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半,巷口早点摊的蒸汽糊了一脸。

我蹲在塑料凳上喝豆腐脑,听到身后有人喊我。

转头,蒋主任站在路灯底下,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愣了一下,我也愣了一下。

“物料单在哪儿?”

他问完,自己先住了嘴,好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老婆在后面拽我袖子,我咽下嘴里的豆腐脑,胃里翻了个个儿。

昨天刚拿到裁员通知,今天就撞见他。他说这事有误会,想找地方聊聊。可我刚张嘴,他就压低声音说了句:“小郑,有些事你知道得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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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下班铃响的时候,我正在拧最后一个螺丝。

车间里机器声还没停,头顶的日光灯管嗡嗡响,晃得人眼睛发酸。我直起腰,锤了锤后脊梁,听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五十一了,身子骨确实不如从前。

老郑,蒋主任让你去一趟办公室。

说话的是小张,车间里的调度员,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手里拿着文件夹,说完就走,连眼皮都没抬。

我擦了擦手上的机油,把扳手放进工具箱,锁好。工具箱是厂里发的,用了五年,锁都换了三把,盖子上的漆磨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铁皮。

办公室在车间东头,隔着一道玻璃门。我走过去的时候,看到曾广财从里面出来,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张纸。

“师傅。”

我叫了一声。曾广财抬头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从我身边过去了。他的脸色很难看,像是几天没睡好觉。

我在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会儿,敲了两下门。

“进来。”

蒋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戴着老花镜,低头看文件。他的桌面上堆着厚厚一叠材料,旁边放着一个不锈钢茶杯,杯盖上的漆都掉光了。

“主任,你找我?”

他抬头,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我坐下来,手心在裤子上蹭了蹭。车间里干活的人,手上总有油,洗也洗不干净。

蒋主任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看看这个。”

我拿起来,上面写着“优化方案实施细则”,下面列了一串名字。我的名字在最后一行。

郑鑫。

我的眼睛在那个名字上停了好一会儿,又看了一遍。没错,是我。

“这是……”

“厂里新来的朱副总搞的方案,”蒋主任靠在椅背上,声音淡淡的,“优化人员结构,削减成本。”

“可我在车间干了五年了,”我把那张纸放回桌上,“什么活儿都能干,从来不出错。”

“我知道。”

“那为什么是我?”

蒋主任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杯子在桌上磕出一声脆响。

“你明天来签离职协议,”他说,“厂里会给你补偿。”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嗡嗡的。车间里的机器声透过玻璃门传进来,混着谁在喊话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听不真切。

“补偿多少?”

“按政策来。”

“那其他人呢?”

“什么其他人?”

名单上那些人,”我说,“都裁了?

蒋主任看了我一眼,把老花镜戴上,低头继续看文件。

“你先回去吧。”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一眼。

“主任,我在车间干了五年。”

他没抬头,也没说话。

我推开门走出去,曾广财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我,正在抽烟。烟头的火星在昏暗的灯光下一明一灭。

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看到了?”

我点点头。

“没办法的事,”他把烟头按灭在墙上,“厂里现在效益不好,上面要裁人,谁都挡不住。”

“可我在车间干了五年,”我说,“什么活儿都能干。”

曾广财没接话,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了。

我站在那儿,手扶着墙,指节泛白。

车间里有人喊我,说机器出了点问题。我应了一声,拖着脚步往回走。工具箱还锁着,我蹲下来,开了锁,拿出扳手。

手有点抖,扳手在手里晃了两下,差点掉地上。

我深吸一口气,蹲在那儿没动。

头顶的灯管还是嗡嗡响,机器声还是轰轰的,车间里还是那股机油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

跟平时一模一样。

可我知道,不一样了。

02

回到家已经快九点了。

老婆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茶几上摆着两个菜,都用碗扣着。听见开门声,她头也没回。

“怎么这么晚?”

“加班。”

“饭吃没?”

“吃了。”

我换了拖鞋,走到茶几边,揭开碗看了一眼。一盘蒜苗炒肉,一盘炒鸡蛋,都已经凉了,油凝在盘沿上。

“我再热热。”

不用,”我说,“不饿。

她终于转过头,看着我,眼睛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

“出什么事了?”

