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们村那个“老实疙瘩”的新婚夜

俺们村后山的李老实,三十岁才娶上媳妇。结婚头一晚,他抱着铺盖卷儿睡在堂屋的凉席上,新媳妇喊了三遍“进屋睡吧”,他愣是装没听见。第二天一早,他爹抡着扫帚追了他半个村子,全村人都以为他有什么难言之隐。直到三个月后,他媳妇红着脸跟妇联主任说了实话:“俺家那口子不是不想,是他爹跟他说,他命里带煞,头三个月不能跟女人同房,否则克死亲娘……”

俺们李家坳藏在太行山深处,通往山外的只有一条九曲十八弯的土路,一下雨就变成泥汤子。村里百十户人家,百分之八十都姓李,剩下百分之二十是嫁进来的媳妇。村东头老槐树底下住着李老实一家。

李老实大名叫李德顺,今年整三十。他爹李满囤是个瘸子,年轻时在山上采石,被滚下来的石头砸断了左腿,从此走路一高一低。李老实娘生他时难产,血崩没救过来,所以李老实打生下来就没见过亲娘的面。李满囤又当爹又当娘,把李老实拉扯大,只是这孩子打小就闷葫芦一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

“德顺这孩子,老实是老实,就是太老实了。”村头王寡妇嗑着瓜子说,“你看看人家二狗子,十五岁就往姑娘堆里钻,十八岁就搞大了人家肚子。德顺都三十了,连个对象都没处过。”

其实李老实长得不磕碜,浓眉大眼,个子也高,就是不爱说话。媒人给他介绍了仨对象,头一个姑娘跟他逛集,逛了一上午他就说了仨字:“吃了吗?”第二个姑娘来家相看,他在灶房烧火,姑娘跟他说话,他憋了半天来了句:“火挺旺的。”第三个姑娘倒是看上他老实本分,可人家爹娘嫌他“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怕闺女嫁过来受委屈。

李满囤急得嘴角起泡。他这腿脚不好,地里的活计全指望李老实。眼瞅着自己一年老似一年,要是儿子再娶不上媳妇,李家就要断后了。他托了邻村的张媒婆,张媒婆拍着胸脯说:“满囤哥你放心,我保证给德顺找个好的。”

张媒婆还真给找着了。山那边柳树沟有个姑娘叫赵小芳,二十六了还没嫁出去。不是她长得丑,恰恰相反,赵小芳是柳树沟有名的俊姑娘,就是命不好。她爹得了痨病,常年躺在床上,家里穷得叮当响。她娘走得早,下面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全指望着她。谁家小伙子上门提亲,一看这拖累,立马就打了退堂鼓。

赵小芳咬着牙撑了这些年,把弟弟妹妹都拉扯大了,自己也熬成了老姑娘。张媒婆两头一说道,李满囤当即拍板:“行!就她了!”赵小芳那边也没啥挑的,李老实虽然木讷,但人老实肯干,家里也没啥负担。两家人见了面,吃了顿饭,这事儿就算定下了。

婚期定在腊月初八,说是好日子。

李老实听说要娶媳妇了,脸上没啥表情,就是耳朵根子红了一整天。李满囤忙里忙外,把攒了半辈子的钱都翻出来,给儿子置办了新被褥新衣裳,又把老房子粉刷了一遍。村里人都说李满囤这回是下了血本了。

腊月初八那天,天上下着小雪,李老实穿着一身蓝布新衣裳,赶着驴车去柳树沟接新媳妇。赵小芳穿着红棉袄,头上蒙着红盖头,安安静静坐在驴车上。一路上李老实只管赶车,一句话没跟新媳妇说。赵小芳隔着盖头偷偷看他的背影,心想这人倒是真老实。

到了李家坳,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通,村里老老少少都来看热闹。拜天地的时候,李老实跟个木桩子似的,司仪让鞠躬就鞠躬,让磕头就磕头。入了洞房,大伙儿起哄让他掀盖头,他手哆嗦得跟筛糠似的,好不容易才把盖头掀开。赵小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立马把眼神挪开了,脸红到了脖子根。

