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老屋院子里收拾爷爷遗物时,手指碰到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锁扣已经脱落,我轻轻一抠就开了。

里面是一本老式账本,扉页上爷爷歪歪扭扭写着:“国梁,爸对不起你。”

我手指抖了一下。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奶奶。

我接通,奶奶的声音急匆匆的:“曼妮啊,中秋订了十五桌酒席,你快回来把钱结了。一共四万二,你弟说要喝茅台。”

四万二?

我攥紧手机:“奶奶,这钱该我出吗?”

奶奶声音一下子尖了:“你爸是长子,他不该出?!”

我还没说话,身旁突然传来我爸的声音。他接过电话,声音平静得可怕:“妈,我回去。你让她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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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拆迁通知是去年夏天下来的。

那天傍晚,我妈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把整个屋子熏得雾蒙蒙的。我爸在客厅修那把用了二十年的风扇,螺丝刀拧得吱吱响。

我奶奶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沓纸,脸上笑呵呵的。

“国梁,国栋他对象娘家来人了,说小磊要结婚,得先有个准备。”

我放下手机,看着奶奶。

奶奶把那沓纸往桌上一拍:“我把安置协议签了,八套房都写你弟弟名字。”

厨房里的锅铲声突然停了。

我爸手里的螺丝刀也停了。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的油渍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妈,您说啥?”

奶奶没理她,只管跟我爸说:“国梁,你弟没个正经营生,小磊又急着结婚。你反正有工作,日子过得去,就让你弟弟先拿。”

我爸握螺丝刀的手有点抖。

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话。

我妈从厨房出来,一边解围裙一边说:“妈,八套房,您就都给国栋了?国梁呢?他也是您儿子啊。”

奶奶的脸沉下来:“我还没说你呢。这些年你在家闲着,我儿子养你容易吗?你倒好,还敢跟我争?”

我妈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啪地拍在桌上:“我洗了三年碗,攒了八千块。你说我闲着?妈,您摸着良心说话!”

奶奶没接茬,转头盯着我爸:“国梁,你说句话。”

我爸把螺丝刀放在桌上。

他站起来,走到我爷爷跟前。我爷爷坐在墙角那把老藤椅上,抽着烟,脸藏在烟雾后面,看不清楚表情。

“爸,您说呢?”我爸问。

我爷爷没说话。

他只是把烟头按灭了,站起来,慢慢走进里屋,把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我奶奶把协议拿走了。

小叔冯国栋第二天就跑到村里去,到处跟人说要卖四套房换钱做生意。

他老婆赵翠芳在镇上订了一桌子菜请人吃饭,划拳的声音隔着三条巷子都能听见。

我爸一整天没吃饭。

我给他端了碗面去,他摆摆手,说吃不下。

我问他:“爸,你就这样认了?”

我爸笑了,笑得很难看:“不然呢?她是我妈。”

我看着他的脸,心里堵得慌。

我爷爷从那以后没怎么出过门。

老藤椅从屋角搬到了堂屋门边,他天天坐在那儿,看着院子里种的那棵葡萄树发呆。

葡萄是二十年前他和我爸一起种的。那年我六岁,我爸扛着树苗回来,爷爷拿着铁锹挖坑,我蹲在旁边看。

现在葡萄藤爬满了架子,一串串的果实挂在那儿,沉甸甸的。

我爷爷却老了。

他瘦了很多,走路要扶着墙,说话也不像以前那样有力气了。但他从来不跟任何人抱怨,只是坐着,看着那棵葡萄树出神。

有天晚上,我给他端了杯热水去。

他突然拉着我的手,声音很轻:“曼妮啊,爷爷这辈子……没本事。”

我不知道说什么。

他又说:“爷爷对不住你爸。”

我说:“爷爷,您别这么说。”

他没再说话了。

只是攥着我的手,攥得很紧。

02

爷爷中风是在那个星期五。

那天我爸在工地干活,我妈去菜场买菜,我在单位加班。

电话是邻居打来的。

等我赶到医院时,爷爷已经躺在了急诊室的床上,挂着氧气,脸色蜡黄。

奶奶站在走廊里,跟小叔打电话:“你赶紧来,你爸出事了。”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奶奶声音急了:“怎么又喝酒?喝了多少?你先过来一趟……”

挂了电话,奶奶看见我,随口说了句:“你爷爷摔了一跤。”

我问:“医生怎么说?”

