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建国。
今年三十一。
在镇上开了家小饭馆。
那天下午三点多,店里没客人,我正在后厨备菜,手机突然响了。
是我姐。
“建国,你赶紧回来一趟。”
声音不对劲。
“咋了姐?”
“你回来就知道了。”
电话挂了。
我姐这人平时话多得很,今天这么干脆,肯定有事。
我把围裙一解,跟帮厨小陈交代了两句,骑上电动车就往村里赶。
我家在李家沟,离镇上十里地。
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颠得我屁股疼。
到村口的时候,看见我姐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旁边还有几个婶子,叽叽喳喳说着什么。
看见我来了,她们不说了。
眼神怪怪的。
我停好车,走过去。
“姐,到底啥事?”
我姐拽着我胳膊,把我拉到一边。
“你知不知道,王媒婆给你说了门亲事。”
我一愣。
“啥亲事?我没托她啊。”
“是你爹。”
我爹?
我爹都死三年了。
“我爹生前托的?”
“不是。”我姐咬了咬嘴唇,“是你爹欠了人家的钱。”
我更懵了。
“我爹欠谁钱?”
“村东头张木匠家。”
张木匠我知道,在村里做了几十年木工活,老实巴交的一个人。
前年也过世了。
“欠多少?”
“九万。”
我倒吸一口凉气。
九万。
在农村,这不是小数目。
“我爹咋会欠他那么多钱?”
“说是那年盖房子,你爹找他借的。一直没还上。”
我脑子嗡嗡的。
“那跟亲事有啥关系?”
我姐叹了口气。
“张木匠的闺女,张小梅,今年二十八了,还没嫁人。她娘托王媒婆来说,只要你娶了小梅,那九万块的债就一笔勾销。”
我差点没站稳。
“啥玩意儿?”
“你别嚷嚷。”我姐按住我,“这事村里都传开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婶子。
她们赶紧把目光移开。
“我不干。”
我说得斩钉截铁。
“凭啥我爹欠的钱,要拿我的婚事来抵?”
“那你有九万吗?”
我姐一句话把我问住了。
饭馆开了两年,也就勉强糊口。
九万,我拿不出来。
“那也不能——”
“你先见见人再说。”我姐打断我,“小梅那姑娘,其实挺好的。”
“你见过?”
“见过。长得不差,人也勤快。就是——”
“就是啥?”
“就是性子有点闷,不爱说话。”
我没吭声。
心里乱得很。
这事太荒唐了。
都什么年代了,还搞以身相许这一套。
“你好好想想。”我姐拍了拍我肩膀,“我先回去了,你嫂子还等着我做饭。”
她走了。
那几个婶子也散了。
我一个人站在老槐树底下,点了根烟。
抽了两口,又掐了。
骑着电动车往镇上走。
一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爹欠张木匠九万块。
这事我从来没听他说过。
我爹活着的时候,确实爱喝两口,有时候也跟人打打牌。
但九万块,不是小数目。
他干啥用了?
盖房子?
我家的房子是十年前翻修的,那时候我还在外头打工,钱是我寄回来的。
没听说借钱的事。
回到饭馆,小陈已经把菜备好了。
“李哥,你脸色不好,咋了?”
“没事。”
我洗了把手,开始炒菜。
晚上有几桌客人,一直忙到九点多。
打烊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店里,又点了根烟。
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喂?”
“是建国吗?”
女人的声音,有点沙哑。
“我是张小梅。”
我手里的烟差点掉了。
“你——你咋有我的电话?”
“王媒婆给的。”
我沉默了。
她也没说话。
电话里只有呼吸声。
过了大概半分钟,她开口了。
“我知道你不愿意。”
声音很轻。
“我也不愿意。”
我又是一愣。
“那你——”
“是我娘逼的。”她顿了顿,“她说,要是我不嫁给你,就把我赶出家门。”
我心里一沉。
“你家——”
“我爸走了之后,我妈身体一直不好。家里就我一个,地里的活都是我干。”她的声音很平静,“那九万块,是我爸借给你爸的,我知道。你爸没还上,我也知道。”
“那你恨我们家吗?”
