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家的酒席上,五粮液堆成了小山。我端着酒杯敬了一圈,然后借口接电话溜出了门。三小时后,他的电话打过来,声音发颤:“小远,你身上还有多少钱?能不能先借我五十万?”那一刻,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心里却莫名松了口气——该来的,终于来了。
第一章
我叫江远,今年三十二岁,在东莞开了家不大不小的五金加工厂。说是老板,其实就是个给大厂做配套的,一年到头累死累活,除去工人工资和房租水电,落到手里的也就二十来万。这在东莞这地方,说不上穷,但也绝对算不上富裕。
那天是大伯江德海的六十大寿,地点定在了镇上新开的“金满楼”酒店。我本来不想去的,这些年跟大伯家的关系一直不咸不淡,逢年过节走个过场就行。但架不住我爸打电话催了三次,说大伯特意叮嘱要我一定到场,有重要事情商量。
我到的时候,宴会厅已经坐了十几桌人。大伯穿着一件崭新的唐装,站在门口迎客,红光满面,笑得合不拢嘴。他旁边站着堂哥江浩,西装革履,手里夹着个黑色皮包,看起来派头十足。
“小远来了!”大伯一把拉住我的手,力气大得有些过分,“来来来,今天给你留了好位置,坐主桌!”
主桌?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些年在大伯眼里,我就是个开小厂的穷亲戚,什么时候轮到我坐主桌了?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堂哥江浩就凑了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老弟,最近生意怎么样?”
“还行,马马虎虎。”我敷衍着笑了笑。
“那不行啊,”江浩摇摇头,一脸语重心长,“现在这社会,光靠苦干是不行的,得有眼光,得敢闯!你看我这几年搞房地产,虽说也有亏有赚,但总体还是往上走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意无意地瞟向大厅中央那张大圆桌。桌上整整齐齐码着十二瓶五粮液,全是普五,一瓶少说一千多块。旁边还摆着几条软中华,烟酒加起来,这一桌就得两万往上。
我心里暗暗算了笔账:整个宴会厅二十桌,每桌都是这个配置,光烟酒就得四十万。再加上菜钱、场地费、请的司仪乐队,这场寿宴没个六七十万下不来。
大伯什么时候这么阔气了?
我正想着,我妈从后面拉了拉我的袖子,压低声音说:“你大伯去年跟着你堂哥搞了个楼盘,听说赚了不少钱。这次办寿宴,镇上的领导都来了好几个。”
我点点头,没说什么。找了个角落坐下,掏出手机假装看消息。
宴席很快开始了。大伯站在台上,拿着话筒讲了一通感谢的话,说到动情处还抹了两把眼泪。台下掌声雷动,有人起哄让他喝一杯,他就真的端起满满一杯五粮液,一仰脖子干了。
“好!”叫好声此起彼伏。
我看着这一幕,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大伯以前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种了一辈子地,最值钱的财产就是镇上那套老房子。后来堂哥说要带他发财,他才把老房子抵押了,又跟亲戚朋友借了一圈,凑了两百万投进去。
这事我是知道的。当时大伯来找我爸借钱,我爸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借了十万。我爸跟我说:“那是你亲大伯,他要真发了财,咱们也跟着沾光。要是赔了,就当是帮衬亲戚了。”
我当时觉得我爸太天真。但现在看着这满场的排场,难道大伯真的赌对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伯端着一杯酒,挨桌敬了过来。走到我面前时,他已经满脸通红,舌头都有点大了。
“小远啊,”他一只手搭在我肩上,另一只手举着杯子,“大伯这些年对你照顾不够,你别往心里去。以后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
“大伯您客气了。”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哎,不是客气!”大伯突然提高了声音,“大伯现在有钱了!你知道你堂哥那个楼盘吗?就在镇东头,三百多套房,开盘三天卖出去两百套!一套净赚三十万,你自己算算是多少钱!”
整个宴会厅的目光都朝我们这边看过来。我尴尬地笑了笑,赶紧把酒喝了。
“爸,你喝多了。”江浩走过来扶住大伯,冲我歉意地笑笑,“老弟别介意,我爸今天高兴。”
“没事没事。”我摆摆手,心想这戏也该演完了,找个机会撤吧。
可就在这时,大伯突然甩开江浩的手,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小远,大伯问你句话,你得老实回答我。”
“您说。”
“你那个破厂,一年能挣多少?”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问这个。周围的几个亲戚也都竖起了耳朵,目光齐刷刷地盯着我。
“也就够吃够喝吧。”我含糊地说。
“够吃够喝?”大伯哈哈大笑,“那算什么本事!你听大伯的,把那破厂关了,跟你堂哥干!保证你一年挣的比你现在十年都多!”
我皱了皱眉,正要说话,旁边的二叔插了一句:“德海,你这就不对了。小远的厂子虽然不大,但好歹是他自己的产业,怎么能说关就关?”
“自己的产业?”大伯冷笑一声,“一个小破加工厂,一年撑死了挣二十万,也叫产业?我跟你说,这年头就得搞房地产,就得玩资本运作!你看我们家小浩,初中都没毕业,现在不照样开宝马住别墅?”
这话说得太难听了。我感觉胸口一股火气往上窜,但还是强压了下来。毕竟今天是他的寿宴,我不想闹得太难看。
“大伯,您说得对,我回去好好考虑考虑。”我端起酒杯,“来,我再敬您一杯,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大伯满意地点点头,跟我碰了杯。喝完这杯,他又晃晃悠悠地去下一桌了。
我坐在那里,看着满桌子的山珍海味,突然觉得索然无味。旁边几个亲戚还在小声议论着大伯家多有钱、多有本事,言语间满是羡慕。
只有我爸坐在对面,默默地吃着菜,一句话也不说。我看得出来,他心里不太舒服。
又过了半个小时,我觉得差不多了,就起身准备告辞。刚站起来,手机响了,是一个客户打来的。我趁机走到外面接电话,顺便透透气。
电话打完,我站在酒店门口抽了根烟。夜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让我清醒了不少。我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宴会厅,里面传来阵阵笑声和劝酒声,热闹非凡。
我突然想起十年前,大伯为了供堂哥读高中,跑到我家借两千块钱学费。那时候我爸二话不说就把钱给了他,还留他吃了顿饭。吃饭的时候,大伯红着眼睛说:“德海没用,这辈子就只能在地里刨食了。但我不甘心啊,我不能让小浩也跟我一样。”
那时候的大伯,头发花白,背也有些驼,说话的时候总是低着头,像是怕被人看不起。可现在呢?穿着几千块的唐装,喝着上千块的酒,说话嗓门都比以前大了好几倍。
人有钱了,底气就是足。
我掐灭烟头,正准备进去打个招呼就走,余光突然瞥见酒店侧面的小巷子里有两个人在说话。其中一个背影很眼熟,好像是堂哥江浩。
我下意识地往那边看了一眼,正好看见江浩转过身来,手里拿着手机,脸色很难看。他对面站着一个穿黑衣服的中年男人,那人正在说着什么,表情很严肃。
我没多想,转身进了酒店。跟爸妈打了声招呼,说厂里有事要先走。我妈还想说什么,被我爸拦住了:“让他去吧,厂里的事要紧。”
我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喊我。回头一看,是堂哥江浩追了出来。
“老弟,等等。”他跑过来,喘着气说,“刚才我爸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喝多了,嘴上没把门。”
“没事,我知道。”我笑了笑,“大伯也是为我好。”
“那就好。”江浩拍拍我的肩膀,“改天有空,咱哥俩单独喝一杯。”
我说好,然后开车走了。后视镜里,我看见江浩站在酒店门口,又掏出了手机,眉头紧锁着打电话。跟刚才在小巷子里一模一样的神情。
我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但又说不清是什么。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我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想今晚的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大伯家突然暴富,堂哥搞房地产赚了大钱,这些听起来都合情合理。但我就是觉得太顺了,顺得有些不真实。尤其是堂哥江浩,我从小就认识他,知道他不是那种能沉下心来做事的人。以前他做过很多生意,开过餐馆、倒腾过二手车、搞过传销,没有一样做长的。怎么突然就成了房地产大亨?
而且今晚那十二瓶五粮液,我越想越觉得奇怪。按照大伯的性格,就算再有钱,也不会这么铺张浪费。他以前可是连一块钱都要掰成两半花的人。
除非……这些钱来得太容易了,容易到他根本不在乎。
想到这里,我心里打了个寒颤。不会出什么事吧?
我拿起手机,想给我爸打个电话问问情况,但看了看时间,还是放下了。明天再说吧。
迷迷糊糊中,我睡着了。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我摸过来一看,是大伯打来的。时间显示凌晨一点十五分。
我接通电话,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头就传来大伯颤抖的声音:“小远,你……你身上还有多少钱?”
我一下子清醒了:“大伯,怎么了?”
“你能不能先借我五十万?”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小远,大伯求你了,救救急……”
我坐起来,心跳加速:“到底出什么事了?”
“你堂哥……你堂哥他……”大伯哽咽着说不下去,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好像有人在争吵。紧接着,电话就断了。
我赶紧回拨过去,没人接。再打,还是没人接。
我坐在床上,手心全是汗。窗外夜色深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五十万。我全部家当加起来,也就这么多。
第二章
那一夜,我再也没睡着。
我反复拨打大伯的电话,始终无人接听。打到第五次的时候,直接关机了。我又打堂哥江浩的号码,同样是关机。两个人的手机像约好了一样,同时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凌晨三点,我实在忍不住,给我爸打了电话。
我爸被吵醒,声音里带着困意:“这么晚了,什么事?”
“爸,大伯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要借五十万,话没说完就挂了。你知道他家出什么事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爸叹了口气:“你大伯今晚喝了不少酒,可能是醉了胡说的吧。别当真,明天再说。”
“不像胡说,”我急了,“他声音都在抖,听着都快哭了。”
“行了行了,明天我去看看。”我爸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你也早点睡,别瞎操心。”
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心里七上八下的。我爸的反应很奇怪,他平时最疼大伯这个哥哥,按理说听到这个消息应该比我更着急才对。可他刚才的语气,分明是在敷衍我,像是在刻意回避什么。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终于撑不住了,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再醒来已经是上午九点多,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刺得眼睛生疼。
我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手机看消息。没有任何未接来电,也没有任何微信消息。大伯和堂哥的手机依然打不通。
我洗漱完,正准备出门去大伯家看看,手机突然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小远,你快回来一趟!”我妈的声音很急,“你大伯家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你堂哥……你堂哥被抓了!”我妈几乎是在喊,“昨天晚上就被带走了,到现在还没放出来!”
