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战争里最要命的停顿,不是为了上子弹,而是为了还人情。
1937年11月初,太原城外就是这么个怪地方。
西伯利亚吹来的冷风卷着黄土,刮在人脸上生疼。
从忻口和娘子关两条线上败下来的中国军队,乱糟糟地从太原城边往南跑,像一群没了头的苍蝇。
屁股后面不远,就是日本人的第20师团,黑压压的部队,炮口已经瞄准了太原城墙。
按理说,这该是一场关门打狗的好戏,几十万中国兵一个都别想跑。
可怪事就出在这儿。
第20师团的师团长川岸文三郎,眼瞅着天大的战功就在眼前,急得直跺脚。
他给上司,第1军司令官香月清司发的请战电报,石沉大海。
几万日本兵就这么在太原东南边上扎了营,架起锅做饭,眼睁睁看着中国大部队从他们不到十公里的地方,乱哄哄地逃走。
战场上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这停下来的两天,既不是什么高明的计谋,更不是日本人发了善心。
这背后,是一笔糊涂账,一笔夹杂着个人面子和派系斗争的糊涂账。
下这道“原地待命”命令的香月清司,等的不是战机,是人。
时间往前倒几天,11月3日,太原城里,第二战区长官司令部。
决定山西接下来怎么打的会,开得像一出戏。
阎锡山,管了山西几十年的“土皇帝”,坐在主位上,一脸悲壮。
他说,太原是我们的根,他要跟太原共存亡,要在这里跟日本人干一场硬仗。
为了让大家有信心,他拍着胸脯打包票:“大家放心打,城里粮食弹药,我备了半年的!”
这话刚落地,广西来的副司令长官黄绍竑“啪”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他眼睛瞪得溜圆,指着阎锡山就骂开了:“半年的粮弹?
那你看着我们川军的弟兄们在娘子关穿着单衣,子弹打光了,你为什么一个子儿都不给?
要不是你把好东西都留给你自己的晋绥军,娘子关能丢那么快?
川军能死那么多人?”
黄绍竑这一嗓子,把屋里那层假客气的窗户纸给捅破了。
娘子关怎么丢的?
指挥有问题,但根子上是阎锡山的小算盘。
他的晋绥军是亲儿子,装备精良,中央军、川军这些外来的部队,在他眼里就是炮灰,能省一点弹药就省一点。
现在太原危险了,他才把自己的家底亮出来,可目的不是保家卫国,是想让别人的兵,替他守他的老窝。
阎锡山和黄绍竑吵得脸红脖子粗,屋里其他人呢?
晋绥军的将领们低着头,一句话不说,他们听惯了阎锡山的。
中央军的卫立煌、孙连仲这些“客人”,门儿清,这是人家的地盘,犯不着掺和。
干脆眼睛一闭,靠在椅子上打起了盹。
没一会儿,这呼噜声就跟会传染似的,此起彼伏。
一场决定几十万人生死的军事会议,就在吵架声和呼噜声里进行着。
阎锡山根本不在乎他们吵什么,睡什么。
他早就把自己的部队布置在太原外围了,今天开这个会,就是演一场戏,戏名叫“大义凛然”,目的只有一个——把守太原这个烫手山芋,塞到傅作义手里。
因为傅作义能打,会守城,是全国出了名的。
傅作义没得选。
他站起来,敬了个军礼,把这个命令接了。
他眼睛扫了一圈,看到的是一张张没精打采的脸,有的人脸上甚至写着“不关我事”。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阎锡山嘴里的“依城决战”,就是个空头支票。
等着他的,只有一座孤城,和一支没人管的孤军。
就在傅作义准备在孤城里拼命的时候,城外的香月清司,正耐着性子等他要还的那份人情。
他等的人,叫板垣征四郎。
板垣征四郎和他手下的第5师团,号称“钢军”,是侵华日军里的王牌。
香月清司算是板垣的“伯乐”,一手提拔起来的。
可就在不久前的忻口会战,这支“钢军”一头撞在了中国军队的防线上,被陈长捷的部队打得灰头土脸,死伤惨重,脸都丢光了。
消息传回日本,骂声一片。
“搞特务出身的,到底不行”,这种话像针一样扎在板垣心上,也让香月清司脸上挂不住。
他得给板垣找回这个面子。
怎么找?
拿下山西省会太原,就是最好的洗刷耻辱的功劳。
所以,川岸文三郎的部队已经摸到太原城边上了,香月清司硬是把他按住了。
他宁可违背“兵贵神速”这种最基本的军事道理,放走几十万中国军队,也要把攻克太原城的头功,留给刚从忻口战场上撤下来,正慢悠悠赶过来的板垣。
这就是赤裸裸的假公济私。
国家的战略,战场的胜负,在他们的小圈子利益和个人荣辱面前,都得靠边站。
香月清司的这番“良苦用心”,白白送给了正在溃退的中国军队两天时间,也让本该是一场围歼战的太原会战,变成了一场实力差距巨大的攻城战。
11月6日,板垣征四郎总算是晃晃悠悠地到了太原城下。
他还装模作样地写了封劝降信让人送给傅作义,被傅作义当场撕了。
碰了一鼻子灰后,板垣在8号下达了总攻命令。
战斗一打响,就进了白热化。
日本人的飞机在天上扔炸弹,重炮在地上轰城墙,整个太原城都在发抖。
上午九点多,东北角的城墙被炸开一个大口子,日本兵跟蚂蚁一样往里冲。
傅作义亲自跑到城墙上指挥,守城的士兵们用刺刀、用身体,跟冲进来的日本人肉搏,硬是把缺口堵住,把敌人一次次打了出去。
傅作义这个人,就是这支孤军的魂。
只要他还站在城墙上,兵就还敢拼命。
可谁都没想到,压垮这座城的,不是日本人的炮弹,是一句传错了的话。
打得最激烈的时候,傅作义手下第35军的一个副军长,怕了。
他找了个借口说去巡查阵地,带着自己的卫队,偷偷溜出城跑了。
这事儿很快就传开了,可传来传去,不知道是谁耳朵不好,把“副军长跑了”听成了“傅军长跑了”。
“副”和“傅”,山西口音里,听着太像了。
“傅军长跑了!”
这句话像病毒一样,几分钟内就传遍了整个守军阵地。
士兵们心里那根弦,“啪”地一下就断了。
连发誓要死守的傅将军都跑了,那还打个什么劲?
人心一散,队伍就没法带了。
阵地上瞬间乱成一锅粥,士兵们扔下枪,开始没命地往城外跑。
傅作义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拉不回这被一句谣言冲垮的军心。
他气得心口疼,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当天晚上九点,他的参谋长替他签发了撤退命令。
一座省会城市,仅仅守了一天,就丢了。
太原的枪炮声停了,故事里的人,却走向了各自的结局。
板垣征四郎靠着拿下太原的“功劳”,把忻口的败仗遮了过去,官运亨通,一路高升,最后作为甲级战犯,在东京被送上了绞刑架。
那个为了人情债,在太原城外按下暂停键的香月清司,他的结局最说明问题。
他费尽心机给板垣铺路,没过多久,在兰封会战中,自己也犯了指挥失误的大错,导致战局糜烂。
这一次,没人再给他留面子,他被直接撤职,编入预备役,当陆军大将的梦彻底碎了,灰溜溜地结束了军事生涯。
而傅作义,虽然太原只守了一天,但在那种绝境下的抵抗,为他赢得了全国的尊重。
他一辈子以守城出名,却在一座根本没法守的城里,尝到了被自己人从背后捅刀子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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