奶奶没回答,转头去看爷爷了。

我找到医生,医生说情况不太好,脑溢血,要住院观察。

那一晚,我爸守在床边,一夜没合眼。

爷爷醒了一小会儿,看见我爸,眼睛亮了一下。

他想说话,但嘴歪了,出不了声。

我爸握住他的手:“爸,我在这儿,您别怕。”

爷爷的眼泪就顺着眼角淌下来。

第二天,奶奶来了一趟。

她站在病房门口看了一眼,没进去,转身去找护士问医药费的事。

小叔始终没来。

第三天,赵翠芳来了。她拎着一箱牛奶,站在病房门口探头探脑:“大哥,医药费的事……你弟他手里紧,你看……”

我爸抬起头,眼眶通红:“我知道了。”

赵翠芳放下牛奶就走了。

那天下午,爷爷的情况突然恶化。

我们一家人赶到医院时,他已经说不了话了,只是死死攥着我爸的手,眼睛睁得很大。

我爸跪在床边:“爸,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妈的。”

爷爷还是攥着他,不松手。

我奶奶在旁边站着,不耐烦地说:“人都这样了,你还攥着他干什么。”

我爸哭了。

这是我四十多年来,第一次看见我爸哭。

他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趴在病床边,哭得像个孩子。

我爷爷最后看了他一眼,手松开了。

那晚,天空灰蒙蒙的,没有星星。

爷爷走了。

葬礼那几天,小叔穿了一身黑西装,在灵堂前跪得规规矩矩。

村里人都说:“国栋这孩子,长进了。”

我爸什么都没说。他跪在另一边,烧了一夜的纸。

我爷爷入土那天,我爸把他留下的那棵葡萄藤剪了一枝,用布包好,放进了衣兜里。

我奶奶站在坟前,哭了两声,然后转头对小叔说:“待会儿你请客,去镇上吃个饭。”

小叔点头:“行,妈您说了算。”

我和我妈站在人群后面,看着眼前这一切,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晚上回家,我妈收拾爷爷的东西。

她把衣服叠好,放进箱子里,说:“这些留着,万一天冷能穿。”

我突然想起爷爷床底下那个铁盒子。

我钻进去找,在一个破旧木箱里摸到了它。

铁盒子生锈了,锁扣也脱落了。

我用了点力气,掰开了盒盖。

里面是一本老式账本,塑料皮已经磨得看不清颜色了。

我翻开,第一页就看见爷爷歪歪扭扭的字:“国梁,爸对不起你。”

下面密密麻麻记着一些数字:“2015年3月,国栋从妈手里拿了两万。”

“2016年过年前,国栋又拿了一万。”

“2017年,小磊上学要钱,国栋从妈这里拿了两万五。”

我一页一页翻过去,手指越来越凉。

最后一页,爷爷写着:“这是爸攒了一辈子的私房钱,一共三万。我托老刘保管,等我走了,他自然会给你们。国梁,你们三口人,别太苦了。”

我把账本合上,坐在床沿上,发了好一会儿呆。窗外月亮很亮,照在地上一片惨白。

我走到院子里,找我爸。

他正坐在葡萄架下,摸黑抽烟。

烟头一明一灭,映着他苍老的脸。

我站他旁边,把账本递过去:“爸,爷爷留的。”

我爸接过账本,很久没说话。

他只是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翻到最后一页时,手抖了一下。

然后他把账本合上,夹在腋下,继续抽烟。

我想劝两句,劝什么呢?

他不是不知道,他是太知道了。

他只是从来没说过。

他是个孝子,不忍心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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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爷爷走后一个礼拜,我跟我奶奶大吵了一架。

起因是小叔要卖房,村里有人来看房,车停在门口按喇叭。

我奶奶出来笑着迎人,一口一个“我家国栋有出息”。

我站在院子里,实在憋不住了。

“奶奶,您把八套房都给了小叔,我爸得什么呢?”

我奶奶的脸一下子就变了:“你一个丫头片子,用你管?”

“我爸为这个家付出多少,您心里不清楚吗?”

我奶奶提高了声音:“你爸是我儿子,他应该的!谁让他是老大!”

