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走那年，四十二，属猴的，比我大两岁，从小净他护着我。
那天下午我在菜市场挑洋芋，嫂子电话过来，嗓子都劈了：“老三，你哥不行了……”我撂下洋芋，电动车拧到底，闯了个红灯，差点叫面包车别倒。
到家门口救护车正往外抬。我哥躺在担架上，脸煞白，嘴角歪着，眼睛半睁半闭。我喊他，没应。下午五点十七分，医院来电话：心梗，没救回来。四十二，说走就走了。
打我侄子周浩十九，去年高考落了榜，在家窝了大半年。那孩子自小叫嫂子惯着，我哥吭一声，嫂子就挡：“孩子还小。”小什么小，十九了，个头比他爹高出一大截。
出事头两天，我侄子睡到晌午要吃火锅。嫂子说晚上弄，那小子抄起遥控器就摔了。我哥买完菜回来，就说了句：“十九了，出去找个活干不行么？”
那孩子腾地从沙发上弹起来，一米八的个儿，指着我哥鼻子嚷：“你挣几个钱？人家当爹的有房有车，你有啥？你挣不来就闭嘴！”
我哥拎着菜站那，半天没言语。把菜搁厨房，洗了手，坐沙发上一个多小时，电视开着，啥也没看进去。该揉面揉面，该出摊出摊，跟没事人一样。去他摊上吃胡辣汤，他还给我多抓了把香菜，笑呵呵地唠闲嗑。
第三天凌晨三点多，揉着揉着面就说胸口疼。嫂子打120，等车的十来分钟，他攥着嫂子的手，就两句：“别骂孩子……是我没本事。”“老三来了，帮看着摊子，别荒了。”
出殡那天，我侄子缩在角落里，肩膀塌着，比谁都矮。后来嫂子在他枕头底下翻出张纸，我哥歪歪扭扭写了十个字：“浩浩，爸没本事。你别怪爸。”
那孩子见了，“扑通”跪在地上，膝盖砸得咚咚响，眼泪噼里啪啦往下砸。谁拉也不起。
如今我侄子把早点摊接了过去，凌晨四点揉面，五点出摊，穿着我哥那件蓝夹克，袖口短了一截，露着手腕。
人呐，常是等没了才懂。那天我去喝胡辣汤，他端过来：“叔，你的，多放香菜。”
碗底烫手。热气扑在脸上，恍惚间，我哥好像还在。
那十个字他还不回去了，可那碗胡辣汤，他接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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