我脑袋嗡的一声,愣在原地。
“喂?喂?小远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我马上回来。”
挂断电话,我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
一路上,我脑子里乱成一团。堂哥被抓了?因为什么?非法集资?合同诈骗?还是别的什么?昨晚那场奢华的寿宴,那十二瓶五粮液,那些意气风发的豪言壮语,现在看来全都透着诡异。
到了家门口,我就看见我妈站在楼下等着,旁边还站着几个邻居,正在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
“妈,到底怎么回事?”我跑过去问。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我妈拉着我的手往里走,“你爸一大早就去你大伯家了,刚才打电话回来说,你堂哥昨天晚上在酒店门口就被警察带走了,说是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涉案金额好几千万!”
好几千万?我脑子里又是一阵轰鸣。
“你大伯母在家里哭得死去活来的,你大伯也是一夜没睡,整个人都不对劲了。”我妈继续说,“你爸让你赶紧过去一趟,说有事跟你商量。”
我二话不说,转身上车就往大伯家开。
大伯家在镇西头的老街上,是一栋三层的小洋楼,前两年才翻新过的。我到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门口围了一大群人,有看热闹的邻居,也有几个穿着制服的人在维持秩序。
我挤进去,看见大伯家的铁门敞开着,客厅里一片狼藉。茶几上的茶杯摔碎了一个,地上到处都是烟头和纸巾。大伯瘫坐在沙发上,两眼无神地看着天花板,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
我爸坐在旁边,正在低声跟他说着什么。看见我进来,他冲我招招手:“小远,过来。”
“大伯,”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到底怎么回事?”
大伯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才艰难地发出声音:“小远,大伯对不起你啊……”
“您别这么说,”我心里一酸,“有什么事您慢慢说,我们一起想办法。”
“没办法了……没办法了……”大伯摇着头,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全完了……全完了……”
我爸叹了口气,替我解释道:“你堂哥搞的那个楼盘,根本就是个空壳子。他把从亲戚朋友那里集资来的钱,一部分用来挥霍,一部分拿去放高利贷,结果收不回来了。现在资金链断裂,那些投资的人拿不到钱,就报了警。”
“集资了多少?”
“据你大伯说,光是从亲戚朋友那里就集了将近两千万,还有一些外面的投资人,总共加起来恐怕有五千万往上。”
我倒吸一口凉气。五千万,这是什么概念?就算把我卖了,也填不上这个窟窿。
“那些人现在都找上门来了,”我爸指了指门外,“一大早就来了好几拨,有的要钱,有的要说法,还有的直接搬东西抵债。你大伯母吓得躲到楼上不敢下来。”
我看向大伯,他整个人缩在沙发里,像一只被雨淋湿的老猫,完全没有了昨天寿宴上的威风。
“大伯,那您自己投了多少钱?”
“两百多万……”大伯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我把老房子抵押了,又把家里的积蓄全拿出来了,还跟你二叔、三姑他们借了一些……”
“那这些钱……”
“全没了。”大伯闭上眼睛,两行热泪从眼角滑落,“小浩说能赚大钱,我就信了。谁知道……谁知道他是骗我的……”
说到这里,他突然睁开眼睛,死死盯着我:“小远,大伯求你一件事。”
“您说。”
“你能不能……能不能先借我五十万?”他的眼神里满是哀求,“你堂哥现在在看守所里,我想先把他保释出来。只要他出来了,就有办法筹钱还债……”
我沉默了。
五十万,这是我全部的家当。这笔钱是我这些年辛辛苦苦攒下来的,本来是打算明年扩大厂房用的。如果借给大伯,大概率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可不借,看着大伯这副模样,我又于心不忍。
“大伯,五十万不是小数目……”我艰难地开口。
“我知道,我知道,”大伯连忙点头,“你放心,等这件事过去了,我一定想办法还你。你要是信不过,我可以写欠条,按银行利息算也行!”
“不是信不信得过的问题,”我咬了咬牙,“这样吧,我先给您转二十万,您先用着应急。剩下的,我再想想办法。”
“二十万?”大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失望的表情,“二十万哪够啊……保释金就要三十万,再加上律师费、打点的钱……”
“那就先三十万,”我爸在旁边插话了,“小远,你厂里能周转得开吗?”
我深吸一口气:“行,就三十万。我下午去银行转账。”
大伯感激地看着我,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从大伯家出来,我爸跟我一起走了一段路。路上他沉默了很久,最后才开口:“小远,你是不是觉得你大伯活该?”
我没有回答。
“其实我也觉得他活该,”我爸苦笑了一声,“当初我就劝过他,不要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他不听,非要跟着小浩瞎折腾。现在好了,鸡飞蛋打。”
“那您为什么还要帮他?”
“因为他是我哥,”我爸停下脚步,看着远处的天空,“小时候家里穷,有一年闹饥荒,你奶奶把仅有的一碗米粥分给了我们兄弟三个。你大伯那年才十一岁,他把自己那份分成两半,一半给了我,一半给了你二叔。他自己饿了一天一夜。”
我愣住了。这件事我从没听任何人提起过。
“人啊,不能忘本。”我爸拍了拍我的肩膀,“三十万,就当是替他还当年的那半碗粥了。”
我点点头,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下午,我去银行转了三十万到大伯的账户。转账的时候,柜台的小姑娘还特意提醒我:“先生,这么大一笔转账,您确定没问题吗?”
“没问题。”我说。
转完账,我给大伯发了条消息,告诉他钱已经到账了。他很快回了两个字:“谢谢。”
这两个字看得我心酸。昨天他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寿星,今天却沦落到要低声下气地跟侄子借钱。
接下来的几天,大伯家的事情越闹越大。那些投资的人找不到堂哥,就天天堵在大伯家门口讨债。有的人甚至扬言要砸房子,吓得大伯母整天不敢出门。
大伯四处奔走,想要把堂哥保释出来。但警方那边说案子太大,涉案金额太高,不允许取保候审。大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到处找人托关系,花了不少冤枉钱,却一点进展都没有。
这天晚上,我正在厂里加班,突然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接通之后,对方自称是堂哥江浩的律师,姓周。
“江先生,我想跟您聊聊关于江浩案件的一些情况。”周律师的语气很客气,“不知道您方不方便见一面?”
“有什么事不能在电话里说吗?”
“有些事情比较复杂,当面谈会比较好。”周律师顿了顿,“而且,这关系到您的切身利益。”
我心里一动:“什么意思?”
“见面再说吧。”周律师报了一个地址,“明天下午三点,我在办公室等您。”
挂断电话,我陷入了沉思。这个周律师为什么要找我?我跟堂哥的案件有什么关系?他说的“切身利益”又是指什么?
第二天下午,我准时来到了周律师的办公室。这是一间不大的写字楼,装修得很简洁,墙上挂着各种法律证书和锦旗。
周律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他给我倒了杯茶,开门见山地说:“江先生,我今天找您来,是想告诉您一个坏消息。”
“什么坏消息?”
“您堂哥江浩的案件,可能比想象的要严重得多。”周律师推了推眼镜,“根据目前掌握的证据,他不仅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还可能涉及合同诈骗、挪用资金等多个罪名。如果全部成立,刑期可能在十年以上。”
十年以上?我心头一震。
“而且,”周律师继续说,“警方在对江浩的资金流向进行调查时发现,他在案发前曾经向多个账户转移了大量资金。其中有一个账户,跟您有关。”
“跟我有关?”我瞪大了眼睛,“怎么可能?我从来没收到过他的钱!”
“不是直接转到您的账户,”周律师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我,“而是通过一个中间人,转到了一个叫‘江远五金加工厂’的对公账户上。金额是八十万。”
我接过文件一看,果然是一份银行流水单据。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三个月前,有一笔八十万的款项汇入了我工厂的对公账户。
可是我完全不记得有这么一回事!
“这不可能!”我猛地站起来,“我从来没有收到过这笔钱!一定是搞错了!”
“您先别激动,”周律师示意我坐下,“我已经核实过了,这笔钱确实进了您的账户。至于您知不知道,那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回想这三个月的账目。突然,我想起了一件事。
三个月前,确实有一个叫“刘总”的人找到我,说有一批加工订单要给我做,预付了八十万的定金。我当时还挺高兴,觉得天上掉馅饼了。可后来那个刘总又说订单取消了,让我把钱退回去。我核对了一下账户,确实收到了八十万,然后就原路退了回去。
难道那个刘总,就是堂哥安排的?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周律师。他听完之后,脸色变得很凝重:“江先生,如果真是这样,那您可能已经被卷进去了。”
“什么意思?”
“您堂哥这是在洗钱,”周律师一字一句地说,“他把非法所得伪装成正常的商业往来,通过您的工厂中转,然后再以退款的名义转出去。这样一来,这笔钱就变成了合法的商业资金。”
我听得后背发凉:“那我该怎么办?”
“您现在要做的是,立刻收集所有相关的证据,包括您跟那个刘总的聊天记录、转账凭证、合同文件等等。”周律师说,“然后主动去公安机关说明情况,证明您是被蒙蔽的,对这笔资金的来源并不知情。”
“如果我不去呢?”
“那一旦警方查到这里,您就会成为共犯。”周律师的表情很严肃,“到时候,别说您的工厂保不住,您本人也可能面临刑事责任。”
我瘫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原来堂哥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他不仅坑了自己的亲爹,还顺手把我拉下了水。那八十万要是说不清楚,我这辈子就毁了。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我站在路边抽了整整一包烟。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街上的行人匆匆而过,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个失魂落魄的男人。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大伯发来的消息:“小远,你堂哥的事有进展了。周律师说他找到了新的证据,可以减轻量刑。你别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看着这条消息,突然觉得很讽刺。
大伯还以为周律师是在帮他们,却不知道人家已经在为自己留后路了。周律师找我谈话,与其说是提醒我,不如说是警告我——你们家的事我管不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我删掉了那条消息,打开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林浩。
林浩是我的大学同学,现在是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副队长。我们虽然平时不怎么联系,但关系还算不错。如果我主动去找他说明情况,或许还能争取一个宽大处理的机会。
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四声,接通了。
“喂,哪位?”
“浩子,是我,江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爽朗的笑声:“哟,稀客啊!你小子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有点事想找你帮忙,”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方便见一面吗?”
