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名因性犯罪被定罪的金融家在“日间释放”期间,于佛罗里达科学基金会位于14层的办公套间内侵害受害者。当时,他本应在狱中服刑。
罗扎2008年第一次见到杰弗里·爱泼斯坦时只有18岁。这名来自乌兹别克斯坦的少女,是被让-吕克·布吕内尔以“超乎梦想的模特事业”为诱饵带到美国的。布吕内尔是法国时尚星探,也是爱泼斯坦的朋友,2022年在狱中等待性贩运指控期间死亡。
第一次见面一个月后,罗扎发现自己的处境远没有想象中光鲜。当时,有人给她提供了一份为爱泼斯坦工作的工作,而此人本应因涉及未成年人的性犯罪服18个月刑期。实际上,在这18个月刑期内,他每天都被送往棕榈滩县看守所附近一栋高层办公楼,利用一项对他格外宽松的“工作释放”计划在外活动。
爱泼斯坦向当地法院声称,自己“已在那里工作15年”的非营利机构“佛罗里达科学基金会”其实是个幌子。它由他的律师于2007年11月代为注册,距离他开始服刑还有数月。罗扎在这家虚假公司的总部接听电话,办公室位于南澳大利亚大道250号1404室。这是一栋玻璃幕墙建筑,四周有棕榈树和湖景。
2008年6月,爱泼斯坦因州级指控中的招揽非法性交易和招揽未成年人,被判18个月监禁。即便在当时,这也被视为异常轻判。尽管有数十名受害者与警方合作,其中许多人尚未成年,他仍通过一项闭门认罪协议获得了这一结果。爱泼斯坦声称,他需要使用佛罗里达科学基金会总部来洽谈医学研究捐款。
其中包括他专门要求的物品,如一台iPod、一台从他纽约豪宅运来的台式电脑,以及用于翻修其岛上住宅的高档皮革样品。他的朋友们也寄来礼物,试图让他的狱中时光好过一些,包括历史惊悚片DVD,以及李·查德2009年出版的杰克·雷彻系列小说《明日已逝》一本。爱泼斯坦入狱后,甚至把《纳博科夫研究》杂志的订阅地址改到了佛罗里达科学基金会办公室。
这名亿万富翁的“工作释放”条件长期以来一直备受批评。爱泼斯坦的受害者称,他的服刑安排剥夺了她们获得正义的机会,也为这名极善操控他人的人此后十多年继续作案铺平了道路,直到他2019年在狱中等待性贩运指控期间死亡。
美国司法部表示,已在爱泼斯坦数十年的侵害行为中识别出1200多个潜在受害者及其亲属姓名。特朗普政府公布“爱泼斯坦档案”后,加之证人持续向国会作证,他第一次入狱时的服刑条件正再次受到审视。爱泼斯坦的长期助手莎拉·凯伦今年5月向一个国会委员会表示,她当时就隐约觉得这家公司是假的。她经常在佛罗里达科学基金会位于棕榈滩的办公室工作。
当被问及这家公司是否纯粹是为了让爱泼斯坦逃离牢房四壁而设立时,她说:“当时给我的感觉就是这样……我以为这是为了让他获得工作释放,有个地方可去。”《每日电讯报》查阅的工作释放许可显示,爱泼斯坦每天获准离开监狱约12小时,有时甚至更久。
2008年6月30日,也就是入狱当天,爱泼斯坦的律师就为他申请了这一项目。这名私人财富管理人告诉法院官员,他“有物理学背景”,需要在服刑期间到佛罗里达科学基金会工作,以“资助科学项目”。
他希望立即获准参加该项目。银行对账单显示,不到一个月后,他就在南澳大利亚大道250号签下了这间宽敞套间的租约,月租为5549美元。但在幕后,美国检察官办公室已对这一安排表示严重关切,怀疑这不过是一场骗局,让这名金融家在服刑期间继续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
爱泼斯坦申请该项目的第二天,州助理检察官安·玛丽·维拉法纳就向棕榈滩警长办公室提出质疑,指出佛罗里达科学基金会是几个月前才设立的,并非爱泼斯坦所说的15年前。她在2008年7月1日发出的信中还指出,爱泼斯坦的首席律师杰克·戈德伯格也在同一栋楼里租有办公室。这些警告显然没有得到重视。爱泼斯坦于2008年10月获准工作释放,开始每天往返于这家虚假公司。
他的3名亲信还获发了该套间的门禁卡,分别是首席律师达伦·因代克、律师助理斯托里·考尔斯,以及每天接送他往返监狱的前综合格斗选手伊戈尔·季诺维耶夫。一个月后,这一情况被上报给佛罗里达南区联邦检察官办公室。2008年11月20日,一名官员发短信问同事:“工作释放?这到底是什么?他晚上睡哪儿,白天又在干什么?”
