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一直在整理一批1931年汉口水灾的历史影像。昨天把修复好的片子又看了一遍,心里头沉甸甸的。那些画面里,浑浊的江水漫过街道,人们在屋顶上求生的身影,看得人心里不是滋味。
这场水灾,如今知道细节的人不多了。但在当年,那可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民国二十年,也就是1931年的夏天,老天爷像是发了疯。从六月底开始,长江中上游就没完没了地下雨。那雨下得邪乎,不是咱们平常见的淅淅沥沥,是瓢泼似的往下倒,一下就是几十天。有人统计过,汉口那个地方,7月份的降雨量是往年同期的两倍还多。你想想,天上下这么多水,地上哪还盛得下?
当时汉口的情况,用“危如累卵”四个字来形容,一点都不过分。
到了7月底,长江水位已经高得吓人。7月28号,法租界和大智门火车站一带先成了泽国。老百姓开始慌了,但当时主事的人里头,偏偏有几个不信邪的,或者说是心存侥幸,觉得水未必能进得来。这种心理,在咱们面对大事的时候,最是要不得。它一冒头,准坏事。
果不其然,8月2号凌晨,要命的时刻来了。汉口后湖方向的单洞门铁路路基,因为泡水太久,轰隆一声就垮了。据说决口的地方起初并不大,但因为负责监工的和工人闹别扭,几块钱的宵夜费没谈拢,大家伙儿消极怠工,硬是看着那口子越撕越大,最后“轰然一声,水势倾注,骤若奔马”。
当时天还没亮,城里几十万人在睡梦里就被洪水给淹了。那种绝望,你没法想象。水不是慢慢涨上来的,是像一堵墙一样拍进来的。
这一下,汉口算是彻底完了。整个市区,除了地势最高的几处地方,全泡在了水里。最深处能有一丈多,浅的也有好几尺。那些平日里车水马龙的街道,像中山大道、江汉路,转眼间就成了河道,汽车漂在水里,人们划着小船在楼房间穿行。一个在武汉生活了八十多年的老人说,这场水比1870年那次还要大三尺。繁华的“东方芝加哥”,一夜间成了水乡泽国。
水灾里头,最见人心,也最见世态。
当时武汉警备司令叫夏斗寅,算是个大人物。水一来,这位将军没去指挥抢险,反倒信起了迷信。他听人说,1931年这场大水,是因为先前拆了汉江边上的龙王庙,龙王爷发怒了。为了消灾,这位夏司令居然亲自跑到龙王庙的旧址,摆上香案,冒着大雨,扑通一声跪在泥水里,冲着江面三跪九叩,嘴里还念念有词,求龙王爷大发慈悲。
你说这事儿荒唐不荒唐?可在那样的巨灾面前,人就显得特别渺小,什么主义、什么科学,都顶不上心里头那点求生的念想来得实在。
比夏斗寅跪龙王庙更荒唐的,是当时中日两方在汉口租界里的对比。同样是面对大水,日租界因为防范得力,水势一直堵在外头。而华人居住的市区,由于当局事先漠不关心,事后又手忙脚乱,一溃千里。当时有报纸就感叹,日租界的地势明明比华界还低,人家却偏偏能守住,这脸打得,啪啪响。
大水一来,社会秩序也跟着乱了套。开始是有人偷东西,趁着人家房子倒了,去捞浮财。后来就发展成公开的抢劫,甚至有人组了“匪船”在积水里打劫,闹得人心惶惶。汉口市商会本来组织了不少义渡船接送难民,结果军队一来,二话不说先扣下几条。你说这兵荒马乱的,谁说了算?枪杆子说了算。
这场水灾,还恰好赶上了一个要命的时间点——九一八事变。日本关东军那边嗷嗷叫着要动手,这边厢却借着“人道主义”的名义,派出医疗队、送来赈灾粮,假惺惺地表演“救灾恤邻”。日本天皇还捐了十万日元,在当时可是笔巨款。中国老百姓不傻,报纸上直接骂他们是“猫哭老鼠的假慈悲”。果然,9月18号那天,水还没退利索,沈阳那边的炮声就响了。
大水给汉口留下的,除了满目疮痍,还有沉痛的教训。洪水退后,国民政府总算明白过来,光靠求神拜佛没用。后来成立了湖北水灾善后委员会,开始正经修堤。其中最重要的一项工程,就是修筑环市防水堤,全堤高度要超过1931年最高水位5公分。当时修的这段堤,一直沿用到解放后。
还有一个让人心里暖一点的事儿。为了安置水灾里失去父母的孤儿,武汉商界的头面人物陈经畬、贺衡夫等人,在武昌胭脂山搭起席棚,收容了五百多个孩子。后来,又把这些孩子并入了慈善会孤儿院,改名叫“汉口孤儿院”。这个孤儿院一直办到1955年,前后养大了上千个孩子。咱们今天讲这个故事,不是为了歌颂谁,而是说,在任何巨大的灾难面前,只要人心里头那点善念没被洪水冲走,这个民族就还有希望。
1931年汉口水灾,死了多少人,倒了多少房,现在说起来,就是些冷冰冰的数字。可你要是看那些老照片,看水面上漂着的木板,看屋顶上蹲着的灾民,看他们脸上那种欲哭无泪的神情,你就能明白,那是一场多么可怕的劫难。历史这玩意儿,有时候就是一面镜子,照见过去,也照见咱们自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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