“恨有啥用。”
她这句话,让我心里堵得慌。
“我跟你说实话。”我掐灭了烟,“我现在拿不出九万块。”
“我知道。”
“我的意思是——”我咬了咬牙,“你要是不愿意,咱们可以想别的办法。比如分期还,我每个月给你——”
“我妈不会同意的。”
她打断我。
“她就要我嫁给你。”
我又沉默了。
“你放心。”她说,“我不会拖累你。结了婚,我该干啥干啥,你该干啥干啥。等过两年,找个理由离了就行。”
她说得轻描淡写。
好像这不是婚姻,是去菜市场买棵白菜。
“你——”
“你考虑考虑吧。”
她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半天没动。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饭馆楼上的小隔间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张小梅的声音。
“我不会拖累你。”
“等过两年,找个理由离了就行。”
这女人,到底咋想的?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趟村里。
直接去了张木匠家。
张木匠家在村东头,三间砖瓦房,院子不大,收拾得挺干净。
我敲门。
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脸黄黄的,一看就是常年生病的样子。
张木匠的老婆,王桂兰。
“婶子。”
“哟,建国来了。”她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快进来坐。”
我跟着她进了堂屋。
屋里摆设简单,墙上挂着张木匠的遗像。
“小梅,倒茶。”
一个姑娘从厨房里出来。
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黑色裤子,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
长相嘛,说不上漂亮,但也不丑。
就是那种放到人堆里找不出来的类型。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去倒茶。
“建国啊。”王桂兰拉着我坐下,“你是为那事来的吧?”
“婶子,我想问问,我爹那钱——”
“唉。”她叹了口气,“你爹那年说要翻修房子,手头紧,就找我们家老张借了九万。老张跟你爹是几十年的交情,二话没说就借了。谁知道——”
她抹了抹眼睛。
“谁知道你爹后来出了事,这钱就一直没还上。”
我爹是三年前走的。
突发脑溢血,送到医院人已经不行了。
“婶子,这钱我认。”我说,“但我现在确实拿不出那么多。要不这样,我每个月还你们三千,三年还清——”
“建国啊。”
王桂兰摆摆手。
“婶子不是逼你。婶子就是想,你爹跟老张是兄弟,你跟小梅要是能成,两家变成一家,那钱不提也罢。”
“可——”
“小梅这孩子,命苦。”她看了闺女一眼,“从小没了爹,跟着我吃了不少苦。眼看快三十了,连个对象都没有。我这身体你也看见了,不知道还能撑几年。我就想着,趁我还有口气,把她安顿好。”
张小梅端着茶过来,放到我面前。
脸上没什么表情。
“婶子,这事——”
“你好好想想。”王桂兰站起来,“我头有点晕,先去躺会儿。小梅,你陪建国说说话。”
她进了里屋。
堂屋里就剩我和张小梅。
尴尬。
非常尴尬。
“茶凉了。”
她突然说了一句。
“啊?”
“再不喝就凉了。”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确实凉了。
“昨晚电话里,我说的是认真的。”
她坐在我对面,低着头。
“我知道你为难。但这事,没别的办法。”
“怎么就没办法了?”我放下茶杯,“我可以还钱,慢慢还——”
“我妈等不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
眼睛很平静。
“医生说她心脏不好,随时可能——”
她没说下去。
我明白了。
“那你呢?”我问她,“你就甘心这么嫁了?”
“甘心?”
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让我心里一酸。
“我爸活着的时候,总说让我好好读书,将来嫁个好人家。后来他走了,我妈病了,家里欠了一屁股债,我就知道,我这辈子,没啥好指望的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枣树。
“嫁给你,至少离家近,能照顾我妈。”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啥。
“你要是实在不愿意,我也不强求。”
她背对着我。
“大不了,我去城里打工,慢慢还你家的钱。”
“那钱不是我家欠你家的吗?”
她转过身,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
“你说得对,是你家欠我家的。”
“所以——”
“所以我嫁给你,你也不亏。”
她这句话,让我噎住了。
从张木匠家出来,我在村里转了一圈。
碰见几个熟人,都跟我打招呼。
眼神里都带着点意味深长。
看来这事,全村都知道了。
回到家,我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咋样?见着小梅了?”
“见了。”
“咋样?”
“不咋样。”
我姐急了。
“你这孩子,人家姑娘哪儿不好了?长得不差,人也老实,还会干活——”
“姐。”
我打断她。
“你觉得这事对吗?”
我姐愣了一下。
“拿婚姻抵债,这不是旧社会才干的事吗?”
我姐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叹了口气。
“建国,姐知道你觉得委屈。可咱家确实拿不出那九万块。你那饭馆,一年到头能挣几个钱?你自己心里没数?”
我沉默了。
她说的是实话。
“再说了,小梅那姑娘,真的不错。你要是娶了她,她肯定能帮你把饭馆打理好。”
“你怎么知道?”