“行啊,正好我今天值班,你来支队找我吧。”
挂断电话,我深吸一口气,发动了车子。
夜风吹进车窗,带着一丝凉意。我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看见自己的脸色苍白得吓人。
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我知道,这场由五粮液堆成的盛宴,才刚刚开始散场。
第三章
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办公楼在城东新区,一栋灰白色的建筑,门口挂着国徽,庄严肃穆。我把车停在路边的停车位上,在车里坐了好一会儿才下车。
林浩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我敲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埋头在一堆文件里,听见动静抬起头,冲我咧嘴一笑:“来了?坐。”
我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打量了一下这间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墙上挂着几面锦旗,书柜里塞满了各种经济犯罪方面的书籍。
“喝茶还是喝水?”林浩起身问。
“不用麻烦了,我说几句话就走。”
“那怎么行,”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保温杯,给我倒了杯热水,“好不容易来一趟,怎么也得聊会儿。说吧,什么事?”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大伯的寿宴说起,一直说到周律师找我谈话。说完之后,我紧张地看着林浩,等待他的反应。
林浩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像是在思考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你说的这个案子,我听说过。江浩,对吧?前几天刚抓进来的。”
“对。”
“涉案金额不小,初步统计大概在五千万左右。”林浩看着我,“你说那八十万的事,是真的不知情?”
“真的不知情!”我急忙解释,“我当时以为是正常的业务往来,那个刘总说取消订单,我就把钱退回去了。我根本不知道那是洗钱!”
“你先别急,”林浩摆摆手,“我相信你。但是你要明白,在法律上,‘不知情’这三个字是需要证据支撑的。光凭你一张嘴说,说服力不够。”
“那我该怎么办?”
“首先,把你跟那个刘总的所有往来记录整理出来,包括微信聊天记录、通话记录、转账凭证,越详细越好。”林浩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其次,你需要找一个靠谱的律师,帮你梳理案情,制定应对策略。”
“周律师不行吗?”
“你说的是周建国?”林浩摇摇头,“他是江浩的辩护律师,不是你的。而且据我所知,这个人做事比较圆滑,喜欢两头讨好。你最好另外找一个。”
我点点头,心里有了计较。
“还有一件事,”林浩压低声音,“你堂哥的案子,背后可能不止他一个人。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这个所谓的房地产项目,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局。有人专门负责包装项目,有人负责拉人头,有人负责转移资金。江浩充其量只是一个前台角色,真正的操盘手另有其人。”
“是谁?”
“现在还不能确定,”林浩摇摇头,“但我们怀疑,可能跟你大伯有关系。”
“我大伯?”我愣住了,“怎么可能?他也是受害者,他投进去两百多万,现在全没了!”
“表面上看是这样,”林浩意味深长地说,“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你大伯一个种了一辈子地的农民,哪来的胆子把房子抵押了去投资房地产?他凭什么相信这个项目一定能赚钱?”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是啊,这个问题我怎么从来没想过?大伯一辈子胆小怕事,连买彩票都舍不得花两块钱,怎么会突然之间变得这么大胆?除非……有人给他吃了定心丸。
“你是说,我大伯可能知道内情?”
“我只是猜测,”林浩摊摊手,“具体怎么回事,还需要进一步调查。不过我建议你,这段时间多留意一下你大伯的动向。如果他真的有问题,迟早会露出马脚。”
从公安局出来,我的心情更加沉重了。原本以为只是一起简单的非法集资案,没想到背后竟然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如果连大伯都有问题,那我这个傻乎乎往里跳的侄子,岂不是成了最大的冤大头?
回到厂里,我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把这三个月的账目翻了个底朝天。果然,除了那笔八十万的异常转账之外,还有几笔小额汇款也很可疑。金额不大,都是三五万的样子,但收款方都是一些我从没听说过的公司。
我越看越心惊,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堂哥这是把我当成他的洗钱通道了,而且用了不止一次!
正当我焦头烂额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小远,你大伯住院了!”
“什么?怎么回事?”
“今天下午突然晕倒了,送到医院一检查,说是急性心肌梗塞,现在还在抢救室里!”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快来吧,在市人民医院。”
我挂了电话,火急火燎地赶到医院。抢救室门口的走廊里,挤满了人。我爸、我妈、二叔、三姑,还有几个堂兄弟姐妹,全都来了。大伯母坐在长椅上,哭得眼睛都肿了。
“怎么样了?”我问我爸。
“还在抢救,”我爸的脸色也很难看,“医生说情况不太乐观,血管堵了好几根,需要做支架手术。”
“怎么会突然这样?”
“还不是被你堂哥气的,”二叔在一旁叹气,“这几天又是讨债的又是警察的,换谁受得了?你大伯本来就血压高,这一急,血管就撑不住了。”
正说着,抢救室的门打开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谁是病人家属?”
“我们都是,”我爸走上前,“医生,我哥怎么样了?”
“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医生说,“但是情况还是比较严重,需要在ICU观察一段时间。等他病情稳定了,再做进一步的检查和治疗。”
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大伯母哭着要去病房看大伯,被护士拦住了,说ICU有规定,家属不能随便进入。
我在医院待了一会儿,确认大伯没有大碍之后,就先离开了。临走前,我爸拉住我,低声说:“小远,你大伯住院的事,先别告诉你堂哥。”
“为什么?”
“我怕他在里面胡思乱想,影响案件审理。”我爸的眼神有些闪烁,“等你大伯好一点了,再说也不迟。”
我点点头,心里却觉得有些奇怪。我爸为什么要瞒着堂哥?难道他也发现了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边忙着整理工厂的账目,一边隔三差五去医院看望大伯。大伯的身体恢复得还不错,已经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但他的精神状态很差,整天躺在床上一言不发,有时候望着天花板发呆,有时候莫名其妙地流泪。
我去看他的时候,他总是拉着我的手说:“小远,大伯对不起你,大伯害了你……”
我安慰他说没事,一切都过去了。但他不听,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像是魔怔了一样。
这天下午,我又去医院看大伯。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发现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我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听了听。
“德海,你就听我一句劝,把那些东西交出来吧。”这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耳熟,但我一时想不起是谁。
“不行,”大伯的声音很虚弱,“那些东西要是交出去,小浩就真的完了。”
“他现在已经完了,”那个男人说,“你以为你不交,他就能出来吗?不可能的。这个案子已经惊动了市局,谁也捂不住了。”
“那也不能交,”大伯固执地说,“那些东西要是落到警察手里,小浩这辈子就别想出来了。”
“你糊涂!”那个男人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你以为你藏着那些东西,就能保住小浩?我告诉你,现在警方已经开始查资金流向,迟早会查到你们头上。到时候,不光是小浩,连你也要跟着倒霉!”
我听到这里,心脏猛地一跳。他们在说什么东西?什么东西能让堂哥彻底完蛋?
我正想继续听下去,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江先生,你怎么站在门口?”
我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一个护士端着药盘走过来。我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但她已经走到了门口,推门进去了。
病房里的谈话戛然而止。紧接着,那个男人走了出来。我一看,愣住了——竟然是周律师!
周律师看到我,也是一愣,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江先生,你也来看你大伯?”
“嗯,”我点点头,“周律师,你怎么也在?”
“我来跟你大伯谈谈案件的进展情况,”周律师笑了笑,“既然你来了,那我就先走了。你好好陪陪你大伯。”
他说完就走了,步伐很快,像是在逃避什么。
我走进病房,看见大伯躺在床上,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看见我进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小远来了。”
“大伯,刚才周律师跟你说什么了?”我试探着问。
“没什么,就是说说案子的情况。”大伯移开视线,不敢看我。
“大伯,你别骗我了,”我在床边坐下来,盯着他的眼睛,“我刚才在外面都听到了。你们在说什么东西?什么东西能救堂哥?”
大伯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你都听到了?”
“听到了,”我说,“大伯,你到底瞒了我什么?你跟堂哥到底还有什么事情没告诉我?”
大伯沉默了很久,最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小远,不是大伯想瞒你,是这件事太大了,我不敢告诉你。”
“到底什么事?”
“你堂哥手里有一份名单,”大伯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别人听到,“上面记着所有参与这个项目的人的名字和联系方式,还有他们各自的分工和分赃比例。这份名单要是交出去,很多人都会被牵连进来。”
“那你为什么不交给警方?”
“因为那份名单上,也有我的名字。”大伯闭上眼睛,两行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我也是参与者之一。”
我愣住了,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你……你说什么?”
“你以为我真的什么都不懂吗?”大伯苦笑着说,“我活了六十多年,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也不是傻子。小浩说要搞房地产,要我抵押房子投钱,我就知道他这事不靠谱。可我没办法,他是我的儿子,我不能看着他走歪路不管。”
“所以你就帮他?”
“一开始我只是想看着他,别让他把事情闹得太大。”大伯擦了擦眼泪,“可后来我发现,事情已经完全失控了。小浩认识了一帮人,那些人教他怎么包装项目、怎么拉人投资、怎么转移资金。他们画了一张很大的饼,大到连我都心动了。”
“你心动了?”
“是啊,”大伯自嘲地笑了,“我种了一辈子的地,穷了一辈子。眼看着别人一个个都发财了,我心里能平衡吗?我也想住大房子,也想开好车,也想让别人高看我一眼。所以当小浩说能带我发财的时候,我就答应了。”
“那那份名单……”
“那份名单是小浩写的,上面记录了所有人的信息。他把它交给我保管,说是以防万一。”大伯睁开眼睛看着我,“小远,你说我该怎么办?我要是不交,警方迟早会查到我头上。我要是交了,那些跟着我们一起干的人,全都要遭殃。”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嗡嗡作响。原来这一切都不是偶然。大伯的暴富、堂哥的嚣张、那场奢华的寿宴,全都是精心策划好的。而我,不过是他们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大伯,你知道吗?”我缓缓开口,“你儿子不仅坑了你,还差点坑了我。”
“什么意思?”
我把那八十万的事说了出来。大伯听完,脸色变得更加惨白:“这个畜生……他竟然连你都不放过!”
“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我站起身,“大伯,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把那份名单交给我,我去交给警方,争取宽大处理。第二,你继续藏着掖着,等警方自己查出来,到时候谁也救不了你。”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他,“你刚才也听到了,周律师都劝你交出来。你以为他真的在帮你?他是在给自己留后路!他怕你的事情败露之后,牵连到他!”