闹洞房的人渐渐散了,屋里只剩下李老实和赵小芳两个人。炉火烧得旺旺的,炕上铺着大红的新被褥。赵小芳坐在炕沿上,低头摆弄衣角。李老实站在门口,像根电线杆子,一动不动。

“你……你过来坐吧。”赵小芳小声说。

李老实“嗯”了一声,往前挪了两步,在离赵小芳三尺远的地方坐下,屁股只沾了半边炕沿。

屋里静得能听见炉火噼啪响。赵小芳等了半天,见他没动静,又说:“天不早了,咱歇着吧。”

李老实猛地站起来,差点把炕桌带翻了。他结结巴巴地说:“你、你先睡,我、我睡堂屋。”

说完不等赵小芳反应过来,抱着炕上那套新被褥就往外走。赵小芳愣在当场,眼睁睁看着他进了堂屋,还听见他把堂屋的门关上了。

这一夜,赵小芳躺在暖暖的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听着堂屋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心里头七上八下的。莫非这李老实真像村里人说的,有啥毛病?可看长相也不像啊。又莫非是嫌她年纪大了?还是嫌她家拖累重?赵小芳越想越委屈,眼泪悄悄滑下来,浸湿了鸳鸯枕。

第二天一早,赵小芳顶着两个黑眼圈起来做饭。李老实已经在院里劈柴了,看见她出来,低着头“嘿嘿”了两声,算是打了招呼。

李满囤拄着拐杖从西屋出来,看见李老实从堂屋出来,又看见新媳妇从洞房出来,脸色顿时就变了。他一把拽过李老实,低声问:“你昨晚睡堂屋了?”

李老实点点头。

“你……”李满囤气得浑身发抖,“你个王八羔子!老子给你娶媳妇是干啥的?你、你……”他说着抄起墙角的扫帚就朝李老实抡过去。李老实抱着头满院子跑,李满囤瘸着腿在后头追,一边追一边骂:“你个没用的东西!你气死老子了!你对得起你死去的娘吗……”

赵小芳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这一幕,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村里人很快都知道了这件事。王寡妇在井台边洗衣服时跟几个婆娘嚼舌头:“听说了吗?李老实新婚夜抱着被子睡堂屋了!你说他是不是那方面不行啊?”

“不能吧?看那体格挺壮实的。”

“那就是有啥毛病,要不然咋三十了还娶不上媳妇?”

“可怜那赵小芳了,长得那么俊,嫁了个中看不中用的。”

这些话传到赵小芳耳朵里,她心里更苦了。可李老实除了不跟她同房,其他方面对她挺好。家里的活抢着干,上山砍柴、下地刨土,从不让她沾手。吃饭时把好菜往她碗里夹,她回门时还特意买了二斤猪肉让她带回去。

赵小芳试着跟他说话:“德顺,你为啥不愿意跟我……”

李老实立马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我去挑水!”然后拎着桶就跑了。

赵小芳叹了口气。她想找个人说道说道,可村里那些婆娘的嘴她信不过。这天她去公社供销社买盐,碰见了妇联主任刘大姐。刘大姐是个热心肠,看赵小芳愁眉苦脸的,就拉她到一边问咋回事。

赵小芳憋了三个月的委屈一下子涌上来,抽抽搭搭把事儿说了。刘大姐听完,一拍大腿:“这事儿好办!我去找李满囤说道说道。哪有这样的?新婚夫妻不睡一块儿,像什么话!”

刘大姐当天下午就去了李老实家。李满囤正在院里搓麻绳,看见刘大姐来了,脸上有点挂不住。

刘大姐开门见山:“满囤叔,你家德顺和媳妇的事儿,你管不管?”

李满囤叹了口气,把刘大姐让进屋,压低了声音说:“刘主任,你是不知道,这里头有事儿。”

“啥事儿?”