“我听王媒婆说的。”我姐凑过来,“小梅以前在县城饭馆打过工,切菜炒菜都会。”
这我倒是没想到。
“你好好想想吧。”
我姐拍了拍我肩膀。
“人家那边等着回话呢。”
她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石榴树发呆。
石榴花开了。
红艳艳的。
我爹活着的时候,最喜欢这棵树。
每年石榴熟了,他都要摘几个送给张木匠。
说张木匠爱吃。
想到这里,我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我爹和张木匠,是真的好。
小时候,我家有啥重活,张木匠都来帮忙。
他家有啥事,我爹也第一个过去。
两个人经常坐在这棵石榴树底下喝酒。
一喝就是大半夜。
后来张木匠查出肝癌,我爹急得到处借钱,想帮他治病。
可张木匠不治。
说治不好,白花钱。
没几个月就走了。
我爹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现在想想,那九万块,也许是真的。
也许是我爹借来想帮张木匠治病,张木匠没收,我爹就自己用了。
谁知道呢。
人都没了,问谁去。
我掏出手机,翻到那个陌生号码。
盯着看了半天。
最后还是拨了出去。
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
“是我。”
“我知道。”
“我想好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说。”
“我答应。”
又是安静。
然后我听见她轻轻呼了口气。
“哪天去领证?”
“你定吧。”
“后天。后天镇上民政局。”
“行。”
我挂了电话。
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不像是高兴。
也不像是难过。
就是空落落的。
好像有块石头落了地,但又砸出了一个坑。
后天。
后天我就要结婚了。
跟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女人。
这他妈叫什么事。
领证那天,下着小雨。
我到民政局门口的时候,张小梅已经在了。
她穿了件红色的上衣,看着像是新的。
头发也梳得整齐了些。
还涂了口红。
说实话,比上次好看不少。
“你早来了?”
“嗯。”
她点点头。
“进去吧。”
填表,拍照,领证。
前后不到半小时。
红本本拿到手里的时候,我觉得特别不真实。
这就结婚了?
旁边这个女人,就是我老婆了?
“走吧。”
她把结婚证装进包里。
“去哪儿?”
“回去啊。我还得给我妈做饭。”
她说得理所当然。
好像今天不是她结婚,只是出来买了趟菜。
“那个——”我叫住她,“要不,一起吃个饭?”
她看了我一眼。
“你饭馆今天不开门?”
“开。但——”
“那就去你饭馆吃吧。省得花钱。”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这女人,真是——
到了饭馆,小陈看见我带个女人回来,眼睛瞪得老大。
“李哥,这位是——”
“我老婆。”
小陈手里的锅铲差点掉了。
“老——老婆?”
“刚领的证。”
张小梅倒是大方,冲小陈点了点头。
“你好,我叫张小梅。”
“嫂——嫂子好。”
小陈结结巴巴的。
“行了,你炒几个菜。”我摆摆手,“今天早点打烊。”
“好嘞。”
小陈进了厨房,一边炒菜一边偷偷往外瞅。
我和张小梅坐在靠窗的桌子。
两个人都不说话。
气氛有点僵。
“你饭馆生意咋样?”
她先开口了。
“还行。勉强糊口。”
“镇上就这一条街,位置偏了点。”
“嗯。”
“菜单我看看。”
我把菜单递给她。
她翻了翻。
“菜价定低了。”
我一愣。
“你这红烧肉,才卖28。肉价多少?”
“——18。”
“那你还赚啥钱?”
“薄利多销。”
“薄利是薄利,多销了吗?”
她一句话把我问住了。
确实没多销。
一天也就七八桌客人。
“你这菜单,得调。有些菜可以提高点价格,有些菜可以做成特价菜引流。”
她说着,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
“我昨晚想了想,给你列了个方案。”
她把本子递给我。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哪些菜该涨价,哪些菜该降价,怎么搭配套餐,怎么搞活动——
我愣住了。
“你在县城饭馆干过?”
“干了三年。”
“啥职位?”
“从服务员干到店长。”
我更愣了。
“那你咋回来了?”
她顿了一下。
“我妈病了。”
就四个字。
但我听出了别的意思。
她是放弃了城里的工作,回来照顾她妈的。
“你——”我合上本子,“你甘心吗?”
她看着我。
“你咋老问这个问题?”
“因为我想知道。”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甘心不甘心,日子不都得过?”
这句话,她上次也说过类似的。
我突然觉得,这个女人,比我想的要复杂得多。
菜上来了。
小陈炒了四个菜,一个汤。
张小梅每个菜都尝了一口。
“味道不错。”
“谢谢嫂子。”
小陈咧嘴笑。
“不过——”
小陈的笑容僵住了。
“红烧肉火候过了点,肉有点柴。鱼香肉丝糖放少了,酸味太重。这个青菜倒是炒得挺好。”
她说完,看了我一眼。
“你教的?”
“嗯。”
“那你还行。”
她点点头。
这话听着像夸我,又不像。
吃完饭,她站起来。
“我回去了。”
“我送你。”
“不用。我骑电动车来的。”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那个方案,你好好看看。有啥不懂的,打电话问我。”
然后她就走了。
骑着电动车,消失在雨里。
小陈凑过来。
“李哥,这嫂子——有点厉害啊。”
我白了他一眼。
“干活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满脑子都是那个本子上的字。
还有她说话的样子。
“甘心不甘心,日子不都得过?”