大伯沉默了。他的双手紧紧抓着被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大伯,你没多少时间了。”我看着他的眼睛,“警方已经开始查资金流向,很快就会查到你们头上。如果你主动交出名单,至少还能算立功表现。否则……”
我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的滴滴声,像是在倒计时。
过了很久,大伯终于开口了:“名单在我老家房子的阁楼里,藏在房梁上面的一个铁盒子里。”
我松了一口气:“我现在就去拿。”
“等一下,”大伯叫住我,“小远,大伯求你一件事。”
“你说。”
“如果……如果将来你堂哥出来了,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大伯的眼眶红了,“他从小就没有妈,是我一手带大的。我这个当爹的没能教好他,是我的错。”
我看着他苍老的面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楚。
“我知道了。”我说完,转身走出了病房。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昏黄的光。我站在医院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朝着停车场走去。
大伯老家的房子在镇上,是一栋青砖瓦房,已经很多年没人住了。我开车过去的时候,整条街都很安静,只有几家亮着灯。
我用大伯给的钥匙打开了院门,穿过长满杂草的院子,走进了堂屋。屋里黑洞洞的,散发着一股霉味。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着楼梯上了二楼。
阁楼的入口在二楼走廊尽头,是一个方形的洞口,平时用木板盖着。我搬来一张桌子踩上去,推开木板,爬进了阁楼。
阁楼里堆满了杂物,旧家具、破棉絮、发了黄的报纸,落满了灰尘。我用手电筒照着房梁,找了半天,终于在东南角的一根横梁上看到了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
我踩着堆积的杂物爬过去,伸手去够那个铁盒子。就在我的指尖刚刚碰到盒子的时候,脚下突然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从一堆旧家具上滚了下去。
砰的一声,我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后脑勺磕在了一个硬物上,眼前顿时金星乱冒。
我躺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挣扎着爬起来。手电筒摔到了一边,光线变得忽明忽暗。我捡起手电筒,重新爬到阁楼上,小心翼翼地把那个铁盒子取了下来。
盒子没有上锁,我打开盖子,里面果然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鼓鼓囊囊的,装着好几页纸。我抽出那些纸,用手电筒照着看了一遍。
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几十个人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金额和联系方式。排在第一个的就是大伯的名字,后面写着“200万”。然后是堂哥江浩,后面写着“500万”。再往后,我看到了许多熟悉的名字——二叔、三姑、表舅、村里的书记、镇上的干部……
这些人,全都是被堂哥拉下水的。
我把名单装回信封,塞进口袋里,然后关上铁盒子,放回了原处。做完这一切,我爬下阁楼,走出了老房子。
回到车上,我握着方向盘,久久没有发动车子。口袋里的那份名单像一块烙铁,烫得我坐立不安。
我知道,这份名单一旦交出去,很多人的人生都会被改写。二叔、三姑这些亲戚,可能会因此倾家荡产。村里和镇上的那些干部,可能会丢掉饭碗甚至锒铛入狱。而大伯和堂哥,更是难逃法律的制裁。
但如果不交,我自己也会被拖下水。那八十万的洗钱嫌疑,足以让我辛辛苦苦经营多年的工厂毁于一旦。
我掏出手机,看着通讯录里林浩的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按下。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人,让我瞳孔猛然收缩——
是堂哥江浩。
第四章
堂哥的电话像一颗炸弹,在我的掌心炸开。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手指僵在半空中。他不是被抓了吗?手机不是被没收了吗?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打给我?
电话响了七八声,我才按下接听键,声音沙哑:“喂?”
“老弟,是我。”堂哥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是不是被我的事吓到了?”
“你……你怎么能用手机?”
“这你就别管了,”他轻笑一声,“我有我的办法。听说你去医院看老爷子了?他身体还好吧?”
“还行,”我握紧方向盘,“堂哥,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他顿了顿,“我想谢谢你啊。谢谢你借给老爷子那三十万,谢谢你这么关心我们家的事。老弟,你这个侄子,我没白认。”
他的话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让我浑身不舒服。
“你不用谢我,”我说,“大伯是我亲大伯,他有难处,我不能不管。”
“对对对,你说得对,”他笑了起来,“一家人嘛,就该互相帮助。所以老弟,我还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事?”
“听说你今天去老爷子那儿拿了点东西?”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份名单,你先别急着交出去。”
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他怎么知道的?我刚刚才从老房子里出来,前后不过半小时,他怎么就知道了?难道有人在跟踪我?还是大伯给他通风报信了?
“老弟,你别紧张,”他似乎猜到了我的反应,“我不是要为难你。我只是想告诉你,那份名单很重要,你要是就这么交出去了,不光是我和老爷子完蛋,名单上那些人全都得跟着倒霉。你想想,二叔、三姑,还有村里那些叔叔伯伯,他们都是跟着我干的。你要是把他们卖了,以后在这个镇上,你还怎么做人?”
“那你让我怎么办?”我咬着牙说,“那八十万的事已经查到我头上了,我要是不把名单交出去,我自己就得进去!”
“八十万的事你不用担心,”他的语气笃定,“我已经安排好了。那个刘总会去自首,说那笔钱是他个人借给你的,跟你没关系。”
“你觉得我会信吗?”
“你必须信,”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因为你别无选择。老弟,我实话告诉你吧,那份名单上不光有老爷子的名字,还有你的名字。”
“什么?”我猛地坐直了身体,“怎么可能?我根本没参与你们的项目!”
“你是没参与,但你的工厂参与了。”他慢悠悠地说,“那八十万是通过你的工厂转出去的,这就是证据。如果你把名单交出去,警方顺藤摸瓜查到你头上,你觉得你能撇得清吗?”
我气得浑身发抖:“你从一开始就算计我?”
“话不能这么说,”他叹了口气,“我这也是没办法。做我们这一行的,总要留几条后路。你放心,只要你配合我,我不会让你吃亏的。等我出来了,之前亏欠你的,我加倍补偿。”
“你现在在哪里?”
“这你就不用知道了,”他说,“总之你记住,那份名单先别动。等我这边安排好了,自然会通知你下一步该怎么做。”
他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整个人像掉进了冰窖里。原来从一开始,我就已经被算计得死死的。堂哥不仅把我当成了洗钱的工具,还留了一手,把我的名字也写进了名单里。这样一来,我就跟他绑在了同一条船上,想下都下不来。
我在车里坐了很久,直到手机再次响起,才回过神来。这次是我爸打来的。
“小远,你在哪儿?”
“我在外面,怎么了?”
“你大伯刚才给我打电话了,”我爸的声音很急,“他说你把那份名单拿走了?小远,你可千万别冲动!那份名单要是交出去,你大伯就真的完了!”
“爸,你知道那份名单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我爸的声音变得低沉:“我知道。你大伯跟我说过。”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怎么说?”我爸的声音里带着苦涩,“那是你大伯,是我亲哥。我能眼睁睁看着他去坐牢吗?”
“那你就忍心看着我被他拖下水?”我忍不住提高了声音,“爸,你知道堂哥做了什么吗?他用我的工厂洗钱!现在警方已经查到我头上了,我要是不把名单交出去,我就得替他背黑锅!”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良久,我爸才开口:“小远,爸对不起你。”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的心上。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
“爸不是想害你,”我爸的声音有些哽咽,“爸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一边是你大伯,一边是你,我哪个都不想伤害。”
“我知道,”我深吸一口气,“这件事我自己来处理吧。你放心,我不会让大伯有事的。”
“你想怎么做?”
“我还没想好,”我说,“但我会找到办法的。”
挂断电话,我发动了车子,却没有立刻离开。我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前方漆黑的街道,脑子里飞速运转着。
堂哥刚才的话提醒了我——这份名单确实是一把双刃剑。交出去,能洗清我的嫌疑,但也会让大伯和众多亲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不交出去,我就会一直被堂哥牵着鼻子走,随时可能被他反咬一口。
我必须找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思来想去,我决定先去找林浩探探口风。毕竟他是经侦支队的副队长,对这个案子最了解。也许他能给我一些建议。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公安局。林浩正在开会,我等了将近一个小时,他才从会议室出来。
“又来了?”他把我领进办公室,“看你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
“睡不着,”我在椅子上坐下,“浩子,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如果我把那份名单交出来,能减多少刑?”
林浩愣了一下:“什么名单?”
我把昨天在老房子里拿到名单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当然,我隐去了大伯承认参与的部分,只说是在老房子里偶然发现的。
林浩听完,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你确定那份名单是真的?”
“应该是真的,”我说,“上面有三四十个人的名字,还有具体的金额和联系方式,不像是假的。”
“这份名单现在在哪里?”
“在我手上。”
林浩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江远,这件事比你想象的要复杂。那份名单如果属实,确实能帮助我们破案。但是你也要想清楚,一旦交出来,你大伯和你堂哥的罪行就会被坐实,到时候谁也救不了他们。”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还在犹豫。”
“你犹豫是对的,”林浩靠在椅背上,“不过我建议你尽快做决定。因为据我所知,专案组已经掌握了部分证据,就算没有这份名单,他们也撑不了多久了。”
“什么意思?”
“你堂哥那个案子的主谋,不是他,也不是你大伯,”林浩压低声音,“是一个叫孙茂才的人。这个人是个惯犯,之前在好几个省份搞过类似的骗局,涉案金额累计超过两个亿。你堂哥只是他发展的下线之一。”
孙茂才?我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
“那这个人现在在哪里?”
“跑了,”林浩摇摇头,“案发当天就出境了,现在应该在东南亚某个国家。我们正在申请国际刑警协助抓捕,但难度很大。”
“也就是说,就算我把名单交出去,也抓不到真正的主谋?”
“不一定,”林浩说,“那份名单上可能有孙茂才的同伙。如果能抓到他们,说不定能顺藤摸瓜找到孙茂才的下落。”
我陷入了沉思。如果真如林浩所说,主谋已经跑路了,那大伯和堂哥岂不是成了替罪羊?他们把所有的罪责都扛下来,真正的坏人却在国外逍遥法外?
“浩子,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我看着他的眼睛,“如果我把名单交出来,我大伯和我堂哥,大概会判多少年?”
林浩沉吟了一下:“你大伯如果只是参与投资,没有直接参与诈骗,最多也就是三年以下,还有可能缓刑。但你堂哥不一样,他是主要执行者,涉案金额巨大,情节严重,十年以上是跑不了的。”
十年。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堂哥那张永远笑嘻嘻的脸。他虽然混蛋,但终究是我的堂哥。小时候我们一起长大,他带着我去河里摸鱼、去山上摘果子,那些记忆还很清晰。可现在,他却要把自己最好的年华葬送在监狱里。
“我知道了,”我站起身,“谢谢你,浩子。”
“你想好了?”
“还没有,”我说,“但我会尽快给你答复。”
从公安局出来,我没有回家,也没有去工厂。我开车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镇外的河边。
这条河叫清水河,小时候我和堂哥经常来这里游泳。河水清澈见底,岸边长满了芦苇,夏天的时候蛙鸣阵阵,是我们这群孩子的乐园。
我坐在河堤上,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脑子里乱成一团。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我点开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名单在你手上吧?明天下午三点,镇西老槐树下,有人会找你。带上名单。别报警,否则后果自负。”
我盯着这条短信,心跳加速。是堂哥的人?还是孙茂才的人?他们怎么知道名单在我手上?
