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开春,山里的雾气格外重,沉甸甸地压在土坯房的瓦片上,日头出来了也散不尽。
村东头那几棵老槐树发了新芽,嫩得能掐出水来,可胡家那两间老屋的窗户,却像是蒙了一层永远擦不掉的灰。
胡湖南是村里出了名的倔脾气,一张脸常年板着,像块风干了的树皮。
他对谁都不耐烦,唯独对家里那几亩薄田和几头牲口上心,因为那是他在这闭塞山村里说一不二的底气。
妻子钟民香是他从山外头的镇子上娶回来的,嫁过来十五年,腰杆子就再没直起来过。
胡湖南的拳头硬,嗓门更大,一句“再敢多嘴就滚出去”顶在钟民香心口上,比山里的冬天还冷。
她像一株长在墙根下的野草,默默地活着,默默地生养了五个孩子,把所有的苦都咽进肚子里,化成天亮时灶膛里那一点微弱的烟火。
大女儿叫小凤,十三岁,刚在镇上念初一。二女儿叫小月,才十二岁,还在村小读六年级。
两个女孩都随了母亲的性子,话不多,手脚却麻利。放学回家,放下书包就去打猪草、烧火做饭,眼神里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怯懦和顺从。
村里人都说胡家好福气,两个丫头片子顶得上一个壮劳力。
可谁也不知道,那两间土坯房的黑影里,藏着什么样的鬼。
开春后的一个晌午,太阳暖烘烘地晒着院子。
钟民香挑着两只木桶出门去井边打水,扁担在肩头吱呀作响,那声音渐渐远了,消失在巷口。
屋里静下来,只剩下胡湖南坐在门槛上搓草绳。
小凤正蹲在灶前添柴,火苗映着她稚嫩的脸庞。胡湖南不知怎么的,突然就站了起来,走到灶前,一把攥住女儿细细的手腕,将她往里屋拖。
小凤吓坏了,手里的柴火掉在地上,溅起一点火星。她嘴里喊着“爸,爸你要做啥”,声音小小的,怯怯的,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胡湖南不答话,力气大得像头蛮牛,一把将女儿掼在里屋那张硬板床上。
木板床发出一声闷响,灰尘在从窗缝漏进来的一线光里飞舞。
小凤开始哭,开始挣扎,但十三岁的力气在四十多岁的庄稼汉面前,哪里是对手。
胡湖南死死按住女儿,嘴里喷着粗气,说:“别动,喊就打死你弟妹。”
小凤不喊了,只是哭,眼泪浸湿了枕头上那块洗得发白的补丁。
事后,胡湖南提上裤子,换了副面孔,恶狠狠地指着蜷缩在床角、浑身发抖的女儿,压低嗓子说:“敢跟你妈说一个字,我把你扔到后山喂狼。”
慌乱的小凤拼命点头,牙齿把下嘴唇咬出了血印子。
钟民香挑水回来,见大女儿坐在灶前发呆,脸上泪痕未干,问了一句“咋了”。
小凤把头埋得更低,灶膛里的火苗噼啪一响,她说:“烟熏的。”
钟民香便不再问,转身去淘米了。
日子像村口那条溪水,看着清澈,底下却沉着烂泥。
半个月后,钟民香去后山菜园子拔萝卜,前脚刚走,胡湖南后脚就把小凤拽进了屋。
这一次,他更加熟练,也更加粗暴。
小凤不再喊“爸爸”了,她咬着牙,像一只被钉在木板上的蝴蝶,徒劳地扇着翅膀。
两个月里,这样的事发生了五次。有时是清晨,有时是黄昏。
钟民香撞见过一次背影,那次她推门进去,看见丈夫压在女儿身上,小凤的哭声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她愣在门口,手里的簸箕掉在地上,玉米粒滚了一地。
胡湖南扭过头,眼睛瞪得像铜铃:“看什么看?滚出去!敢乱说,老子一把火烧了这屋。”
钟民香的手在抖,嘴唇也在抖。她看着女儿投来的绝望目光,心里一阵酸楚,可她终究没有上前,她甚至没有敢再多看一眼,就慌忙退了出去,反手带上了门。
她蹲在灶房里,把头埋在膝盖里,用那双粗糙的手捂住耳朵,可女儿的哭声还是往耳朵里钻。
她在心里默默念着:忍忍吧,忍忍就过去了,家丑不可外扬,闹出去两个丫头这辈子就毁了,他要是进去了,这一家子老小吃什么?