同事回复说:“他白天待在自己律师的办公室里,吃一顿丰盛午餐,晚上再被送回营地。“他据称是在为‘佛罗里达科学基金会’工作,但这家公司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雇用爱泼斯坦。它的办公室就在我这里往下3栋楼,正好在戈德伯格办公室那边。”2008年12月,联邦助理检察官办公室进一步提出关切,称爱泼斯坦雇用了休班警长副手,在他待在办公室时为其提供“保护”。
办公室一封电子邮件写道:“看起来他每周为这项服务支付3000至4100美元,尽管工作释放规定禁止警长办公室任何人员以及警长办公室本身与囚犯发生‘任何业务往来’。”联邦检察官办公室致代表数十名爱泼斯坦受害者的律师布拉德·爱德华兹的一封信中写道:“我们办公室从未收到关于爱泼斯坦先生申请的通知,直到他参与该项目六周多后,我们才得知他已获释放。”
这封信对如此迟才将这名涉及未成年人不当行为者的相关安排通知爱德华兹及其当事人表示“遗憾”。尽管如此,相关安排仍未被叫停。在此后7个月的刑期中,爱泼斯坦仍被允许自由往返于这间租来的办公室。对他而言,这看起来几乎和入狱前一样,只不过少了真正的生意。联邦调查局对受害者的访谈,以及多年后提起的民事诉讼,都显示这一安排反而助长了爱泼斯坦继续实施侵害害。
联邦调查局报告写道:“这处办公空间大约有3个房间和一个厨房。其中一个房间地上有一张沙发或日式床垫。”《每日电讯报》获得的一份清租后办公室物品清单显示,里面有一张“三人沙发床”。
这间办公室不仅让爱泼斯坦在服刑期间得以侵害女性,也让他能够恐吓那些已经对他提起诉讼的人。南澳大利亚大道250号的这间套房,恰好与当地一家法院服务机构位于同一栋楼内。爱泼斯坦的几名受害者曾被带到这里接受证词询问和医学检查。至少有两次,受害者在楼内碰到爱泼斯坦后,原定安排被突然取消。
爱泼斯坦称这只是巧合。2009年11月的一次事件中,爱泼斯坦已从监狱转为居家软禁,但仍租用这间办公室。一名被称为“简·多伊3号”的受害者称,她来做医学检查时,爱泼斯坦“试图用目光压迫她”。根据一份正式会议记录,这名女性的律师说:“我们碰到了杰弗里·爱泼斯坦,他出现在这栋楼里,违反了三项法院命令。
“他与我有直接目光接触,而且在我看来显然认出了我。我尽力遮挡我的当事人,但显然还是有了接触的一刻,她现在哭得歇斯底里,已经无法平静下来。”《每日电讯报》挖掘出的电子邮件还显示,另一次,爱泼斯坦同意其律师助理考尔斯的请求,“本周五上午9点在FSF为删节的证词设置视频连线”。
这间办公室几乎没有收到真正与科学研究有关的咨询。不过在2009年4月的一次通信中,爱泼斯坦曾请一位朋友“给我列个名单,说说你觉得谁会喜欢在佛罗里达聚一聚——聪明、跳出框架思考的人”。作家兼视觉错觉专家阿尔·塞克尔回复了一份33人名单,其中包括如今的世界首富埃隆·马斯克。
拨打佛罗里达科学基金会电话的人还包括摩根大通前高管杰斯·斯特利、爱泼斯坦的一名律师艾伦·德肖维茨,以及他的前女友、前瑞典小姐伊娃·杜宾。棕榈滩房地产大亨布赖恩·韦伯斯特曾在办公室留言,询问爱泼斯坦是否有兴趣购买他正在出售的一座位于巴哈马埃克苏马群岛的豪华岛屿,售价5500万美元。
高尔夫球场开发商杰拉尔德·巴顿也曾通过联邦快递向该办公室寄送包裹。2009年5月,爱泼斯坦的朋友、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前教授马克·特拉莫,甚至安排在佛罗里达科学基金会办公室举办一次“烤热狗和汉堡聚餐”,庆祝阵亡将士纪念日周末。
他问爱泼斯坦的助手凯伦,入口处是否会有警卫“帮我打开外门并让我签到”,还说自己会“像以前一样”把车停在大楼车库。凯伦回复说:“JE现在大约晚上9点30分离开办公室。楼下全天24小时都有警卫,不管是不是假日。如果有任何问题,你随时可以打办公室电话,会有人下来。”近几周来,随着爱泼斯坦的一些前同伙在向国会作证时提到安保问题——或者说安保缺失——相关疑问再次受到关注。