我立刻拨了回去,但对方已经关机了。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看来,堂哥背后的那些人已经盯上我了。他们知道我拿了名单,想从我手里抢走它。
怎么办?交出去?还是报警?
我站起身,在河堤上来回踱步。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又被一一否决。
最后,我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我提前来到了镇西的老槐树下。这是一棵百年古树,树干粗得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枝叶繁茂,像一把巨大的伞。树下有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平时是老人下棋聊天的地方。
我把车停在远处,步行过来的。口袋里装着那份名单,还有一支录音笔。
没错,我决定冒险。我要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操纵这一切。我要拿到证据,证明大伯和堂哥只是被人利用的棋子。只有这样,才能最大程度地减轻他们的罪责。
两点五十分,一辆黑色的别克轿车缓缓驶来,停在了老槐树旁边。车门打开,一个戴着墨镜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身材中等,走路姿势很稳健。他走到石桌前,摘下墨镜,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我认出了他——是周律师。
“江先生,你很准时。”周律师微微一笑,在石凳上坐下。
“周律师,怎么是你?”我故作惊讶,“那条短信是你发的?”
“不是我,是委托我办事的人发的。”周律师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江先生,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那份名单,你交给我,价钱好商量。”
“多少钱?”
“一百万。”周律师伸出食指,“现金,今天就给。”
一百万。说实话,这个数字让我心动了一下。我辛辛苦苦干一年,也就挣二十来万。一百万,够我干五年了。
但我很快冷静下来:“周律师,你觉得我会为了区区一百万,出卖自己的大伯和堂哥吗?”
“区区一百万?”周律师笑了,“江先生,你太年轻了。你以为你拿着那份名单能做什么?交给警方?你大伯和你堂哥照样要坐牢。不交?你堂哥背后的那些人不会放过你。与其两边不讨好,不如拿钱走人,何乐而不为?”
“那些人是谁?孙茂才吗?”
周律师的笑容僵了一下:“你知道孙茂才?”
“知道的不多,”我说,“但我知道他才是主谋。我大伯和堂哥,不过是替他背锅的。”
周律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江先生,你很聪明。但聪明人往往活不长。”
“你这是威胁我吗?”
“不是威胁,是忠告。”周律师掐灭烟头,“孙茂才这个人,手段很狠。他在外面养了一批人,专门替他处理麻烦。如果你把名单交出去,坏了孙茂才的事,你觉得你能安全吗?”
“那你呢?”我盯着他的眼睛,“你替孙茂才办事,就不怕有一天被他灭口?”
周律师的脸色变了变,但没有说话。
“周律师,我知道你也是身不由己,”我放缓语气,“但你想过没有,孙茂才现在人在国外,随时可以跑路。你呢?你在中国,有家有业,有老婆孩子。如果事情败露,你能跑到哪里去?”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与其替孙茂才卖命,不如跟我合作。”我说,“你把你知道的告诉我,我去找警方,争取宽大处理。你放心,我不会供出你的。”
周律师盯着我看了很久,目光复杂。最后,他苦笑了一声:“江先生,你比你堂哥聪明多了。”
“这么说,你愿意合作?”
“我只能告诉你一件事,”周律师压低声音,“孙茂才在国内还有一个合伙人,这个人是你认识的。”
“谁?”
“你大伯。”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整个人像被重锤击中了一样。
“不可能!”我脱口而出,“我大伯只是个农民,他怎么可能跟孙茂才合伙?”
“你大伯确实是个农民,但他不是普通的农民。”周律师一字一句地说,“他年轻时在南方打过工,认识了一些不该认识的人。孙茂才就是其中之一。这个房地产骗局,从一开始就是你大伯牵线搭桥的。你堂哥,不过是被推到台前的傀儡。”
我瘫坐在石凳上,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原来,一切都是假的。大伯的可怜、大伯的无助、大伯的眼泪,全都是演给我看的。他根本不是受害者,他是幕后黑手之一。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艰难地问。
“因为我也不想替孙茂才卖命了,”周律师苦笑,“这些年我替他擦了不少屁股,赚的钱不少,但良心不安。你刚才说得对,我有老婆孩子,我不想哪天突然横尸街头。”
“那你能出庭作证吗?”
“可以,”周律师点点头,“但我有条件。第一,我的安全必须有保障。第二,我希望能够免于起诉。”
“我没办法保证这些,”我说,“但我可以帮你联系警方,让他们给你争取宽大处理。”
周律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好,我信你一次。”
我们从老槐树下分开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我开车回家的路上,脑子里一直在想周律师说的话。
大伯是孙茂才的合伙人。这个消息像一颗重磅炸弹,把我所有的认知都炸得粉碎。
我回想起这些年大伯对我的态度变化。以前他很冷淡,几乎不怎么跟我来往。但从去年开始,他突然变得热情起来,隔三差五就叫我回家吃饭,还总是打听我工厂的经营状况。
原来,这一切都是有预谋的。他从一开始就想把我拉下水,让我成为他们洗钱的工具。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愤怒、失望、背叛感,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我吞噬。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大伯打来的。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接了。
“小远,”大伯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你今天去见周律师了?”
“见了。”
“他都跟你说了?”
“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大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小远,大伯对不起你。”
这句话,他已经说过很多遍了。但这一次,我听出了不一样的意味——不是愧疚,而是无奈。
“大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问,“你明明知道这是犯法的,为什么还要拉着堂哥一起干?”
“因为不甘心。”大伯的声音很平静,“我种了一辈子地,穷了一辈子。眼看着别人都发财了,我心里不平衡。孙茂才找到我的时候,说有个发财的机会,我就心动了。”
“那堂哥呢?你为什么要把他拉进来?”
“因为他是我的儿子,”大伯说,“我想让他过上好日子。我以为只要干完这一票,就能收手了。谁知道……谁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
“那你为什么要拉我下水?”
大伯沉默了。
“是因为我好欺负吗?”我的声音有些发抖,“还是因为你觉得我是个傻子,可以随便糊弄?”
“都不是,”大伯的声音很低,“是因为你太干净了。”
“什么?”
“你太干净了,”大伯重复了一遍,“你没有案底,没有污点,你的工厂是正规经营的。孙茂才说,我们需要一个干净的渠道来洗钱,你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我闭上眼睛,泪水差点夺眶而出。
原来,我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一个工具。一个干净的、好用的工具。
“小远,”大伯的声音里带着哀求,“你能不能原谅大伯?”
我没有回答。我挂断了电话,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然后趴在方向盘上,放声大哭。
第五章
那一夜,我几乎没有合眼。
天亮之后,我做了一个决定。我拿起手机,拨通了林浩的电话。
“浩子,我想好了。那份名单,我交给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我要见我大伯一面,最后一面。见完之后,我就把名单给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浩的声音有些迟疑:“江远,你确定要这样做?见了你大伯之后,你可能就更难下决心了。”
“我确定,”我说,“有些话,我必须当面跟他说清楚。”
“好吧,”林浩叹了口气,“我给你安排。今天下午,市看守所,我让人给你们安排一间会见室。”
挂断电话,我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的衣服。镜子里的自己,眼眶凹陷,胡子拉碴,看起来像个落魄的流浪汉。
我对着镜子苦笑了一声,然后出门了。
市看守所在城郊,一栋灰扑扑的建筑,四周是高高的围墙和铁丝网。我在门口登了记,等了大约二十分钟,一个民警把我领进了一间小小的会见室。
房间不大,只有十来平米,中间隔着一道玻璃墙,两边各放着一把椅子和一部电话。我在玻璃墙的这一边坐下,等待着另一边的人出现。
几分钟后,门开了,大伯在两个民警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他穿着橘黄色的看守所马甲,头发剃得很短,脸色蜡黄,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他看见我的那一刻,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不安,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乞求。
他在玻璃墙的另一边坐下,拿起了电话。
我也拿起了电话。
隔着厚厚的玻璃,我们相对无言。沉默持续了将近一分钟,最后还是我先开了口。
“大伯,你还好吗?”
“还好,”他的声音通过电话听筒传来,显得有些失真,“这里的饭食虽然比不上外面,但还能吃得饱。”
“那就好。”
又是一阵沉默。我看着玻璃那边的他,突然觉得这张脸变得很陌生。这还是那个从小看着我长大的大伯吗?还是那个每年过年都会给我包红包的大伯吗?
“小远,”大伯先打破了沉默,“你是不是很恨我?”
我摇了摇头:“我不恨你,大伯。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说过了,不甘心。”
“不甘心就可以违法吗?不甘心就可以骗别人的钱吗?”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你知道那些被你骗了钱的人现在是什么样子吗?二叔把养老钱都投进去了,现在连买菜都要精打细算。三姑的儿子要结婚,彩礼钱都拿不出来,婚事都黄了。还有村里那些叔叔伯伯,他们把一辈子的积蓄都交给了你和堂哥,现在血本无归,有的人连房子都被银行收走了。”
大伯低下头,没有说话。
“你口口声声说不甘心,可你有没有想过,那些被你骗了钱的人,他们甘不甘心?”我的眼眶有些发红,“大伯,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还记得小时候你教我的那些道理吗?你说做人要诚实,要本分,不能做亏心事。这些话,你都忘了吗?”
大伯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他没有抬头,但我能看到有两滴泪水落在他的膝盖上,洇湿了橘黄色的布料。
“小远,大伯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大家。”他的声音哽咽,“我知道错了,可是已经晚了。”
“不晚,”我说,“只要你愿意配合警方,把孙茂才的犯罪事实交代清楚,争取立功表现,法院会酌情从轻处罚的。”
大伯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孙茂才的事,你都知道了?”
“周律师都告诉我了,”我说,“大伯,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好隐瞒的?孙茂才已经跑路了,他把所有的烂摊子都留给了你和堂哥。你难道还想替他扛着吗?”
大伯沉默了许久,最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说得对,我不该再替他瞒着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孙茂才这个人,是我在南方的工地上认识的。那时候我在广州的一个建筑工地打工,他是工头的朋友,经常来工地晃悠。后来他跟我说,他有一个发财的路子,问我愿不愿意跟他干。”
“你答应了?”
“没有,一开始我拒绝了。”大伯摇摇头,“我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不想跟他扯上关系。但后来,你堂哥出了车祸,急需一笔钱做手术。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就去找了孙茂才。”
“他借给你钱了?”