胡湖南见妻子这般懦弱,越发没了忌讳,以后这样做竟不再刻意避着钟民香,仿佛那是一件光宗耀祖的营生。
肆无忌惮而又贪得无厌他的胃口越来越大,渐渐地,把目光投向了更加怯懦的二女儿小月。
小月才十二岁,比姐姐还瘦小,被父亲拖进里屋的时候,连哭都不敢大声,只是像只受惊的兔子,瑟瑟发抖。
之后的大半年里,胡湖南像一头闯进羊圈的饿狼,先后四次对小月施以暴行。有时甚至恬不知耻把那刚满三岁的小儿子叫进屋里,让他坐在角落里“看着”。
小男孩什么都不懂,只看见姐姐躺在床上哭,父亲压在姐姐身上,床在晃。
多年以后,这懵懂孩童的只言片语,竟成了锁住他父亲罪行的最后一把锁。
两个女孩的身子开始出问题。
小凤时常捂着肚子,脸色煞白,裤子上有洗不掉的血渍。小月更是整夜整夜地做噩梦,常常从尖叫中醒来,然后死死咬住被角,无声地流泪。
钟民香看在眼里,心里明镜似的,可她不敢问,更不敢管。
她只是更加拼命地干活,仿佛把身体累垮了,就能躲开那屋里的罪恶。
直到第二年开春,又是槐花将开未开的时候。
镇上新来的村干部下来走访,一个年轻的后生,戴着眼镜,说话和气。
他注意到胡家两个女孩神色不对,看见成年男性就本能地往后缩,眼神里全是惊惧。
后生起了疑心,把姐妹俩单独叫到村委会,倒了热水,慢慢开导,又再三保证不会告诉任何人。
小凤先哭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小月跟着哭,两个人抱在一起,哭了很久很久。
然后,小凤断断续续地,把那八个月里九次噩梦,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从开春那个晌午,到最后一次,时间、地点、细节,像用刀子刻在心上一样清晰。
后生听得脸色铁青,握杯子的手一直在抖。
警车的鸣笛声第一次划破了这个山村的宁静。
胡湖南被带走的时候,还在破口大骂,骂妻子是废物,骂女儿是祸害,骂村干部多管闲事。
可到了审讯室里,他反倒安静下来,咬死了不认,说是女儿编瞎话报复他。
直到医院的鉴定报告摆在面前,直到三岁的小儿子被心理医生诱导着说出“爸爸压在姐姐身上”那句话,直到钟民香在民警反复劝导下,终于崩溃大哭,承认了自己多次亲眼目睹却始终沉默的事实。
铁证如山,容不得他半分抵赖。
法庭上,法官的声音庄严肃穆。
胡湖南因强奸罪,被判了十五年。钟民香因包庇罪,被判一年缓刑两年。
宣判那天,钟民香瘫坐在旁听席上,头发白了一大片。
她看着两个女儿被社工和医生带走,心里空荡荡的,像是被人剜去了一块肉。她终于明白,她那自以为是的“忍”,不仅没能保住这个家,反而把两个女儿推向了更深的深渊。
案子判了,人进去了,可留在两个女孩心里的伤,却不知要多少个年头才能愈合。
她们离开了那个山村,离开了那两间土坯房。
临走那天,山里的雾还是那么大,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可村口那几棵老槐树,终究还是开花了,白花花的一片,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像是给这沉闷的山,点上了几盏小小的、微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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