天雄的峨眉刺如毒蛇吐信,直刺他心口,白文秀的毒针再次悄无声息射向他后颈。
眼看就要命丧当场!
千钧一发之际,河滩芦苇丛中,骤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唿哨!紧接着,三道乌光如同闪电般射出,分袭蒋天雄、白文秀、雷彪三人面门!
“小心暗器!”蒋天雄惊叫,急忙回刺格挡。“噗噗”两声,袭向他和雷彪的乌光被击落,是两枚棱形镖。但射向白文秀的那道乌光更快更急,白文秀勉强用折扇一挡,“叮”的一声,一枚乌黑的透骨钉竟穿透扇面,擦着他脸颊飞过,带起一溜血珠!
“什么人?!”三煞又惊又怒。
芦苇分开,走出一个身形瘦削、面色焦黄、头戴斗笠的老者,手里拈着几枚同样的棱形镖,目光锐利如鹰。他身后,还跟着四个精悍的汉子,手持强弩,对准了三煞。
“鹰爪孙(官差)?!”蒋天雄脸色一变。
老者冷笑:“‘太湖三煞’,你们的事发了!乖乖束手就擒,免得皮肉之苦!”话音未落,他一挥手,四张强弩同时发射,弩箭劲急,直取三煞要害。同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喝声,显然有大队官军正在赶来。
三煞知道今日事不可为,恨恨地瞪了沈沧澜和那老者一眼,蒋天雄呼哨一声,三人极为默契,同时扑向河边,“扑通”几声跳入水中,借着茂密的芦苇和昏暗的天色,瞬间不见了踪影。
老者没有下令追赶,似乎志不在擒拿三煞。他走到摇摇欲坠的沈沧澜面前,打量了他一下,目光落在他紧紧护在胸前的鼓起处:“你是长风镖局的沈沧澜?护送的可是一个黄杨木匣?”
沈沧澜强提一口气,横刀在前,警惕道:“阁下是?”
老者从怀中掏出一面腰牌,在沈沧澜眼前一晃。火光下,沈沧澜看得清楚,是刑部直属的“缉捕司”令牌!老者低声道:“我乃缉捕司江南道巡察,姓赵。你护送的木匣,关乎重大。此处非讲话之地,快随我入城,面见陈大人!”
沈沧澜心中疑窦丛生,但对方出示了官府令牌,又刚刚救了自己,而且看起来对木匣之事知之甚详。他伤势不轻,急需处理,也需确认交接。略一沉吟,他点头道:“好。但我必须亲自将镖货交到‘文萃斋’秦掌柜手中。”
赵巡察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点头道:“可以,我们护送你去。”
一行人迅速离开河滩,进入江宁城。在赵巡察的安排下,沈沧澜被带到一处僻静的宅院,有大夫来为他处理伤口,敷上金疮药。木匣一直未曾离身。
包扎妥当,赵巡察请他到内室,那里坐着一位身穿常服、面容清癯、不怒自威的中年官员,正是江宁知府陈廷敬陈大人。陈大人详细询问了沈沧澜一路遭遇,当听到“掉脑袋的勾当”和“太湖三煞”时,与赵巡察对视一眼,神色凝重。
“沈镖头忠勇可嘉,辛苦了。”陈大人温言道,“你可知,你所护何物?”
沈沧澜摇头:“镖行规矩,不问镖货。只知送至‘文萃斋’秦掌柜处。”
陈大人示意赵巡察。赵巡察上前,低声道:“沈镖头,实不相瞒,‘文萃斋’秦掌柜,是我们的人。这木匣之中,并非寻常物件,而是扬州盐商巨头、暗中与朝中蛀虫勾结、垄断淮盐、贩卖私盐的巨枭‘白眉盐枭’林镇南,与苏州府某位要员往来密信、以及他们秘密记录的分赃账册!是扳倒他们的关键铁证!那方管事,是我们的线人。此物送出,林镇南及其党羽必遭雷霆打击!你一路遭遇截杀,便是他们狗急跳墙,想要销毁罪证!”
沈沧澜恍然,原来如此!难怪对方如此不惜代价。
陈大人道:“沈镖头,如今情况有变。林镇南似乎察觉线人暴露,恐已惊动。为防万一,你即刻将木匣交予赵巡察,由他安排,连夜送往安全之处。你在此安心养伤,待事毕,本府自有重谢,长风镖局亦是大功一件。”
沈沧澜心中一动,师傅的交代在耳边响起——“镖在人在”、“亲手交到”。他拱手道:“大人厚意,沧澜心领。但镖行规矩,接镖时言明,需亲手交予‘文萃斋’秦掌柜。沧澜受人之托,必忠人之事。还请大人告知‘文萃斋’所在,沧澜自去交割,交割完毕,任凭大人安排。”
陈大人眉头微皱,赵巡察脸色也是一沉:“沈镖头,此乃朝廷要事,非同儿戏!岂可拘泥于江湖规矩?速将木匣交出,否则……”
沈沧澜手按刀柄,虽伤痕累累,但目光坚定:“沧澜只知规矩。不见秦掌柜,不交镖货。若大人强取,沧澜唯有一死以全镖誉!”