“老大就该被欺负?爷爷刚走,您就这样?”

我奶奶突然就火了,抄起扫帚就要打我:“你给我滚!带着你爹妈滚!”

我妈在屋里听见动静,跑出来拉住我。

我奶奶还在那儿骂:“白眼狼,一家子白眼狼!我一个老婆子拉扯你爸长大容易吗?现在翅膀硬了,敢跟我嚷嚷?”

我爸从屋里走出来。

他站在门框里,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魂一样。

“妈,”他叫了一声。

奶奶停住了。

“我带秀芝和曼妮去城里住几天。您……您好好歇着。”

我爸说完,转身进屋。他的背有点驼,走路时微微驼着。

我妈跟进去,看见他在收拾东西。

一个蛇皮袋,装了两件衣服,还有那双穿了五年的皮鞋。

我妈没说话,默默地把自己和我的东西也收拾进一个编织袋。

我们出门时,我奶奶坐在院子里,没抬头。

她说:“走吧走吧,省得碍眼。”

我们走了。

我开车,我爸坐在副驾驶,我妈坐在后排。

一路上没人说话。车窗外是熟悉的景致飞速后退。田野、村庄、那些栽着白杨树的路,都是小时候熟悉的样子。

后视镜里,老屋越来越远。

我有点想哭,忍住了。

到了省城,我们租了一个两室一厅的老房子。

房子在六楼,没有电梯。墙皮有些地方已经脱落了。厨房水龙头漏水,滴滴答答的。

但好歹是个落脚的地方。

我妈开始张罗着找工作。

她年轻时在小吃店帮过忙,就去附近的小店问。人家看她年纪大,不太想要。她软磨硬泡,最后答应每天多干两小时,老板才勉强点头。

每天凌晨四点,我妈就起床了。

我那时还没睡醒,听见她轻轻地带上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晚上七八点她才回来,手上都是洗洁精泡白的印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污。

吃完饭,她也不歇着。从柜子里拿出一袋子手工活,是把小珠子穿起来做成装饰品,穿一串三毛钱。

她戴着老花镜,一根线一根珠地穿,穿到十二点,能赚三十块。

我有时候心疼,劝她别干了。

她说:“不干怎么行?你爸那份工资将将够房租,咱总得吃饭。”

我爸找了份工地的活。

他年纪大了,工头不太愿意用。他说自己干过二十年建筑,什么都会,工头才勉强答应。

每天早上五点,他骑着那辆二手电动车去工地。

晚上回来,灰头土脸的,饭也吃不下,靠在沙发上就睡着了。

我看着他们俩,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我和同事合租一个单间,平时能省就省。

我告诉自己,等攒够了钱,一定要在这边买个房子,不让我爸妈再受苦了。

可是每次算完账,看着银行卡里可怜的数字,我都觉得自己在说梦话。

有时候我在想,那八套拆迁房,哪怕只有一套是我们的,日子也不会这么难。

可这话我不能说,也不敢说。

说出来除了让人难受,还能怎样呢?

04

日子就这么过着。

一个多月后,我爸在工地干活时摔了一跤。

幸好只是擦破了皮,没伤着骨头。

工头让他休息两天,他第二天就去了。

我妈劝他多歇几天,他说:“歇一天少一天钱,咱家耗不起。”

我听着这话,心里像针扎一样。

中秋节快到了,路上的月饼摊子都摆出来了。

我妈说想吃老家的土月饼。城里的月饼太甜,她吃不惯。

我爸说:“等过节咱们出去买点好的,别舍不得。”

我嘴快:“那得先问问奶奶今年中秋怎么安排。”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果然,我妈的脸色变了。

她已经很久没提过奶奶了。那两个字在我们家,像是一根刺。

我爸没说话。

他坐在沙发上,翻着我爷爷留下的那个账本。

那本账本他隔几天就拿出来看一会儿,看完又小心翼翼地放回去。

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是看那些数字,还是看爷爷最后那行字?

突然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奶奶。

我们三个人都愣了一下。

我看着那个名字,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妈看了我爸一眼,没说话。

我接通电话,开了免提。

奶奶的声音在电话里响起来:“曼妮啊,你跟你爸说,中秋回来一趟。”

“什么事?”我问。

“我订了酒席。你弟说要热闹热闹,请全村人吃顿饭。一共十五桌,我都安排好了。”

“那挺好的。”

“好什么好!”奶奶的声音一下子高了,“你妈上次跟我吵成那样,害我丢了多少脸!这回你们得回来,把钱结一下。”

钱?