“没事。”

“你脸上写着呢。”

我没说话,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换了个频道。电视里正在播一档法制节目,讲的是贪污受贿的事,一个厂里的会计被抓了,正在法庭上哭。

老婆把菜端走了,厨房里传来热菜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端着热好的菜出来,放在茶几上。

吃吧。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到底怎么了?”

“厂里搞优化,把我裁了。”

她没说话,坐在我旁边,看着电视。节目里的会计还在哭,说自己一时糊涂,对不起老婆孩子。

给多少补偿?

“按政策。”

“按政策是个什么数?”

不知道。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一圈,又坐回去。

“你就这么认了?”

“那还能怎么办?”

“去找他们啊,”她说,“你在车间干了五年,什么活儿都能干,凭什么裁你?”

“名单上有我。”

“名单上的人多了,”老婆的声音高了起来,“你怎么就知道自己是那个该走的?”

我没接话,低头扒饭。

过了一会儿,她叹了口气。

“老郑,你要是就这么认了,那才是真的让人看不起。”

我放下碗,看着她。

“那你说怎么办?”

“明天去找蒋主任,找那个新来的朱副总,问清楚。”

“问了又能怎样?”

至少让他们知道,你不是好欺负的。

我没再说话。

那一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车间里的画面。机器声、灯管的嗡嗡声、工具箱上的漆皮、曾广财的背影。

老婆在旁边翻了个身。

“睡不着?”

“嗯。”

“别想太多,明天去说说,说不定还有转机。”

我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直到窗外透进来一点白。

凌晨四点多,我爬起来,洗了把脸,穿上衣服出了门。

单元门口的天还是黑的,路灯亮着,街上没有人。我往厂里走,走到门口,看着那扇铁门。

门卫老张从传达室里探出头来。

“老郑,今天不上班吧?”

“不上。”

“那你来干嘛?”

溜达。

老张看了看我,没再说话,把头缩回去了。

我在厂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了早点摊。巷口的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老板正在炸油条,油锅里滋滋响。

“老郑,今天这么早?”

睡不着。

“来碗豆腐脑?”

“行。”

我蹲在塑料凳上,等着豆腐脑端上来。锅里冒出的热气糊了一脸,带着葱花和香油的味。

豆腐脑端上来了,我拿着勺子搅了搅,没吃。

旁边有个人坐了下来。

我抬头,愣住了。

蒋主任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手里拿着一根没点的烟,看着我。

“小郑。”

“主任。”

我们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把烟塞进嘴里,没点,就那么叼着。

“什么物料单?”

他愣了一下,好像发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没事,”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我随便问问。”

我们都沉默着。

老婆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拉了一下我的袖子。

“回家了。”

我站起来,蒋主任也站起来。

“小郑,这事有误会,”他说,“找个地方聊聊?”

我刚要张嘴,老婆在后面掐了我一下。

“不了,”我说,“改天吧。”

蒋主任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行。”

我转身要走,他又叫住我。

嗯?

“有些事你知道得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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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回到家,老婆把门一关,劈头盖脸一句:“他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什么物料单,什么知道太多,他是不是威胁你?”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转身进了厨房。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成一团。蒋主任那句“物料单在哪儿”,一直在我耳朵边响,越响越觉得不对劲。

他为什么要问物料单?

我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终于想到了半年前的一件事。

那天曾广财让我帮他核对一批物料。

车间每个月都要领料,领多少、用多少,都要记录在案。

那批物料是钢材,车间做配件用的。

我帮他对账的时候,发现实际用料跟上报的数据对不上。

差了一截。

我当时没当回事,以为是会计那边算错了,也没多想。

现在想想,好像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曾广财对我的态度变了。以前他有事没事会来找我聊两句,后来就少了,有时候见了我,眼神躲躲闪闪的。

难道跟那批物料有关?

我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坐不下去了。

“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找曾广财。”

“现在?”

我穿上鞋下了楼。师傅家住在厂区后面的老宿舍楼,走十几分钟就到。楼梯口堆着破自行车和纸箱子,空气里一股剩菜味。

我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两下,门开了一条缝。

“谁?”