李满囤犹豫了半天,才吞吞吐吐地说:“德顺他娘……走得早。当年生德顺的时候,村里的神婆给算过,说德顺命里带煞,克母。要想破,头婚头三个月不能跟女人同房,否则……”

“否则啥?”

“否则他娘在地下不得安生,还得再遭一回罪。”李满囤说着,眼圈红了,“他娘是为了生他才没的,我不能让他在底下还害他娘啊。我这腿虽然瘸了,可我还活着,我得替他娘看着他。”

刘大姐听得目瞪口呆:“满囤叔,这都什么年月了,你还信神婆的话?”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李满囤抹了把眼睛,“德顺是我一手拉扯大的,我知道他苦。可这事儿关着他娘,我……”

刘大姐出了李老实家,心里头又气又好笑。她直接去找了李老实,把他从地里叫回来。

“李德顺,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睡堂屋?”

李老实低着头不说话。

“你爹跟你说的那些话,都是封建迷信!你媳妇是个好姑娘,你这样做对得起她吗?”

李老实吭哧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我爹说了,要是三个月内……我娘在地下会……会疼。”

刘大姐差点背过气去:“你娘都走了三十年了!哪来的地下疼不疼?你媳妇现在可是活生生的人!你知不知道村里人都在传你有毛病?你让人家姑娘往后怎么做人?”

李老实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挣扎:“可我爹说……”

“你爹说的不对!”刘大姐斩钉截铁,“你要是真孝顺你娘,就该好好过日子,早点生个孙子,让你娘在底下也高兴高兴!你这么耗着,你娘才真在地下不安生!”

那天晚上,李老实抱着被子在堂屋门口站了很久。赵小芳在屋里听见外面来回踱步的声音,心提到了嗓子眼。

终于,门吱呀一声开了。李老实抱着被子进来,站在炕前,脸涨得通红。

赵小芳看着他,轻声说:“上来吧,外头冷。”

李老实磨磨蹭蹭爬上炕,离赵小芳远远地躺下,浑身僵硬得像块木板。赵小芳伸手过去,握住了他的手。

“德顺,”她说,“我不怕你克我。你要真克,我认了。”

李老实浑身一颤,慢慢转过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他看见赵小芳眼睛里亮晶晶的。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憋了半天,只说了句:“我……我对不起你。”

赵小芳笑了:“你好好对我,就啥都对不起。”

李老实终于伸出手,笨拙地把她搂进怀里。赵小芳靠在他胸口,听见他心跳得跟擂鼓一样响。

第二天早上,李满囤看见儿子从洞房里出来,愣了一下,随即眼圈红了。他假装去院里喂鸡,背对着儿子,肩膀一抽一抽的。

三个月后,赵小芳有了身孕。李满囤高兴得满村子转悠,逢人就说:“俺要抱孙子了!”村里的婆娘们又开始嚼舌头:“你看人家李老实,不是不行,是太老实了!”“可不是嘛,三个月就怀上了,这速度!”

李老实还是不爱说话,但每天收工回来,都要趴在媳妇肚子上听一会儿。赵小芳摸着他的脑袋,笑着说:“你听出啥来了?”

“他在动。”李老实咧嘴笑了,露出两排白牙。

赵小芳看着他憨憨的样子,想起新婚那夜的委屈,忍不住掐了他一把:“当初你咋那么傻?”

李老实嘿嘿笑着,耳朵根又红了。

后来赵小芳生了个大胖小子,取名叫李念娘。李满囤抱着孙子,老泪纵横:“他娘,你看见没?咱家有后了……”

李老实站在一旁,悄悄抹了把眼睛。他这辈子没跟人说过,其实新婚那晚他睡在堂屋,半夜做了个梦。梦里他娘站在门口,冲他笑。他娘说:“顺儿,好好待你媳妇。娘在底下好着呢,你不用惦记。”

他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从那天起,他再没睡过堂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