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元丰三年,黄州临皋亭。苏轼提笔在《东坡志林》里写下一句断语:若青奴才,雅宜舐痔,踞厕见之,正其宜也

被他骂作奴才、只配舔痔疮的人,是西汉大司马大将军卫青。他七战七捷收复河朔,奇袭龙城打破匈奴不败神话,一生征战从无败绩,是实打实的帝国军神。

不止苏轼,从司马迁到王维,从唐宋文人到明清士子,历朝历代总有人揪着卫青的出身不放,明嘲暗讽。

一代名将为何会成为后世文人笔下的笑柄?

史笔留痕:太史公暗定基调

卫青是平阳侯府的私生子,母亲卫媪是府中奴婢,父亲郑季是当地小吏。从小在生父家受尽欺凌,长大之后做了平阳公主的骑奴,连正式的平民身份都没有。

建元二年,姐姐卫子夫被汉武帝看中入宫,卫青也跟着进入皇宫当差,从这时候起有了出头的机会

元光六年,匈奴南下犯境,汉武帝分派四路大军迎击,卫青领一路人马出上谷

另外三路要么大败而归,要么无功而返,老将李广甚至兵败被俘,唯独卫青长途奔袭直捣龙城,斩杀俘虏数百人,取得汉朝对匈奴的第一场大胜

此后十余年间,卫青先后七次率军出击匈奴。元朔二年收复河套地区,设朔方郡,修缮秦朝旧长城,解除了匈奴对长安的直接威胁

元狩四年漠北一战,他率领西路军遭遇匈奴单于主力,以武钢车结阵稳住阵脚,趁风沙突袭击溃单于主力,打垮了匈奴的主力,让匈奴十几年不敢南下牧马

卫青官至大司马大将军,封长平侯,三子尚在襁褓之中时就全部封侯,荣宠达到了顶峰。

《史记・卫将军骠骑列传》里,司马迁记录了卫青的全部战功,但落笔藏着春秋笔法。

他评价卫青“以和柔自媚于上,然天下未有称也”,意思是卫青性格柔顺,刻意讨好皇帝,天下人并不称赞他的为人。

《史记・佞幸列传》末尾,司马迁又添了一笔:卫青、霍去病亦以外戚贵幸,然颇用材能自进

这句话把卫霍和韩嫣、李延年,这类靠谄媚上位的宠臣放在同一篇传记里提起,等于给后世文人留下了话柄,哪怕战功再高,也是靠外戚身份起家的宠臣

司马迁对外戚身份的警惕,源自西汉前期的政治教训。从吕氏乱政到窦氏干政,外戚集团屡屡威胁皇权。

他本人因为李陵之祸遭受宫刑,对将门出身、气节刚直的将领天然抱有同情。李广是陇西李氏出身,将门之后,一生征战都没能封侯,最后因为迷路贻误战机自刎而死

司马迁在《李将军列传》里极尽笔墨刻画他的英雄形象,对比之下,靠姐姐上位、一路顺风顺水的卫青,自然成了衬托悲情英雄的背景板

卫青本人的行事,也不符合司马迁对名将的审美预期。苏建战败失军,有人劝卫青杀将立威。

卫青回应:“臣职虽尊,而不敢专诛于境外,其归天子,天子自裁之,于以风为人臣不敢专权,不亦可乎?”

他执意把苏建押回长安交汉武帝处置,不愿在外擅权。有人劝他豢养门客培植声望,他直接拒绝:“人臣奉法遵职而已,何与招士!”

这些恪守本分的举动,在司马迁笔下成了柔顺媚上的佐证。这种一扬一抑的写法,给后世文人定下了评价卫青的基调。

出身低微、外戚上位、性格柔顺,三个标签贴上去,战功再耀眼,也入不了士大夫的眼

唐诗咏史:世人扬李抑卫

到了唐代,文人咏史怀古成风,李广的悲情形象越来越受推崇,卫青的地位则一步步被拉低。

唐代士族门第观念极重,世人最重阀阅出身。陇西李氏是顶级门阀,李广作为李氏先祖,自然被文人反复吟咏。卫青私生子、骑奴的出身,在讲究门第的唐人眼里,天然低人一等。

王维在《老将行》里写下名句:卫青不败由天幸,李广无功缘数奇

直接把卫青一生的战功归为运气好,李广一辈子没封侯是时运不济。这句诗流传极广,成了很多人评价卫李二人的固定认知

不止王维,很多唐代诗人都写过咏李广的诗,夸他神勇,叹他命薄。写卫青的诗作寥寥无几,即便提到,也多是和外戚、恩幸挂钩。

唐代文人不是看不到卫青的战功,他们只是更愿意推崇有风骨、有悲情色彩的将门英雄,看不起靠裙带关系上位的外戚武将。在他们的价值体系里,个人气节和门第出身,比赫赫战功更重要。