“师傅,是我。”

门开了,曾广财站在门口,穿着背心,脸肿着,像刚睡醒。

“这么早,什么事?”

“我想问你点事。”

他看了我一眼,让开身子,让我进去。

屋里乱糟糟的,客厅的桌上摆着两个空啤酒瓶,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小山。他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根烟。

“什么事?”

“半年前那批钢材的事。”

他的手顿了一下,烟在指尖停了停。

“那批钢材怎么了?”

“数量对不上。”

“你怎么知道?”

“我帮你对的账。”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那批钢材的事跟你没关系,别问了。”

“可我昨天被裁了。”

他愣了一下。

“什么?”

他没说话,低着头,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师傅,蒋主任今天早上问我物料单在哪儿,”我说,“那批钢材的物料单,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你跟他提了那批钢材的事?

“没有,是他自己问的。”

曾广财沉默了很久。

“那批钢材,”他终于开口,“数量对不上,是因为有人没按规矩来。”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领了,没入账。”

“那钢材去哪了?”

他没说话,站起来,走到窗户边,背对着我。

“有些事,知道多了没好处。”

“可我已经被裁了,这还不算没好处?”

他转过身,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你被裁,不是因为厂里效益不好。”

“那是什么?”

“是因为有人不想让你在厂里。”

他没回答,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回去吧,别问了。”

“回去吧。”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门在我身后关上了。

04

我没回家,去了厂里。

门卫老张看到我,愣了一下。

“老郑,你不是被裁了吗?”

“还有点东西没拿。”

老张犹豫了一下,放我进去了。

车间里还在轰隆隆地响,工人们正在干活。有人看见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走到自己的工位,打开工具箱,里面空了大半。

昨天擦完工具,我已经把大部分东西装进袋子里带回去了,工具箱里只剩下几把扳手,还有一卷废布。

我翻了翻,看到工具箱最底下有一张皱巴巴的单子,上面写着“物料交接单”几个字。

我拿起来看了看,是半年前曾广财让我对账的那张单子。当时我顺手放在工具箱里,后来忘了拿出来。

数字还在,钢材,三百二十吨,签字人:蒋军,经手人:曾广财。

我记得当时核对的时候,账面显示领了三百八十吨,但实际到车间的只有三百二十吨。

差的六十吨,去哪了?

我把单子折好,放进口袋里。

车间里的机器声还在响,我站在那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如果这六十吨钢材没入账,那肯定是有人吃了。

谁吃的?

蒋主任?曾广财?还是别的人?

我正想着,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老婆打的。

“你去找曾广财了?”

“找了。”

“他怎么说?”

“没说什么。”

“那你现在在哪儿?”

“厂里。”

“你还去厂里干嘛?”

“找点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回来吧,”她说,“别找了。”

“怎么?”

“刚才蒋主任打电话来了,说让你下午去签离职协议。”

“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又在车间里站了一会儿。

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老郑。

我转头,是车间里的老刘,比我还大两岁,头发都白了。

“刘哥。”

“听说你被裁了?”

他叹了口气。

“厂里这两年不行了,走就走吧。”

“不过,”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你这事,可能跟你师傅有关。”

你没发现吗?你师傅最近老往蒋主任办公室跑,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他怎么了?”

“听说他在查什么事。”

“查什么?”

“不知道,”老刘摇了摇头,“反正好几次了,我在走廊里碰见他从蒋主任办公室出来,脸色都很难看。”

我心里一沉。

曾广财在查什么?跟我被裁的事有关?

老刘走了以后,我在车间里又站了一会儿,脑子里嗡嗡的。

头顶的灯管还是嗡嗡响,机器声还是轰轰的,但我总觉得,这个车间,跟以前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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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下午两点,我去了厂办。

蒋主任的办公室门开着,他正在接电话,看到我,点了点头,示意我等一下。

我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看着走廊对面墙上的宣传栏。

上面贴着厂里的规章制度,还有新来的朱副总的大幅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字:“严抓管理,优化结构。”

蒋主任挂了电话,叫我进去。

我坐下来,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离职协议,你看看,没问题就签了。”

我拿起文件,翻了翻。内容都是格式条款,没什么好看的。最后一页,写着补偿金额。

三万五。

“就这些?”