“多少钱?”我听到自己问。

“四万二。你弟说要喝茅台,光酒钱就一万多。你爸是长子,这钱他不出谁出?”

这番话像冷水泼到我脸上。

“奶奶,您把八套房都给了小叔,现在酒席钱倒让我们出?”

“你一个丫头片子懂什么?你爸是我养大的,他应该的!”

“凭什么应该?”

“就凭我是他妈!”

我妈一把抢过电话:“妈,您听我说。这钱我们不出。您让小叔出,八套房他都占全了,这点钱还拿不出来?”

“你一个外姓人,有什么资格跟我说话?”

我妈的声音也高了:“我是外姓人?我嫁进冯家三十年,洗衣服做饭伺候老小,到头来成了外姓人?”

两个女人在电话里激烈地争吵。

我站在旁边,握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我爸突然开口了:“把电话给我。”

他接过电话,声音低沉:“妈,您说多少钱?”

“四万二!”

“太多了。”

“多什么多!你弟要风光,你当大哥的还计较这点钱?”

我妈急了:“国梁,你疯了吗?”

我爸没看她,他对着电话说:“妈,那套房子给了国栋,我什么都没说。老宅拆了,您分给我的那点钱,我都给您留着了。这次酒席四万二,您要我们出……”

他顿了一下。

“行,我回去。”

我愣住了。

我妈愣住了。

电话那头,奶奶满意地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十五号,你们早点到,别让村里人等。”

说完,她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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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妈气疯了。

“冯国梁,你疯了是不是?四万二!咱家现在连两万都拿不出来!你上哪儿弄四万二?”

我爸坐在沙发上,一声不吭。

“你倒是说话啊!”

憋了半天,我爸终于开口:“那是我妈。

“你妈?你妈心里有你吗?她心里只有你那个弟弟!”

“我知道。”

“你知道还要回去送钱?”

他掏出烟,抽了一根,又掏出一根,拿在手里捏碎了。

烟末子掉了满地。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他很可怜。

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一辈子没跟任何人红过脸。他对得起任何人,唯独对不起自己。

“爸,这钱我出。”我说。

我爸抬头看我。

“我卡里有三万二,再找同事借一万,够了。”

“不行。”我爸摇头,“这是大人的事,你别管。”

我不管谁管?看着你们被人欺负成什么样?

我妈哭了。

她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用手背擦眼泪,肩膀一耸一耸的。

屋里很安静。

窗外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好一阵。

中秋快到了,家家户户都在操办团圆。

只有我们家,因为一通电话,变得死气沉沉。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闭着眼,脑海里却反复出现老家的场景。

那棵葡萄树,那个铁盒子,爷爷最后看我的眼神。

我翻身坐起来,给我爸发了条消息:“爸,回去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他很快回了:“什么条件?”

“酒席可以结账,但我要当着全村人的面,把我爷爷那个账本上的事说清楚。”

那边沉默了很久。

我以为他睡着了。

快凌晨两点时,手机亮了一下。

我爸只回了一个字:“好。”

中秋前几天,我妈没怎么说话。她把要带回老家的东西收拾好了,又把那三万块钱用信封装好,塞在我包里。

我爸照常去工地干活。

他比平时话更少了,每天回来就坐在客厅发呆。

我知道他心里不好受。一个是生他养他的亲妈,一个是跟他过了一辈子的媳妇,夹在中间,谁都不好过。

十五号早上六点,我们收拾好准备出发。

我妈往车里装了两箱牛奶和一箱水果,说是带给邻居老刘伯的。

我爸坐在后座,车窗开着,一支接一支地抽烟。

“走吧。”他说。

我发动了车。

车子刚开出小区,我妈突然说:“曼妮,把车停一下。

我靠边停下。

我妈下车,跑到路边的水果摊,买了一个大柚子。她把柚子抱在怀里,上车时眼眶发红。

“你爷爷最爱吃柚子。”

我爸没说话,头转过去看向窗外。

车上高速时天就阴了下来。

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了。

我握紧方向盘,心里想,这一趟回去,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导航显示,距离老家还有一百二十公里。