“借了,十万块。”大伯苦笑,“那时候我觉得他是个好人,救命恩人。可后来我才知道,他借钱给我,是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
“他让我帮他做一些事,”大伯的声音越来越低,“先是让我帮他收一些货款,后来又让我帮他联系一些人,说是要合伙做生意。我那时候已经被他牵着鼻子走了,想脱身都脱不了。”
“那你为什么不报警?”
“报警?”大伯抬起头看着我,“小远,你不懂。孙茂才这个人,手段很毒辣。他跟我说过,如果我敢报警,他就会让你堂哥消失。我害怕,我真的害怕。”
我看着大伯惊恐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原来,他不是心甘情愿当帮凶的,他是被胁迫的。但这并不能成为他违法犯罪的理由。
“大伯,你现在愿意站出来指证孙茂才吗?”
大伯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我愿意。反正我已经这样了,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那好,”我说,“我会跟警方说,让他们给你安排证人保护。你放心,只要你配合,不会有事的。”
大伯看着我,眼眶又红了:“小远,大伯对不起你。你还能叫我一声大伯,我真的很感激。”
“你永远都是我大伯,”我说,“这一点,不会改变。”
从看守所出来,我站在门口,仰头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太阳被云层遮住了,只露出一圈模糊的光晕,像一个巨大的句号。
我掏出手机,给林浩打了个电话:“浩子,我大伯愿意配合了。那份名单,我现在就给你送过去。”
“好,我在办公室等你。”
挂断电话,我上了车,发动引擎。车子驶出看守所的院子,汇入主干道的车流中。我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越来越远的看守所,心里百感交集。
大伯的事情,算是有了一个交代。但堂哥的事情,还没完。
我一边开车,一边想着该怎么处理堂哥的问题。按照林浩的说法,堂哥作为主要执行者,至少要被判十年以上。十年,对于一个三十出头的人来说,意味着人生中最宝贵的时光都将耗费在铁窗之内。
说实话,我对堂哥的感情很复杂。一方面,我恨他把我拉下水,恨他欺骗了大伯,恨他让那么多亲戚倾家荡产。但另一方面,我又忍不住想起小时候他对我的好。那时候我父母工作忙,经常把我寄养在大伯家。堂哥虽然只比我大三岁,但总是像个大人一样照顾我。有一次我发高烧,他背着我走了五里路去医院,累得满头大汗。
那些记忆,是真的。现在的他,也是真的。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把名单送到了林浩手上。林浩翻了翻,表情凝重:“这份名单很有价值,里面有好几个人是我们一直在找的。谢谢你,江远。”
“不用谢,”我说,“我只希望,法庭能对我大伯从轻处罚。”
“我会尽力争取的,”林浩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大伯愿意配合,这就是最大的立功表现。你放心,法律不会亏待真心悔过的人。”
从公安局出来,我长舒了一口气。压在心头的一块大石头,总算卸下来了。
接下来的几天,事情的发展比我想象的要顺利得多。大伯在看守所里交代了孙茂才的全部犯罪事实,包括他在国内的联系人、资金转移渠道、以及几个尚未暴露的窝点。警方根据大伯提供的信息,一举抓获了孙茂才在国内的五个同伙,冻结了涉案资金三千多万元。
周律师也兑现了他的承诺,主动到公安局说明了情况,提供了孙茂才在国外的一些线索。警方正在通过这些线索追查孙茂才的下落,据说已经有了眉目。
堂哥那边,虽然没有大伯和周律师那么配合,但在确凿的证据面前,他也不得不低头认罪。他交代了自己如何被孙茂才招募、如何包装房地产项目、如何拉人投资的全部过程。
案件的审理进展很快。一个月后,检察院正式提起了公诉。
开庭那天,我去了法院。旁听席上坐满了人,有被骗的受害者,有双方的家属,还有几个记者。大伯和堂哥被法警带进来的时候,我几乎认不出他们了。
大伯瘦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走路的时候背佝偻着,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堂哥倒是精神了一些,但眼神里没有了以前的嚣张,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绝望。
庭审进行了整整一天。检方出示了大量的证据,包括那份名单、银行的转账记录、受害者的证词等等。大伯和堂哥对大部分指控都供认不讳,只是在一些细节上有所辩解。
轮到堂哥做最后陈述的时候,他站了起来,面向旁听席,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对不起大家,”他的声音沙哑,“我知道,无论我说什么,都无法弥补给大家造成的损失。我只想说,我真的知道错了。如果可以重来一次,我绝对不会走上这条路。”
他说完,目光扫过旁听席,最后落在了我的身上。
“老弟,”他看着我说,“哥对不起你。如果有来生,我还想做你哥,但一定做个好人。”
我别过头去,不想让他看到我眼中的泪水。
最终,法院作出判决:大伯因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并处罚金二十万元;堂哥因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合同诈骗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并处罚金五十万元。
宣判的那一刻,大伯母在旁听席上嚎啕大哭。大伯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堂哥则面无表情,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我坐在那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十二年的刑期,意味着堂哥要到四十多岁才能重获自由。那时候,他的人生已经过半,青春早已不在。
庭审结束后,我没有立刻离开。我在法院门口的花坛边上坐了很久,看着人来人往,看着夕阳西下。
手机响了,是我爸打来的。
“小远,你在哪儿?”
“在法院门口。”
“判决结果我知道了,”我爸的声音有些沉重,“十二年,你堂哥这辈子算是毁了。”
“这是他自作自受,”我说,“怨不得别人。”
“话是这么说,但我心里还是不好受,”我爸叹了口气,“毕竟是亲侄子。你说,人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我没有回答。我也不知道答案。
挂断电话后,我一个人沿着马路走了很久。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我停下了脚步。红灯亮了,车流在我面前穿梭而过,车灯汇成一条流动的光河。
我想起几个月前,大伯寿宴上的那些五粮液,堆成小山一样,在灯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泽。那时候的我,怎么也想不到,那些酒会成为一场盛大悲剧的开端。
而现在,曲终人散,只剩下满地狼藉。
绿灯亮了,我迈步走过斑马线。身后的城市依旧喧嚣,霓虹灯闪烁不停,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第六章
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
大伯被判了缓刑,从看守所出来的那天,我去接的他。他站在看守所门口,眯着眼看着天上的太阳,像是很久没见过光一样。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透着一股颓丧的气息。
“走吧,大伯,回家。”我说。
他点了点头,跟着我上了车。一路上,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呆呆地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
我把他送回了他家。大伯母早在门口等着,看见他下车,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两个人站在门口,相对无言,最后是大伯先伸出了手,握住了大伯母的手。
“进屋吧,”他说,“别站在外面丢人现眼了。”
我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洞里,心里说不出的酸楚。
大伯的事暂时告一段落了,但我的麻烦还没结束。那八十万的洗钱嫌疑虽然因为刘总的自首而被洗清了,但工厂的名声却受到了不小的影响。一些老客户听说了我跟堂哥的案子,担心惹上麻烦,纷纷终止了合作。订单一下子少了将近一半,工厂的运转变得捉襟见肘。
我开始四处奔波,寻找新的客户,试图挽救濒临倒闭的工厂。白天跑业务,晚上加班赶订单,每天累得像条狗一样。但即便如此,工厂的财务状况还是一天比一天糟糕。
这天晚上,我刚从一个客户那里碰壁回来,坐在办公室里对着账本发愁。桌上的计算器显示着这个月的亏损数字,触目惊心。
就在这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开了,走进来的是一个穿着黑色职业装的年轻女人。她大概三十岁左右,五官精致,气质干练,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请问是江远先生吗?”她微笑着问。
“是我,你是?”
“我叫苏敏,是明达集团的财务总监。”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我们董事长想见您一面,不知道您是否方便?”
明达集团?我愣了一下。这可是东莞数一数二的房地产企业,资产规模上百亿,跟我这个小加工厂八竿子打不着。他们董事长为什么要见我?
“请问有什么事吗?”
“具体的情况,董事长说想当面跟您谈。”苏敏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如果您方便的话,明天上午十点,我们在集团总部恭候您的大驾。”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反正现在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去看看也无妨,说不定是天上掉馅饼呢?
第二天上午,我准时来到了明达集团的总部大楼。这是一栋三十多层高的玻璃幕墙大厦,矗立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气派非凡。
苏敏在前台等我,见到我后,微笑着把我领进了电梯。电梯一路升到顶层,门打开,是一条铺着地毯的长廊,墙上挂着几幅名贵的油画。
她把我带到了一间宽敞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董事长,江先生到了。”
“请进。”
门开了,我走了进去。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外的视野开阔,可以看到半个东莞的城市天际线。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气度不凡。
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向我伸出手:“江先生,你好。我叫宋明远,明达集团的董事长。”
“宋董您好。”我握住他的手,心里有些忐忑。
“请坐。”宋明远示意我在沙发上坐下,自己也坐到了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苏敏给我们倒了茶,然后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江先生,我听说你最近遇到了一些困难?”宋明远开门见山地说。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是的,工厂的订单减少了很多,经营状况不太理想。”
“我知道,”宋明远点点头,“你堂哥的案子,我听说了。你大伯和你堂哥做的事情,跟你没有关系,这一点我很清楚。”
“谢谢宋董的理解。”
“我今天找你来,是想跟你谈一笔合作。”宋明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听说你的工厂是做精密五金加工的,技术不错,设备也还算先进。我们集团旗下有几家子公司,每年都需要大量的精密零部件。如果你有兴趣,我们可以建立长期合作关系。”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明达集团这么大的企业,居然愿意跟我这个小工厂合作?
“宋董,您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宋明远笑了,“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
“我听说你大伯手里有一份名单,上面记录了很多人的信息。”宋明远放下茶杯,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那份名单,现在在哪里?”
我的心猛地一沉。又是名单?宋明远怎么也知道名单的事?
“那份名单我已经交给警方了,”我说,“宋董,您问这个做什么?”
“交给警方了?”宋明远微微皱眉,“什么时候的事?”
“一个多月前,在我大伯开庭之前。”
宋明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可惜了。那份名单上,有一些人对我来说很重要。如果我能提前拿到那份名单,很多事情就好办多了。”
“宋董,恕我直言,您跟那份名单有什么关系?”
宋明远看着我,目光深邃:“江先生,你以为你大伯和你堂哥的这个案子,真的只是孙茂才一个人在背后操控吗?”
“难道不是吗?”
“孙茂才只是一个马前卒,”宋明远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真正的大鱼,还藏在深水里。那份名单上,有几个人的名字,涉及到更高层面的利益。如果你大伯愿意站出来指证他们,这个案子就能挖得更深。”
我听得心惊肉跳。原来,这个案子的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孙茂才背后还有人,那些人隐藏得更深,势力更大。
“宋董,您到底是什么人?”