“厂里定的,我也没办法。”

“我在车间干了五年,什么活儿都能干,这三年我加了多少班,你比谁都清楚,就值这点钱?”

蒋主任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小郑,我知道你不甘心,但这事不是我能决定的。”

“那你告诉我,是谁决定的。”

他愣了一下,没说话。

“朱副总?”

他沉默着,端起了茶杯。

“蒋主任,我问你件事。”

“半年前那批钢材,六十吨的缺口,去哪了?”

他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从杯沿溢出来,滴在桌上。

“你说什么?”

“半年前,车间领了三百八十吨钢材,实际到货三百二十吨,差的六十吨,没入账。”

他盯着我,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你怎么知道的?”

“我帮曾广财对的账。”

“那批钢材的事,你别管。”

“我已经被裁了,还有什么不能管的?”

他转过身,看着我。

“小郑,你是个老实人,有些事,不是你该管的。”

那谁该管?

他没回答。

你是不是怕我知道什么?”我说,“那批钢材,是不是有人吃了?

“你别乱说。”

“那你告诉我,差的六十吨,去哪了?”

他没说话,站在原地,盯着我。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

“明天早上,你来一趟。”

“来干嘛?”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06

那天晚上,我在家坐立不安。

老婆一直问我蒋主任说了什么,我没敢说太多,只说了明天去一趟。

“你还要去找他?”

“他让我去的。”

“他让你去你就去?”

“那不然呢?”

她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第二天凌晨,我起了个大早,去了蒋主任说的那个地方。

厂区后面的物资仓库,平时没人用,门锁着,只有蒋主任有钥匙。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那儿了,站在仓库门口,手里夹着一根烟。

“来了。”

他打开锁,推开门,里面黑乎乎的,一股霉味。

“进来吧。”

我跟着他走进去,他拉了一下灯绳,头顶的灯泡亮了,昏黄的光照亮了仓库里的东西。

角落里堆着码得整整齐齐的钢材,上面盖着雨布,落满了灰。

“这就是那批钢材?”

他点了点头。

“没发到车间?”

那为什么领料单上写的是发到了车间?

他没说话,走到那堆钢材前,把雨布掀开一角。

“这些钢材,不是我领的,”他说,“是朱副总。”

“他是县里调来的,来的时候说要查厂里的账目。他把物料数据查了一遍,发现账目上有些问题,就让我领了这批钢材,放在这里。”

“为什么?”

“他说要留着当证据。”

我脑子里轰地一声,好像所有的线突然串在了一起。

“所以,你让我明天早上来,就是要告诉我这个?”

“不是,”他转过身,看着我,“我是想告诉你,那批钢材的事,已经有结果了。”

“什么结果?”

“朱副总已经查到了是谁把账目做脏的。”

“你师傅,曾广财。”

我愣住了。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

我师傅他……

“小郑,”蒋主任打断我,“你太老实了。”

他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你师傅做了这么多年账,亏了多少,你算过吗?”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那批钢材的事,他也有份,”蒋主任说,“不然他为什么让你别管?”

我靠在墙边,觉得腿发软。

“所以,我被裁,是因为这个?”

蒋主任点了点头。

“你师傅的事,我不想让你掺和进来。你是个老实人,不该被拖下水。”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嗡嗡的。

角落里的钢材还是码得整整齐齐,上面的灰落得厚厚一层。

我掏出手机,给曾广财打了个电话。

响了三声,没人接。

又响了几声,还是没人接。

蒋主任看着我,叹了口气。

“别打了。”

“他去自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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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坐在仓库门口,脑子里空空的。

蒋主任站在旁边,手里的烟一根接一根地点。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

“他怎么说的?”

“他把所有事都交代了。”

“什么所有事?”

这些年,他帮朱副总做了多少假账,”蒋主任说,“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朱副总为什么要做假账?”

“不是他一个人做,”蒋主任把烟头按在地上,“他在上面有人。”

“什么人?”

“管物资的。”

“管物资的为什么要做假账?”

“小郑,你太老实了,听不出我话里的意思。”

我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朱副总不是来查账的?”

“不是。”

“那他来干嘛的?”

“来收尾的。”

“收什么尾?”