最快也要一个半小时。

06

我们到村口时已经快中午了。

远远就听见酒席上热闹的声音,有人在划拳,有人在笑。

老宅门口搭了棚子,红色的塑料桌布在九月的风里一鼓一鼓的。

我数了数,正好十五桌。

桌上摆了酒,有茅台,有五粮液,还有几瓶不知名的红酒。

每桌都有冷盘,卤牛肉、烧鸭、白切鸡……丰盛得很。

我奶奶坐在主桌上,穿了一件新做的藏青色盘扣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看起来精神头很好,脸上带着笑,正在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小叔冯国栋穿了一身新西装,站在棚子边上。他手里夹着一根烟,时不时跟人碰杯,笑得很大声。

“国梁回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我奶奶抬起头,朝我们这边看了一眼。

她的目光从我身上扫过,落在我爸身上,淡淡的:“来了啊,先去坐吧。”

我妈抱着柚子,站在车边没动。

邻居张婶走过来,拉着我妈的手:“秀芝,你们可算回来了。一个月没见,瘦了不少。”

我妈笑了一下,没说话。

我把我爸拉到一边,压低声音:“爸,账本我带着呢。要不要我现在……”

“别急。”我爸摇头,“先看看。”

我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桌上的人看见我们,都点头打招呼。有人问我爸在城里过得怎么样,我爸说还行,就是忙。

赵翠芳端着酒杯走过来,笑嘻嘻的:“嫂子来了?在城里享福了吧?这细皮嫩肉的。”

我妈没理她。

赵翠芳也不在意,又扭头冲小叔喊:“国栋,大哥大嫂回来了,你过来敬杯酒啊!”

小叔端着酒杯走过来,脸上堆着笑:“哥,你可算回来了。妈这酒席办得热闹,全村人都来了。来来来,我敬你一杯。”

我爸没端酒杯。

“国栋,咱妈这桌酒席,花了多少钱?”

小叔的笑容僵了一瞬间:“哥,你这话说的……妈她老人家高兴,咱做儿女的就该尽孝不是?”

“多少钱?”

“四万二。菜钱两万八,酒钱一万多。哥,你放心,这钱到时候咱们一起承担。”

“哥出这个钱。”我爸说。

小叔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灿烂了:“哥就是哥,大气!来,我敬你。”

他仰头干了一杯。

这时,外面有人喊:“付账的来了没有?该结账了!”

我奶奶站起来,朝我们这边大声说:“国梁,你去把钱结了吧。”

我爸站起身。

他朝收钱的地方走了两步。

突然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我奶奶,声音不大:“妈,我有话想说。”

我奶奶不耐烦地说:“有什么话吃完饭再说。先结账,人家等着呢。”

“妈,我爸走了,您就不想他吗?”

这话问得突然。

我奶奶的脸僵了一下。周围的人也安静下来,纷纷转头看向这边。

“你爸走了就走了,你提这个干什么?”

“我爸走的时候,您说他是‘老不死的’。我现在想起来,心里还是疼。”

我奶奶的脸彻底沉了:“国梁,你今天是来跟我算账的?”

“不是算账。我只是想让大家知道一件事。”

他从我手里接过那个铁盒子,把账本拿出来。

“这是我爸走前留下的。他让我妈保管,妈您不知道吧?”

我把账本翻开,一页一页展示给在场的人看。

“这是爷爷去世前一年记的账。小叔从奶奶手里拿走了七八万块钱。这是爷爷攒了一辈子的私房钱,他托刘伯保管,留给我们家的。他说,我们三口人,别太苦了。”

我越说声音越大。

“爷爷说过,他这辈子对不住我爸。他眼睁睁看着奶奶把八套房都给了小叔,一句话都不敢说。最后他是气死的,医生说是气急攻心引发脑溢血。

你们说,这账要不要算一算?”

全场一片安静。

我奶奶脸色铁青。

小叔站在那儿,脸上的笑容消失得一干二净。

“大嫂,你这是什么意思?”赵翠芳尖声说,“拿个破账本回来挑事?”

“这账本是不是真的,村里人都清楚。谁不知道你一家子天天往奶奶那儿跑,不是为了要钱是为了什么?”