唐代也有文人注意到卫青的功绩,更多时候他只是作为汉武帝开疆拓土的符号出现,没人去深究他的品行与能力。门第滤镜之下,骑奴出身的外戚,永远比不上将门之后的悲情英雄有话题性。

这种观念到了宋代,走到了极致

宋儒逞笔:东坡恶语相讥

宋代立国之后,赵匡胤杯酒释兵权,定下重文轻武的国策。文官集团地位空前高涨,武将处处受文官节制,社会上甚至有了“好男不当兵”的说法。

朝廷还定下严格的外戚约束制度,外戚不得任二府要职、不得掌兵权,严防汉唐外戚专权的旧事重演。

士大夫阶层自带优越感,他们靠十年寒窗科举入仕,自诩凭真才实学立足。外戚、武将在他们眼里,要么是靠关系上位,要么是一介武夫,都上不了台面。

苏轼就是这种观念的典型代表,他在《武帝踞厕见卫青》一文里,借汉武帝的行为做引子,把卫青贬得一文不值。

《史记》里记载,汉武帝接见卫青的时候很随意,经常坐在床边就见了。接见汲黯的时候,一定要穿戴整齐戴好帽子,不然不敢露面。

苏轼抓住这件事大做文章,说汉武帝无道,一辈子没做过什么对的事,唯独踞厕见卫青、不冠不见汲黯这两件事做得好

他文中的“舐痔”之说,出自《庄子・列御寇》里曹商舐痔的典故。

曹商出使秦国得了百辆车的赏赐,回头嘲讽庄子清贫,庄子说秦王治病,舔痔疮的人能得五辆车,赏赐越丰厚,做的事越下贱。

苏轼用这个典故,不是单纯针对卫青个人泄愤。

此时他正因乌台诗案被贬黄州,仕途受挫,对官场里媚上逢迎的风气极为反感。他借卫青做靶子,批判的是所有屈身媚上、失去士大夫风骨的人。

即便有借古讽今的背景,这句评价还是太过于刻薄了

卫青一生镇守北疆,保境安民,立下不世之功,只因为性格柔顺、外戚出身,就被当成了媚上奴才,完全不提漠北黄沙里的浴血厮杀,不提收复河朔的千秋功绩。

宋代文人普遍反感汉武帝穷兵黩武,觉得常年征战劳民伤财。

卫青作为汉武帝对外征战的头号主将,自然也跟着被迁怒。在他们眼里,卫青就是汉武帝穷兵黩武的帮凶,没什么值得称颂的地方。

导致苏轼用如此恶毒言语攻击卫青的原因,不是卫青个人品行有亏。

是宋代文官集团的集体傲慢,是重文轻武国策下的阶层偏见,是儒家士大夫对外戚干政的深刻警惕。卫青的外戚身份、武将身份、低调性格,全踩在了宋代文人的鄙视链上

和苏轼持同样看法的宋代文人不在少数,欧阳修等名士也在诗文中暗贬卫霍,觉得二人不过是沾了外戚的光,算不得真正的英雄。

没人真的去细算,卫青的每一场胜仗,都是拿命在战场上拼出来的

偏见溯源:阶层认知错位

历朝历代文人看不上卫青,其实是两个阶层的价值冲突。

文人阶层信奉的是:出身正、有气节、重清名,靠真才实学科考入仕。卫青刚好处处相反:出身卑贱是私生子,起家靠姐姐裙带,性格低调不张扬,没读过多少儒家经典,是纯粹的武将

文人骂卫青奴才,骂他靠女人上位,其实是在维护自己阶层的晋升规则。他们觉得只有科举入仕、门第清白才是正途,外戚、军功都是旁门左道。

他们选择性忽略了,卫青从骑奴到大将军,每一步都靠实打实的战功。

龙城大捷打破匈奴不可战胜的神话,收复河套解决长安的边患,漠北之战打垮匈奴主力。没有他,汉朝边境的百姓还要受匈奴劫掠几十年

他们也选择性忽略了,卫青身居高位但从不骄纵。他体恤士兵,打仗时身先士卒,撤军时最后一个走。

他不结党营私,不养门客,不干预朝政。李敢因为李广的事打伤他,他也隐忍下来没有追究。

这些品行,在文人眼里都成了媚上、懦弱、没有风骨的证据。

说到底,不是卫青不够好,是他不符合文人士大夫的审美标准。他们需要的是李广那样悲情、刚直、有门阀背景的英雄,不是卫青这样出身底层、靠军功上位、性格低调的务实者。

他们可以对着李广的悲剧,洒下无数同情的泪水,就是不愿意承认卫青用战功,撑起了整个汉朝的边境安宁。

卫青活着的时候,一直恪守本分,不居功自傲。他去世之后,汉武帝为他修建了形似庐山的陵墓,陪葬茂陵,以彰显他的赫赫战功。

千百年过去,那些嘲讽他的文人,很多人连名字都没人记得。而卫青,和龙城大捷、河朔大捷、漠北之战一起,牢牢刻在了史书上。

战功不会因为笔墨而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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