“你师傅这些年,帮他把账目做脏了,他得把证据清理干净。”

“那为什么把我裁了?”

“因为你发现了那批钢材的问题。”

“他怎么知道我发现的那批钢材?”

“你跟你师傅说完那批钢材的事,你师傅就跟他说了。”

我站起来,脑子里嗡嗡的。

“所以,我师傅把我卖了?”

我看着远处,车间里的机器声还在响,混着谁在喊话的声音。

“小郑,”蒋主任走到我面前,“你师傅去自首,不是他自己想去的。”

“那是谁让他去的?”

“是我。”

“你?”

“是我逼他去的,”蒋主任说,“我也不想把你拖下水。”

“因为你是个老实人。”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蒋主任把手里的烟按灭,叹了口气。

“去哪?”

“回家。”

“那厂里怎么办?”

“厂里的事,我来解决。”

“怎么解决?”

他看着远处的车间,沉默了。

08

那天回到家,老婆不在。

桌上留了张纸条:“我去我弟那儿了,锅里有饭,自己热。”

我把纸条折好,放在茶几上,没去热饭,坐在沙发上,脑子里翻来覆去。

曾广财去自首了,蒋主任逼的,是朱副总在背后搞鬼。

我掏出手机,给曾广财打了个电话,还是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响了几声,终于接了。

“喂。”

“你知道了?”

蒋主任都跟你说了?

“说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想害你,”他说,“那批钢材的事,跟你没关系。”

“那你为什么瞒着我?”

“我没办法。”

“为什么没办法?”

“朱副总盯着我,”他声音压得很低,“他把所有账目都查了一遍,我跑不掉了。”

那你为什么要做假账?

“什么叫没办法?”

“一开始我只是帮个小忙,”他说,“后来发现了,已经没法回头了。”

我没说话。

“小郑,你是个老实人,不该掺和进来。”

“我已经被掺和进来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现在想怎么办?”

“我不知道。”

那就别管了,”他说,“我已经去自首了,他们会查的。

会查个屁,”我说,“朱副总在上面有人,你忘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

“那你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说,“先看看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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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厂里。

门卫老张看到我,叹了口气。

“老郑,你还来干嘛?”

“我找蒋主任。”

“他不在了。”

“去哪了?”

“不知道,”老张说,“今天早上走的,好像去县里了。”

“县里?”

“嗯,跟朱副总一起去的。”

“什么时候回来?”

“没说。”

我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过了好一会儿,我给蒋主任打了个电话,响了两声,他接了。

小郑?

“主任,你在哪儿?”

县里。

“干什么?”

“有点事。”

“朱副总走了。”

“走了?”

“嗯,调走了。”

“他去哪了?”

“省里。”

“有新的领导来。”

“那你呢?”

“我没事。”

电话那头传来广播的声音,好像是在车站。

“主任,那批钢材的事,就这么算了?”

“算了,”他说,“小郑,有些事,不是一个人能解决的。”

我握着手机,嗓子发紧。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厂门口,看着那扇铁门。

车间里的机器还在响,工人们还在干活,什么都跟以前一样。

10

一个月后,我在省城开了个早点摊。

凌晨三点起来和面,四点上蒸锅,五点就有人来买。

早点摊支在巷口,旁边是包子铺和油条摊。

我蹲在塑料凳上喝豆腐脑的时候,曾广财来找我了。

师傅?

他看起来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人瘦了一圈。

“你出事了?”

没事,”他坐在我旁边,“自首的事,查清楚了。

“怎么说的?”

“认定是协办,不追究。”

“那厂里呢?”

“厂里的事,也查清楚了。”

“怎么回事?”

“朱副总倒了,他上面的人也被查了。”

“那批钢材的事,蒋主任全都报上去了,”他说,“上面查了好几个月,把朱副总那条线全都查出来了。”

“那蒋主任呢?”

“他调去邻县了。”

我点点头,没说话。

阳光照在早点摊上,白气蒸腾。

“老郑,”曾广财站起来,“你是个好人。”

我没接话。

他转身走了,我看着他走远。

摊子前来了几个客人,要油条豆腐脑。

我忙起来,把这事放下了。

可我知道,有些事,放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