赵翠芬的脸涨红了,却说不出话来。

我奶奶突然拍了一下桌子:“国梁!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爸抬起头。

他看着我奶奶,眼眶发红。

“妈,我不想干什么。我只是想让您知道,这些年,您心里只有国栋。我跟我爸,都不重要。现在我走了,回来您连一个招呼都不打,开口就是让我花钱。

这钱,我可以掏。可您得说清楚,到底谁才是您儿子。”

我奶奶站在那儿,嘴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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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院子里静得吓人。

刚才还划拳喝酒的热闹场面,现在只剩下杯盏碗筷碰撞的细碎声响。

所有人都愣住了,视线在我爸和我奶奶之间来回扫。

小叔冯国栋最先反应过来。他把酒杯往地上一摔,摔得粉碎。

“冯国梁,你他妈的什么意思?回来挑事是吧?今天妈高高兴兴办酒席,你这是想毁了是不是?”

他大步走过来,脸涨得通红。

“是我不孝顺还是你不孝顺?这些年我给妈多少钱你算过吗?你倒好,拍拍屁股去城里享福,剩我一个人在家照顾妈!你还有脸回来说我?”

我爸站着没动。

他的声音很平静:“你给过妈钱?你从妈那儿拿钱还差不多。2015年到现在,你每年从妈手里拿一两万。这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要不要我念给大家听听?”

“那是妈愿意给的!你管得着吗?”

“我管不着。但我爸那条命,不是给你这么糟蹋的。”

小叔的脸彻底变了。

他冲上来就要揪我爸的衣服。我赶紧隔在中间,一把推开他。

“你动一个试试?”

我声音不大,但很冷。

小叔大概没料到我敢动手,愣了一下。

这时,我奶奶一拍桌子站起来:“闹够了没有!”

她指着我爸,声音发抖:“国梁!你爸都死了,你还拿这些东西翻旧账!我养你这么大容易吗?你就这么对我的?”

“妈,我没想对您怎么样。我只是想让您知道,我爸走的时候,您在哪儿?”

我奶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赵翠芳在旁边阴阳怪气地插嘴:“大哥,你就是不想出这个钱吧?说得那么好听,还不是舍不得那四万二。”

“钱我可以出。”

我爸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那是他从卡里取出来的,一张一张,全是新的。

他把钱扔在桌上,啪的一声响。

“四万二,一分不少。”

我奶奶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

可是出了这个钱,以后我不会再回这个家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

“国梁!”我奶奶喊了一声。

我爸没回头。

他走到车前,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我妈跟在他后面,拉开车门,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捧着那个铁盒子。

小叔站在那儿,脸一阵红一阵白。

赵翠芳拉着小叔的胳膊,小声说:“你倒是说句话啊!”

小叔甩开她的手:“我说什么说!你没看他都这样了?”

“你太没用了……”

他们吵起来。

我奶奶站在那儿,脸色惨白。

她看着车里的我爸,嘴唇动了动,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我把账本收进铁盒子里,走到小叔面前。

“你要不要脸?”

小叔瞪着我:“你什么意思?”

“爷爷的账本我可以复印一份给你,你自己看看,这些年你到底从咱家拿了多少钱。”

我把铁盒子夹在胳膊底下,转身往车的方向走。

身后传来小叔的骂声和赵翠芳的哭声。

我奶奶站在那儿,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她看着车的方向,喃喃地说:“国梁……国梁……”

没人回答她。

我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上。

我爸坐在副驾驶,眼睛看着前方,眼眶红红的。

我妈在后座抹眼泪。

“走吧。”我爸说。

车子缓缓驶出村口。

后视镜里,我看见我奶奶还站在那儿,像一尊雕像。

小叔蹲在地上,抱着头。

赵翠芳站在旁边,嘴里不知道在骂什么。

有些邻居站着看热闹。有人摇头,有人叹气。

车子拐过弯,那些画面消失了。

我握着方向盘,手指轻轻发抖。

08

车开了十多分钟,车厢里安静得很。

没人说话。

我爸靠着窗,看着外面飞快倒退的田野和村庄。

他眼睛是红的,但忍住了,没哭。

我妈在后座,把那个柚子抱在怀里,一下一下地摸着。

“爸,”我说,“要不找个地方停一下,咱们吃点东西?”