官方记录显示,爱泼斯坦曾支付128000美元,请县警长办公室人员陪同他往返监狱,并在南澳大利亚大道办公室外站岗。凯伦否认自己曾目睹爱泼斯坦侵害其他女性,并称自己也是受害者。她向国会暗示,爱泼斯坦的工作释放安排中可能还涉及更多金钱往来。
当被问及爱泼斯坦在狱中是否受到特殊待遇时,她说:“我知道他安排过把现金,还有像迪士尼乐园门票之类的东西,交给监狱里的一名警官,但我不确定他因此得到了什么。”棕榈滩警长办公室此前表示,佛罗里达州执法局于2021年就爱泼斯坦工作释放项目展开调查,结论是工作人员没有不当行为。
棕榈滩惩教部门警员填写的活动日志显示,爱泼斯坦在许多日子里都是仅有的两名获准外出工作释放的男性囚犯之一,有时外出时间长达16小时。一些陪同他的警长副手因这些行程获得加班费,但他们似乎并不关心这名性犯罪者白天究竟如何度过,有时甚至会把他送到附近埃尔布里略路的豪宅。
2009年7月11日的一份加班报告写道:“爱泼斯坦约于0715时抵达办公室。上午有一名女性访客,她在签到簿上登记了名字。”2021年对爱泼斯坦工作释放条件的内部调查认定,这些访客日志“已由棕榈滩警长办公室依据档案保存时限销毁”。警方报告继续写道:“1149时我们离开办公室,1200时抵达其位于棕榈滩埃尔布里略路358号的住所。”
“我把车倒进车道,提供安保,防止不受欢迎的来客进入其房产。我没有进入住宅……1431时他离开住所,返回办公室。”爱泼斯坦在2009年7月稍晚离开监狱、提前5个月转为居家软禁后,仍选择继续参加工作释放项目,以完成剩余刑期。
2009年8月18日,也就是转入居家软禁一个月后,一名警官看到爱泼斯坦正朝着与其住所相反的方向行走。爱泼斯坦坚称自己无辜,并说他正要去办公室。一周后的2009年8月26日,警员再次怀疑这名已定罪的性犯罪者并未按计划去上班。一名警官前往南澳大利亚大道的佛罗里达科学基金会办公室查看,发现公司名称已经不在门上。
爱泼斯坦也不见踪影:他已逃往纽约。警方报告写道:“接到棕榈滩警察局弗里克上尉来电,称该对象此刻人在纽约市……而他今天原定应于上午9点至下午1点在办公室。”这名亿万富翁在为期一年的居家软禁期间又获得了18次旅行许可,并经常前往他位于美属维尔京群岛的豪华岛屿。
爱泼斯坦于2010年4月开始关闭佛罗里达科学基金会位于棕榈滩的办公室。看起来,这家公司对科学事业似乎只做过一笔捐赠:向一项学生小发明比赛捐出10000美元。2010年4月21日,一名助手问爱泼斯坦:“这周五我让比尔·墨菲来棕榈滩,在FSF拆除电话系统、网络、打印机等,可以吗?”5个月后,这家公司被正式注销。它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曾代理20多名爱泼斯坦幸存者的律师格洛丽亚·奥尔雷德告诉《每日电讯报》:“我非常高兴,外界再次关注杰弗里·爱泼斯坦2008年在佛罗里达获得的那项‘甜心交易’。根据这项安排,他被允许就两项州级重罪认罪,而不是面对更严重的联邦性贩运指控。“现在看来,他所谓的‘办公室’并不是佛罗里达科学基金会真正的办公地点,而是我所说的‘掠食者的玩乐屋’,许多女性被带到那里,随后遭到侵害。”
奥尔雷德呼吁国会重新调查“为何这种对公众的欺骗会被允许发生”。她还说:“有许多问题必须被提出,但到目前为止,得到的答案太少。我们希望为幸存者、也为公众争取正义。”棕榈滩警长办公室一名发言人对《每日电讯报》表示:“经过广泛调查,佛罗里达州执法局认定,棕榈滩警长办公室任何成员在参与爱泼斯坦工作释放或相关许可安排时,都不存在不当或犯罪行为。
“甚至所谓受害者的律师也在短信回复中表示,‘并无针对这些副手的任何不当行为指控’。“警长还要求棕榈滩县刑事司法委员会审查棕榈滩警长办公室的工作释放项目。审查结果认为,该项目对本机构没有益处,因此警长已停止这一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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