宋明远转过身,看着我:“我是一个想清理门户的人。明达集团虽然是正经做生意的企业,但难免会有一些蛀虫混进来。那份名单上的人,有几个就跟我们集团内部的人有勾结。我需要那份名单,来揪出这些蛀虫。”
“可是名单已经交给警方了……”
“我知道,”宋明远摆摆手,“没关系,我有别的办法。我今天找你来,主要是想看看你这个人。能在这种情况下保持清醒,没有被利益冲昏头脑,还能主动配合警方,说明你是个正直的人。我喜欢跟正直的人打交道。”
他从桌上拿起一张名片,递给我:“这是我的私人电话。以后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打给我。至于合作的事,我会让苏敏跟进,你们具体商谈。”
我接过名片,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谢谢宋董。”
“不用谢我,”宋明远笑了笑,“商场如战场,能遇到一个值得信任的合作伙伴不容易。希望你珍惜这个机会。”
从明达集团出来,我站在大楼门口,仰头看着那面反射着阳光的玻璃幕墙,感觉像是在做梦一样。
短短一个小时,我的命运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一个濒临破产的小工厂主,变成了明达集团的潜在合作伙伴。这一切来得太快,快到让我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全身心地投入到了工厂的整顿和生产中。明达集团的订单源源不断地涌来,工厂的机器重新轰鸣起来,工人的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一个月后,工厂的产能已经达到了饱和状态。我开始筹划扩建厂房,引进新的设备。苏敏得知了我的计划后,主动提出可以由明达集团提供一笔低息贷款,帮助我渡过资金难关。
我接受了她的好意。有了这笔贷款,我的扩建计划得以顺利实施。新厂房很快拔地而起,新设备也陆续到位。工厂的规模扩大了一倍,员工增加到了五十多人。
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这天下午,我正在车间里巡视,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喂,请问是江远先生吗?”
“是我,你是?”
“我是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工作人员。关于您大伯江德海的案子,有一个新的情况需要通知您。”
我心里一紧:“什么情况?”
“我们收到了一份新的证据,证明江德海在被孙茂才胁迫参与犯罪的过程中,曾多次试图向有关部门举报,但因为种种原因未能成功。这份证据经过核实,属实。根据相关法律规定,法院决定对江德海的原判决进行改判,将原来的三年有期徒刑改为一年六个月,缓刑两年。”
我愣住了:“真的?”
“是的,正式的判决书会在近期送达。请您转告江德海本人。”
挂断电话,我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大伯的刑期减少了,这意味着他不用再背负那么重的罪责了。虽然依然是缓刑,但至少心里的负担会轻一些。
我立刻给大伯打了电话,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他。电话那头,大伯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压抑的哭声。
“小远,谢谢你,”他哽咽着说,“谢谢你为大伯做的一切。”
“大伯,这是你应得的,”我说,“是你自己选择了正确的路。”
挂断电话,我靠在车间的墙壁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忙碌的工人身上,洒在轰鸣的机器上,洒在堆放整齐的产品上。
一切都充满了生机。
我突然想起了那场寿宴,想起了那些堆成小山的五粮液。那些酒,见证了一场盛大的浮华,也见证了一场彻底的崩塌。而现在,废墟之上,新的东西正在生长。
也许,这就是生活吧。总是在你最绝望的时候,给你一线希望。总是在你最得意的时候,给你一记重击。
晚上回到家,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倒了一杯酒。不是什么名贵的五粮液,就是普通的二锅头,十几块钱一瓶。但我喝得很满足。
手机亮了一下,是苏敏发来的消息:“江厂长,下周的供应商大会,你准备一下发言稿。董事长说,想让你作为优秀供应商代表上台讲话。”
优秀供应商代表?我忍不住笑了。几个月前,我还是一个快要倒闭的小工厂主,现在却成了明达集团的优秀供应商代表。人生的际遇,真是难以预料。
我回了一条消息:“好的,我会好好准备的。”
放下手机,我端起酒杯,对着夜空举了举:“大伯,堂哥,这杯酒,敬我们走过的弯路。也敬,即将到来的新路。”
夜风拂过,吹动了阳台上的绿植。远处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像无数颗星星坠落人间。
我仰头喝干了杯中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在胃里燃起一团温暖的火。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七章
供应商大会那天,我起了个大早。
穿上苏敏特意让人送来的一套西装,站在镜子前打量自己。深蓝色的剪裁合身,衬得人精神了不少。我摸了摸下巴上刚刮过的胡茬,觉得自己好像变了一个人。
几个月前那个穿着工装服、满手机油的小工厂主,此刻看起来倒真有几分企业家的模样了。
大会在明达集团总部三楼的多功能厅举行。我到的时候,大厅里已经坐满了人,少说也有两三百号。这些人都是明达集团的供应商,来自全国各地,做的业务五花八门。有的是做建材的,有的是做装修的,有的是做物流的,像我这样搞精密五金的,倒是不多。
我在签到处登记完,刚找了个位置坐下,苏敏就走了过来。
“江厂长,你来了。”她微笑着递给我一份议程表,“你的发言安排在十点半,大概还有四十分钟。你先熟悉一下环境,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好的,谢谢苏总监。”
苏敏点点头,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了。我翻开议程表,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日程安排,从上午九点到下午五点,排得满满当当。我的名字印在“优秀供应商代表发言”一栏下面,前面还有一排头衔:东莞市江远精密五金有限公司总经理。
总经理。我笑了笑,这个称呼听起来还挺唬人的。
九点整,大会正式开始。主持人上台讲了一通开场白,然后邀请宋明远致辞。宋明远今天穿了一身银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台上的气场十足。
他讲了大概二十分钟,主要内容是回顾明达集团过去一年的成绩,展望未来的发展规划,以及对供应商伙伴们的感谢。他说话很有感染力,时不时引起台下一阵掌声。
“在过去的一年里,我们明达集团能够取得这样的成绩,离不开各位供应商伙伴的支持和信任。”宋明远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我这个方向,“尤其是在座的某些供应商,虽然规模不大,但产品质量过硬,交货及时,信誉良好,是我们明达集团最值得信赖的合作伙伴。”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感觉周围有好几道目光朝我这边看了过来。我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接下来是几个集团高管的发言,然后是颁奖环节。明达集团评选出了年度最佳供应商、最佳质量奖、最佳服务奖等几个奖项。我本来以为自己顶多就是上台讲个话,没想到当主持人念到“年度最佳新锐供应商——东莞市江远精密五金有限公司”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直到旁边的人推了我一把,我才回过神来,站起身,有些踉跄地走上台。
宋明远亲自给我颁的奖。他把水晶奖杯递到我手里,握住我的手,低声说了一句:“干得不错,继续努力。”
“谢谢宋董。”我的声音有些发颤。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我捧着奖杯,站在聚光灯下,感觉这一切都像在做梦。
十点半,轮到我的发言了。我走上讲台,掏出事先准备好的演讲稿,摊开在桌子上。但当我看到台下那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时,我突然改变了主意。
我把演讲稿折起来,放回了口袋。
“各位来宾,大家好。我是江远,江远精密五金的负责人。”我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大厅,“说实话,站在这里,我心里很忐忑。因为在座的很多人,都是行业里的前辈,比我资历深,比我经验丰富。我能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有多了不起,而是因为明达集团给了我一个机会。”
台下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我。
“半年以前,我的工厂还处在倒闭的边缘。因为一些家庭变故,我的工厂差点就关门了。在最困难的时候,是明达集团伸出了援手,给了我订单,给了我信心,让我有机会重新站起来。”
我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我想说的是,人生有时候就是这样。你以为走到了绝路,但只要你不放弃,总会有转机。我很感激明达集团,也很感激所有信任我的人。未来,我会用更好的产品、更优的服务来回报这份信任。”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我看到苏敏在角落里朝我竖起了大拇指,宋明远也微微点了点头。
我鞠了一躬,走下讲台。回到座位上,我的心还在怦怦直跳。
大会结束后,是自助午餐。我端着餐盘,正在挑选食物的时候,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过来。
“江厂长,你好。”他伸出手,“我是宏远建材的李建国,刚才听了你的发言,很受触动。”
“李总您好。”我握住他的手。
“不知道江厂长有没有兴趣,跟我们宏远建材合作?”李建国笑着说,“我们公司最近在开发一个新项目,需要一批精密五金配件,我看过你们工厂的产品样品,质量很不错。”
我心里一喜:“当然有兴趣。李总方便的话,我们可以约个时间详谈。”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接下来,又有好几个人过来跟我交换名片,表达了合作的意向。一个上午的时间,我收到了十几张名片,相当于过去半年跑业务的总和。
我站在餐厅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充实感。
下午的会议结束后,我正准备离开,苏敏叫住了我。
“江厂长,宋董请你到他办公室去一趟。”
“现在吗?”
“对,请跟我来。”
我又一次来到了宋明远的办公室。他正站在窗边打电话,看见我进来,摆了摆手,示意我坐下。我坐在沙发上,等他打完电话。
“坐,别拘束。”宋明远挂断电话,在我对面坐下,“今天的发言不错,很真诚。”
“谢谢宋董夸奖。”
“我不是在夸你,我是说实话。”宋明远靠在沙发上,“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帮你吗?”
我摇了摇头。
“因为你跟你大伯和你堂哥不一样。”宋明远看着我,“你身上有一种他们没有的东西——底线。”
我愣住了。
“你大伯和你堂哥,为了钱可以什么都不要。但你不一样,你在最困难的时候,还是选择了把名单交给警方,选择了站在正义这一边。”宋明远说,“这样的人,值得帮。”
“宋董过奖了,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
“应该做的事,往往是最难做的事。”宋明远笑了笑,“好了,不说这些了。我叫你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孙茂才被抓到了。”
我猛地睁大了眼睛:“真的?”