他摇摇头:“回去吧。”

“可您还没吃饭。”

“不饿。”

我知道他不是不饿,是吃不下。

我没再说话,专心开我的车。

开到半路时,我妈突然说:“曼妮,前面那个加油站,停一下。我去买瓶水。”

我把车拐进加油站。

我妈下车后,我也跟着下去了。

加油站旁边有个小卖部,我妈走进去,我站在门口,点了根烟。

过了一会儿,我妈出来了。

她手里多了一盒月饼。

是我爷爷最喜欢的那种老式月饼,五仁的,包装简陋,红纸白皮,看上去很土。

“给你爸买盒月饼,”我妈说,“他每年过节都爱吃这个。”

我把烟掐灭,接过月饼,没说话。

上车后,我把月饼递给我爸:“爸,妈给你买的。”

我爸接过去,看了看那盒月饼,眼眶又红了。

他没说话,只是把月饼放在腿上,用手轻轻压了压。

车子继续开。

风从车窗灌进来,吹在脸上,有点凉。

我看着窗外那片快要收完的稻田,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一年前,我们还是一家人,坐在老宅的院子里,吃着我妈做的饭。

爷爷坐在那棵葡萄树下,笑眯眯地看我吃西瓜。

奶奶在屋里看电视,小叔一家在隔壁打牌。

那个家虽然不富裕,但至少还在。

可现在呢?

爷爷没了,老宅拆了,房子归了小叔。

连那个家,也散了。

“曼妮,”我爸突然开口,“你恨你奶奶吗?”

我想了想,摇摇头:“不恨。”

“为什么?”

“她就那样的人,一辈子改不了。”

我爸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你爷爷留下那本账本,你打算怎么处理?

“留着吧。”

“留着有什么用呢?”

我笑了笑:“以后给我孩子看,让他们知道,他们太爷爷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爸没再说话。

他又低下头,看着那盒月饼。

他的手指按在包装纸上,微微颤抖。

外面天色暗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很低,似乎随时要下雨。

风一阵阵地吹进车里,带着田野的气息,潮潮的,有点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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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回到省城已经傍晚六点多了。

楼道里的灯泡坏了,黑洞洞的。我妈扶着扶手,慢慢往上爬。我跟在后面,拎着东西,走得也不快。

进了门,我妈把包一放,没像往常一样去厨房忙活,而是坐在了沙发上。

她还抱着那个柚子。

我看着柚子,突然想起一件事:“妈,这柚子不是要带给刘伯的吗?怎么又带回来了?”

我妈愣了一下:“忘了。”

她低下头,叹了口气:“走得太急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把东西往地上一放,说:“我饿了。咱们煮点面吃吧。”

我妈站起来,进了厨房。

锅里的水烧开了,她往里下面条,动作很慢。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她老了很多。

腰弯了,手上全是青筋。

我爸没进屋里,他一直站在阳台上,借着阳台栏杆,背对着我们。

不知道在看什么。

面条煮好了,我妈盛了三碗,放上葱花和酱油。

“吃饭了。”她叫了一声。

我爸没动。

“国梁,吃饭了。”她又叫了一声。

我爸终于转过身来。

他眼睛红红的,脸上有两道干涸的泪痕。

他走到桌前,坐下来,拿起筷子。

筷子在手里抖了好几下,才夹起一根面条。

我看着他,心里堵得说不出话来。

我和我妈面面相觑,也坐下吃面。

面条很咸,但我一句话都没说。

吃到一半时,我爸突然开口:“曼妮,明天陪我去买个东西。”

“买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买个墓碑。我想给你爷爷立个碑。”

我点点头:“行。”

他又说:“我想把爷爷那棵葡萄树也种上,就在墓碑旁边。”

“好。”

我妈低头喝汤,一句话也没说。

纸巾盒在桌上,她抽了一张,擦了一下眼睛。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片惨白。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曼妮,我是刘伯。你们走得急,我把那三万块钱送过来了。你爸的地址我知道,明天我过去一趟。”

我盯着这条短信,回复道:“刘伯,钱您留着吧。爷爷的心意,我们收到了。”

发完我又犹豫了一下,撤回了。

重新编辑了三个字:“好的,谢谢刘伯。”