气氛一时僵住。陈大人盯着沈沧澜看了片刻,忽然展颜一笑:“好!好一个忠义守信的铁镖师!既如此,赵巡察,你亲自带沈镖头去‘文萃斋’,交割清楚!”
“大人!”赵巡察急道。
“不必多言,照办!”陈大人语气不容置疑。
“是。”赵巡察无奈,对沈沧澜道,“沈镖头,请随我来。”
夜色已深,街上行人稀少。赵巡察带着两名手下,引着沈沧澜,穿街过巷,来到一处僻静的街道,果然看到一家名为“文萃斋”的书店,门脸不大,已然打烊。
赵巡察上前,以一种特殊的节奏叩响门环。片刻,门开了一条缝,一个掌柜模样、留着山羊胡的干瘦老者探出头,看到赵巡察,又看了看沈沧澜,低声道:“可是苏州来的?”
“扬州方管事托镖,送至秦掌柜处。”沈沧澜按约定暗语回答。
“请进。”秦掌柜将他们让进店内,迅速关上门。
店内光线昏暗,只有柜上一盏油灯。秦掌柜看着沈沧澜:“镖货呢?”
沈沧澜从怀中取出那黄杨木匣,双手递上。秦掌柜接过,仔细看了看封条和印记,点点头,从柜台下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一模一样的空匣子,连同几锭银子,递给沈沧澜:“辛苦沈镖头,这是尾款。镖货既已送到,请速离此地,以免惹麻烦。”
沈沧澜一愣,接过空匣和银子,交割这就完成了?似乎太过简单。他看了一眼赵巡察,赵巡察面无表情。
忽然,店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瓦片响动。沈沧澜常年走镖,耳力敏锐,顿觉不对。几乎同时,秦掌柜脸色一变,猛地将那真木匣往怀里一塞,就要往后堂跑!而赵巡察和两名手下,也瞬间拔出兵刃,却不是对着外面,而是指向沈沧澜和秦掌柜!
“你们……”沈沧澜瞬间明白,中计了!这秦掌柜和赵巡察是一伙的,真的秦掌柜恐怕已遭不测,这里是陷阱!他们想骗走真木匣!
说时迟那时快,店铺门窗同时被撞开,数名黑衣人涌入,为首一人,赫然是日间在茶棚见过的黑脸刀疤汉子!他狞笑着:“小子,到底还是落到爷手里了!把真匣子交出来!”
而“赵巡察”和“秦掌柜”也撕下伪装,露出凶狠面目,与黑衣人一起,将沈沧澜和那抱着真木匣的假秦掌柜(真同伙)围在当中。
原来,一切都是圈套!从茶棚拦截开始,到“太湖三煞”(也可能是假冒或雇来的),再到所谓的“赵巡察”救人、陈大人陈述“真相”,全是演戏!目的就是骗取他的信任,让他主动交出木匣!甚至可能,那木匣里的东西,对这些人背后的主使者而言,比他们说的“盐枭罪证”更重要百倍!
沈沧澜心念电转,知道自己已陷入绝地。外面不知还有多少埋伏,店内敌人环伺,自己重伤在身。但他目光扫过那假秦掌柜怀里的木匣,那是师傅的嘱托,是镖局的信誉,更是可能关乎无数人性命的铁证!绝不能落入歹人之手!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疲惫和痛楚压下,缓缓举起“断浪”刀,刀锋在昏暗的灯光下,映出他平静而决绝的脸。
“想要匣子?”沈沧澜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疯狂,“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话音未落,他动了!不是冲向门口,而是扑向那假秦掌柜!刀光如雪,直取其怀!他算准了,对方投鼠忌器,怕损坏木匣!
“拦住他!”黑脸汉子怒吼。
假秦掌柜吓得往后疾退,将木匣紧紧抱住。“赵巡察”和两名手下挥刀砍向沈沧澜后背。沈沧澜不闪不避,硬生生用后背承受了两刀,剧痛传来,他却借着这股力道,速度更快,断浪刀精准地挑飞了假秦掌柜抱着木匣的手臂!