“真的,”宋明远点点头,“前天在缅甸边境被抓到的,我国警方已经启动了引渡程序。估计用不了多久,他就会被押送回国受审。”
这个消息像一道闪电,照亮了我心里某个阴暗的角落。孙茂才被抓到了,这意味着大伯和堂哥的案子,终于可以画上一个完整的句号了。
“太好了,”我喃喃地说,“太好了。”
“是啊,太好了。”宋明远站起身,走到窗边,“孙茂才落网之后,他背后的那些人也藏不住了。我已经把相关证据提交给了有关部门,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
我看着宋明远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力量。他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人,但他的每一步都走得稳扎稳打,不动声色间就能翻云覆雨。
“宋董,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你说。”
“您为什么要这么帮我?我们非亲非故,您完全没必要趟这趟浑水。”
宋明远转过身,看着我,目光深邃:“因为我年轻的时候,也遇到过贵人。如果没有那个人帮我,就不会有今天的明达集团。人这一辈子,总要学会感恩。帮你,也是在帮当年的我自己。”
我沉默了。这番话,比任何大道理都更能打动我。
“行了,时间不早了,你回去吧。”宋明远摆摆手,“记住,好好干,别辜负了这个机会。”
“我会的,宋董。”
从明达集团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我走在华灯初上的街道上,心里充满了感慨。
孙茂才落网了。大伯减刑了。工厂起死回生了。一切都像是一场漫长的噩梦,终于到了该醒来的时候。
手机响了,是我爸打来的。
“小远,听说你今天在明达集团的供应商大会上发言了?”
“您怎么知道的?”
“你妈在朋友圈看到的,有人拍了视频发出来。”我爸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骄傲,“我儿子出息了,都能上台演讲了。”
我忍不住笑了:“爸,您别取笑我了。”
“我说的是真的,”我爸的语气认真起来,“小远,爸为你感到骄傲。经历了这么多事,你没有倒下,反而站得更稳了。这才是我的儿子。”
我握着手机,眼眶有些发热:“爸,谢谢您。”
“谢什么谢,父子之间还说这种话。”我爸顿了顿,“对了,你大伯今天也看到那个视频了。他让我转告你,他为你高兴。”
提到大伯,我的心情有些复杂:“他……还好吗?”
“还行,就是精神头不如以前了。毕竟经历了这么大的事,换谁都受不了。”我爸叹了口气,“你有空的话,去看看他吧。他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他想你了。”
“好,我周末回去看他。”
挂断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冲动。我掏出手机,给苏敏发了一条消息:“苏总监,明天有空吗?我想请你吃顿饭,表示感谢。”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就收到了回复:“好啊,明天晚上七点,我请你。”
我看着屏幕上的回复,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了一个弧度。
也许,生活真的在慢慢变好。
第八章
周末,我回了趟老家。
车子拐进那条熟悉的街道时,我放慢了速度。街两边还是老样子,卖早餐的铺子冒着热气,理发店的招牌褪了色,几个老人坐在榕树下下棋。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大伯家的铁门虚掩着,院子里种的那棵桂花树开花了,香气飘了满院。我推门进去,看见大伯正蹲在墙角,给几只鸡喂食。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小远来了。”
“大伯,”我走过去,“您在喂鸡呢?”
“闲得慌,养几只鸡打发时间。”大伯拍拍手上的谷糠,站起身,“进屋坐,你大伯母刚煮了绿豆汤。”
我跟着他进了屋。屋子里收拾得很干净,但明显比从前冷清了许多。以前堂哥在家的时候,这屋里总是闹哄哄的,电视声音开得老大,堂哥的朋友们进进出出。现在只剩下大伯和大伯母两个人,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大伯母从厨房端出两碗绿豆汤,放在桌上:“小远来了,快喝碗汤解解暑。”
“谢谢大伯母。”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绿豆炖得很烂,甜度刚好,有一股淡淡的陈皮香。小时候每到夏天,大伯母都会煮绿豆汤,我和堂哥一人捧着一碗,坐在门槛上喝,比赛谁喝得快。
那时候的堂哥,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两颗虎牙,看起来憨厚又可爱。谁能想到,二十多年后的今天,他会穿着囚服,待在四面高墙的监狱里。
大伯似乎看出了我在想什么,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小远,你去看过你堂哥吗?”
“还没有,”我放下碗,“我打算下周去看他。”
“去吧,”大伯低下头,“他虽然在里头,但心里肯定惦记着家里人。你去看看他,跟他说说话,让他知道家里人都好好的,他在里面也能安心改造。”
“我知道,大伯。”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聊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事。大伯说他最近在学种菜,后院那块空地被他翻了一遍,种上了青菜和辣椒。大伯母说她加入了社区的广场舞队,每天晚上都要去跳一个小时。
他们努力让自己的生活恢复正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可怜。我看着他们强颜欢笑的样子,心里一阵酸楚。
临走的时候,大伯叫住了我。
“小远,”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这个你拿着。”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银行卡。
“这里面是二十万,”大伯说,“上次你借给我的那三十万,我暂时还还不上。这二十万你先拿着,剩下的,等我慢慢还。”
“大伯,这钱您留着用吧,我不急。”
“不行,”大伯执意把银行卡塞到我手里,“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大伯虽然犯了法,但这个道理还是懂的。这钱你拿着,不然我心里不踏实。”
我看着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那双曾经在田地里劳作了几十年的手,突然觉得鼻子一酸。
“好,我收下。”我把银行卡装进口袋,“大伯,您保重身体。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哎,知道了。”大伯点点头,眼眶有些泛红,“你也是,在外面照顾好自己。”
我转身走出院子,走到门口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大伯还站在院子里,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朝我挥了挥手,示意我放心走。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后视镜里,大伯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一个拐弯处。
一周后,我去监狱探望了堂哥。
探监室和上次见大伯时是同一个房间,同样的玻璃墙,同样的电话听筒。我在那边等了大概十分钟,堂哥被带了进来。
他剃了光头,穿着灰色的囚服,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但精神状态看起来还不错,眼神不再像庭审时那样空洞,多了一丝生气。
他在玻璃那边坐下,拿起了电话。
“老弟,你来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来了,”我说,“你在里面还好吗?”
“还行,”他笑了笑,“刚开始不太适应,现在慢慢习惯了。每天按时起床,按时吃饭,按时劳动,作息比在外面还规律。”
“那就好。”
“听说你的工厂现在做得不错?”他问,“明达集团的订单接到了不少?”
“嗯,还行,”我说,“比以前好多了。”
“那就好,”他点点头,“你比我强,老弟。我走了歪路,你没有。好好干,别辜负了老天给你的机会。”
我看着他那张消瘦的脸,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成了一句:“哥,你在里面好好改造,争取早日出来。”
堂哥愣了一下。自从出事以来,我一直叫他“堂哥”,从来没有省略过那个“堂”字。今天第一次叫他“哥”,他显然有些意外。
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哎,”他抬起头,冲我笑了笑,“哥知道了。你放心,哥不会再让你失望了。”
从监狱出来的时候,天上下起了小雨。我没有打伞,任由雨水打在身上,凉丝丝的,却很舒服。
我站在监狱门口,看着远处连绵的山峦,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
几个月前,我以为天塌下来了。大伯被抓,堂哥被捕,工厂濒临倒闭,我自己也差点被拖下水。那时候我觉得,这辈子可能就这样完了。
但现在,一切都过去了。大伯在家安度晚年,堂哥在监狱里积极改造,工厂蒸蒸日上,我也找到了新的方向。
生活就是这样。它不会一直好下去,也不会一直坏下去。它就像一条河流,有时湍急,有时平缓,但无论如何,它总会向前流淌。
转眼到了年底。
工厂的业务已经走上了正轨,订单排到了明年三月。我又招了二十个工人,租下了隔壁的厂房,扩大了生产线。苏敏帮我对接了明达集团的几个大项目,光是这些项目的订单,就足够工厂吃三年的。
我和苏敏的关系,也从最初的合作伙伴,慢慢变成了朋友。她是个很优秀的女性,做事干练,为人真诚。我们偶尔会一起吃顿饭,聊聊工作和生活。虽然没有挑明什么,但彼此心里都清楚,有一种情愫正在悄悄生长。
除夕那天,我回了老家。
大伯家的院子里贴上了春联,挂上了红灯笼,看起来喜庆了不少。大伯母在厨房里忙活着,锅里炖着鸡,蒸着鱼,香气四溢。大伯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茶几上摆着花生瓜子和糖果。
我爸和我妈也来了,二叔和三姑一家也来了。一大家子人挤在客厅里,说说笑笑,热闹非凡。
年夜饭摆在堂屋里,两张八仙桌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菜。红烧肉、清蒸鲈鱼、白切鸡、梅菜扣肉、蒜蓉生蚝……满满当当一大桌。
大伯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来,大家都把杯子端起来,”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今年这一年,咱们家经历了很多事。有不好的事,也有好事。不管怎样,咱们一家人还能坐在一起吃顿团圆饭,这就是最大的福气。”
大家都端起了酒杯。
“这第一杯酒,”大伯看着我,“我要敬小远。要不是这孩子,我这个老头子现在可能还在看守所里待着。小远,大伯谢谢你。”
“大伯,您别这么说,”我赶紧站起来,“都是一家人,应该的。”
“好,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大伯举起酒杯,“来,干了这杯,过去的就让它过去。新的一年,咱们都好好的。”
“干杯!”
大家一起举杯,仰头喝干了杯中的酒。
我放下酒杯,看着满桌的亲人,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窗外,烟花在夜空中绽放,五彩缤纷,照亮了整个小镇。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夹杂着孩子们的欢笑声。
我拿起手机,给苏敏发了一条消息:“新年快乐。”
很快,她回了一条:“新年快乐。明年,一起加油。”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笑了。
是的,明年,一起加油。
年夜饭吃到很晚。散席的时候,大伯把我拉到一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东西,用红布包着。
“小远,这个给你。”
我接过来,打开红布,里面是一瓶五粮液。
“这瓶酒,是我寿宴那天留下来的。”大伯说,“一共十二瓶,其他的都喝掉了,就剩这一瓶。我一直没舍得喝,想着留给你。”
我握着那瓶酒,感受着它沉甸甸的分量。
“大伯,这酒太贵重了……”
“拿着吧,”大伯拍拍我的手,“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个念想。以后你看到它,就能想起这一年发生的事,想起咱们走过的弯路。记住教训,往前走,别回头。”
我点点头,把酒收好:“我知道了,大伯。”
从大伯家出来,夜已经深了。我抱着那瓶五粮液,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路灯把路面照得发白,偶尔有一两声狗叫从远处传来。
我走到车前,打开后备箱,小心翼翼地把酒放了进去。然后我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车子缓缓驶出小镇,驶上通往市区的高速公路。后视镜里,小镇的灯火越来越远,最后化作一片模糊的光点。
我打开车窗,夜风灌进来,带着田野的气息。
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旋律舒缓而温暖。我跟着哼了几句,心情前所未有地平静。
那瓶五粮液静静地躺在我身后的后备箱里。它见证了一场盛大的浮华,也见证了一次彻底的崩塌。而现在,它将陪伴我走向新的旅程。
前方的路还很长。但我已经不害怕了。
因为我知道,无论走到哪里,身后都有一个家在等着我。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有一条路可以走下去。
这就够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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