把手机放回枕边。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爷爷还活着,坐在那棵葡萄树下,笑着喊我:“曼妮,过来吃葡萄。”

那串葡萄很大,很紫,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我走过去,刚伸手要摘,就醒了。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擦了擦眼角的泪,翻身坐起来。

客厅里传来我妈放碗的声音,还有我爸低声说话的声音。

我听见他说:“秀芝,等咱把这边的日子过稳了,我带你回老家看看。”

我妈没说话。

“葡萄树……在也好,不在也好。我就是想回去看看,看一眼就行。”

隔了很久,我妈终于嗯了一声。

我没出去。

就坐在床上,听着早晨走廊里传来的各种声音。

邻居的闹钟响了,楼下有人在遛狗,远处有公交车报站的声音……

都是些普通的声音。

可听着听着,眼泪就下来了。

那棵葡萄树还在,只是人回不去了。

所以有些路,走远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但太阳明天还会升起来,生活也得继续过。

明天,我会陪我爸去选墓碑。

后天,我还得去上班。

日子再难,也得往前走。

10

中秋过后第三天,刘伯真的来了。

他拎着一个蛇皮袋,站在我们租住的老楼楼下。我下楼接他时,看见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脚上踩着一双解放鞋。鞋帮上沾着泥。

刘伯,您怎么来了?

“你爷爷交代的事,我得办了。”他从蛇皮袋里掏出一个旧报纸包着的东西,一层一层打开,“这是那三万块钱,我一分都没动。”

“刘伯,我说了,这钱您留着。”

那不行。”他把钱塞到我手里,“你爷爷临死前一个礼拜,跑到我家来,就为了这事。他把钱往我手里一塞,说:老刘,你帮我个忙。这东西你替我收着,别让任何人知道。等我死了,你给国梁。

我低头看着那捆报纸包着的钱,鼻子一酸。

“他那时候身体就不好了。走路都喘,还非要跑来跑去的。我劝他歇歇,他说:我歇不了,我欠我大儿子的太多,再不还,就没时间了。”

刘伯说完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就往外走。

“刘伯,您不上去坐坐?”

“不坐了,得回去。地里的菜该浇水了。”

他走出几步,突然又回过头来:“曼妮,你爷爷这辈子,心里最疼的其实是你爸。他只是说不出口。”

我没忍住,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刘伯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抱着那捆钱,在楼下站了很久。

晚上,我把钱放在我爸面前。

“刘伯送来的,爷爷留给你的。”

我爸看着那捆旧报纸包着的钱,没伸手去接。

他只是盯着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揉了揉眼睛:“留着吧。给你妈存着。”

“爸……”

“爷爷的心意,我收了。钱,你们用。”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那股潮热又涌了上来。

我妈把那捆钱小心地放进柜子里,说:“这个留着,以后曼妮结婚用。

我爸听到这话,不知怎的笑了一下:“她还早呢。”

我也笑了,笑了之后又觉得心酸。

那天晚上,我趴在桌边,翻开那本爷爷的账本,一笔一笔地看。

看着他歪歪扭扭的字,想着他趴在昏黄的灯光下,一个字一个字记下的样子。

爷爷的文化程度不高,稿纸上还有不少错别字和涂改的痕迹。

可那些数字,一个都不差。

最后一页,他的字已经快看不清了:“国梁,爸对不住你。这辈子,爸没能给你留下什么。这些钱,是爸最后能做的事。你们三口人,别太苦了。”

我在那行字下,一笔一划地补了一行:“爷爷,我不苦。你放心。”

然后我把账本合上,放回铁盒子里。

铁盒子锁不上了。我就用一根红绳子仔仔细细缠了好几圈,打了个死结,像把那段过往也一并封起来了。

窗外的月亮很圆,挂在天上,像一个沉默的句点。

我妈在厨房里洗碗,水流声哗啦啦的。我爸在阳台上,背微微佝偻着,对着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走过去,站到他旁边。

爸,明天要下雨了。

“嗯。”

“等雨停了,我想回去看看那棵葡萄树。”

过了很久,他说:“行,到时候我陪你。”

他说得云淡风轻。

但我听出来了,这句话里好像放下了什么,又好像拿起了什么。

那些对与错,那些欠与还,可能这辈子都算不清了。

但至少,我们还在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