木匣飞向空中!
所有人都疯了般去抢那木匣!沈沧澜猛地跃起,左手凌空抓住木匣,右手刀划出一个圆弧,逼开近身之人,落地时一个踉跄,口喷鲜血,但他将木匣死死护在怀中,背靠墙壁,横刀在前,浑身浴血,如同受伤的猛虎,目光扫过众人,嘶声道:“来啊!”
他的悍勇震慑了众人一时。黑脸汉子眼神闪烁,正要下令强攻,店铺外突然传来一声清越的长啸,紧接着,一个洪亮的声音喝道:“何方宵小,敢动我长风镖局的人!”
伴随着声音,一道人影如大鹰般掠入店中,刀光如匹练,瞬间劈翻两名黑衣人,正是“铁臂”孟洪!他身后,十余名长风镖局的镖师好手,如猛虎下山般冲杀进来,与黑衣人们战作一团。
“师父!”沈沧澜精神一振。
孟洪一刀逼退黑脸汉子,挡在沈沧澜身前,看他浑身是血,又惊又怒:“沧澜,撑住!”
原来,孟洪在苏州久等沈沧澜消息不至,又隐约听到些风声,察觉不妙,立刻点齐镖局精锐,连夜追来江宁,多方打探,终于循着踪迹找到这里,千钧一发之际赶到。
有了孟洪等人加入,战局顿时逆转。黑衣人虽悍勇,但长风镖局人多势众,又都是好手,很快被杀得七零八落。黑脸汉子见势不妙,虚晃一刀,就想跳窗逃走。
“哪里走!”孟洪岂能容他,手中厚背金丝大环刀一挥,将其拦下,斗了不到十合,一刀斩断其鬼头刀,顺势将其劈翻在地,重伤擒获。那假赵巡察、假秦掌柜也相继被制服。
一场血战,终于平息。店铺内一片狼藉,血腥气扑鼻。
沈沧澜将紧紧抱着的木匣,艰难地递到孟洪面前,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师父……镖……镖货……弟子……送到了……”说罢,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结局:
三日后,江宁府大牢。在孟洪出示了长风镖局与“裕泰”商行方管事的原始契书、并严加审讯被擒的黑脸汉子(真名马魁,是扬州盐枭林镇南麾下得力打手)等人后,真相终于大白。
那黄杨木匣中所藏,确实是林镇南勾结苏州府某些官员、贩卖私盐、行贿受贿的铁证账册。但更致命的是,里面还有几封密信,隐约指向了朝中一位位高权重的大员,疑似参与了盐务分肥。这才是林镇南等人不惜一切代价、甚至动用关系伪装成刑部巡察、也要追回或销毁木匣的真正原因。
林镇南在扬州闻讯,知事情败露,试图携款潜逃,被早有准备的江宁府、按察使司联合派出的精干人马,在运河码头截获,人赃并获。此案震动江南,牵连甚广,苏州府一名同知、两名知县落马,扬州盐务系统多名官吏被查,朝中那位大员也受到严旨申饬,失势去职。两淮盐务为之一清。
沈沧澜昏迷了两天才醒来,在孟洪和镖局兄弟的精心照料下,伤势渐渐好转。长风镖局护镖有功,且在此案中表现出大义担当,得到官府的嘉奖和抚恤,名声大噪,从此“长风镖局,铁骨铮铮”的名号传遍江南。
一个月后,沈沧澜基本痊愈。江宁知府陈廷敬(此次是真知府)亲自召见,多有褒奖,赐下金银。但沈沧澜只取了自己应得的一份酬劳,其余分给了镖局死伤的兄弟。
孟洪拍着他的肩膀,感叹道:“沧澜,这趟镖,你受苦了,也立了大功。经此一事,你的‘破浪刀’才算真正见了血,开了刃。江湖路远,镖旗不倒,靠的不是武功多高,而是这里——”他指了指心口,“和这里。”又指了指怀中的木匣(象征职责)。
沈沧澜深深点头。他看向窗外熙攘的街道,阳光正好。怀中的“断浪刀”似乎还残留着那一夜的血与火,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名为“信义”的分量。
后来,沈沧澜成了长风镖局独当一面的镖头,他的故事也在镖行和江湖上流传。人们都说,沈沧澜那趟“龙纹密镖”(因木匣封口那奇古的朱红印记形似龙纹而得名),护送的不仅仅是一匣罪证,更是一个镖师永不背弃的信诺,和这世间终究难被黑暗吞没的公道人心。而那把“断浪刀”,也成了江南镖局后辈们口中,凛然正气的象征。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