这个女人。
这个现在是我老婆的女人。
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二天,我回了趟村里。
去接她。
按照我们这儿的规矩,领了证就算结婚了,不用办婚礼。
但我姐说,怎么着也得把新娘子接回家,让村里人看看。
我到张木匠家的时候,张小梅已经收拾好了。
一个行李箱,一个编织袋。
就这点家当。
王桂兰拉着我的手,眼圈红红的。
“建国,小梅就交给你了。你好好待她。”
“婶子,你放心。”
“还叫婶子?”
我愣了一下。
“——妈。”
王桂兰眼泪掉下来了。
“诶。好孩子。”
张小梅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她眼睛也红了。
“走吧。”
她拎起编织袋。
我接过来。
“我来。”
她没拒绝。
东西放到电动三轮车上。
她坐上去。
“妈,我走了。”
“走吧。常回来看看。”
“嗯。”
三轮车突突突地开出村子。
一路上,村里人都站在路边看。
交头接耳的。
我没理他们。
张小梅也没理。
她坐在车斗里,抱着那个行李箱。
风吹着她的头发。
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着远处的山,不知道在想什么。
到家了。
我姐和我姐夫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门口贴了个大红喜字。
还放了挂鞭炮。
“新娘子来了!”
我姐笑着迎上来。
张小梅下了车,叫了声“姐”。
“诶。快进屋。”
进了院子,我姐拉着张小梅的手,上下打量。
“真好看。建国,你说是不是?”
我嗯了一声。
张小梅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好像在说“你撒谎”。
进了堂屋,我姐摆了一桌子菜。
算是我们的婚宴。
就四个人。
我姐,姐夫,我,张小梅。
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来,喝一杯。”我姐夫举起酒杯,“祝你们和和美美。”
我端起酒杯。
张小梅也端起来。
她一口干了。
我愣了一下,也干了。
我姐又给她倒上。
“小梅,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有啥事,跟姐说。”
“谢谢姐。”
她又干了。
我姐看了我一眼。
我摇摇头。
这女人,酒量不小啊。
吃完饭,我姐和姐夫走了。
院子里就剩我和张小梅。
天已经黑了。
星星出来了。
“你住那屋。”
我指了指东厢房。
“床单被罩都是新的。”
她点点头,拎着行李进去了。
我站在院子里,点了根烟。
抽完一根,又点了一根。
东厢房的灯亮了。
窗帘拉着。
能看见她的影子。
她在收拾东西。
过了一会儿,灯灭了。
我把烟掐了,回了自己屋。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隔壁就是她。
隔着一堵墙。
这就是我们的新婚之夜。
各睡各的。
接下来的日子,比我想的平静。
张小梅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做饭,打扫院子。
七点叫我起来吃饭。
然后跟我一起去饭馆。
她负责前厅,我负责后厨。
小陈一开始还有点不习惯,觉得突然多了个老板娘。
但没几天,他就服了。
因为张小梅确实厉害。
她把菜单重新调整了。
该涨的涨,该降的降。
还搞了几个套餐。
又印了一堆传单,让小陈去街上发。
不到一个星期,饭馆的生意明显好了。
中午能坐满,晚上也有七八桌。
营业额翻了一倍。
我嘴上不说,心里是服的。
但有一点,让我不太舒服。
她太能干了。
能干到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
而且她从来不多说话。
该干啥干啥,干完就坐在收银台后面,看手机。
跟我说话,也基本都是饭馆的事。
其他的一概不提。
好像我们不是夫妻,只是合伙人。
有一天晚上,打烊之后,我喝了点酒。
借着酒劲,我问她。
“你是不是特别看不起我?”
她正在算账,头也没抬。
“为啥这么问?”
“因为你觉得我没本事。菜单定不好,生意做不好。”
她停下笔,看着我。
“我没那么想。”
“那你咋想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想,怎么把隔壁的铺子盘下来。”
我一愣。
“盘铺子干啥?”
“扩大店面。现在地方太小,坐不下几桌人。隔壁那家服装店不是要转让吗?盘下来打通,能多放十张桌子。”
“你——”
“我算过了,转让费大概五万,装修三万,加上设备,一共十万出头。咱们现在的流水,三个月能回本。”
她说得头头是道。
我张着嘴,不知道该说啥。
“钱的事,你不用操心。我有。”
“你有?”
“我在县城打工攒的。本来想给我妈治病的,但医生说,她那个病,治不好,只能养着。”
她说得很平静。
但我看见她握着笔的手,指节发白。
“你——”
“你要是觉得行,明天我就去谈。”
她低下头,继续算账。
我看着她的侧脸。
灯光下,她的轮廓很柔和。
我突然发现,她其实挺好看的。
不是那种惊艳的好看。
是那种耐看的好看。
越看越顺眼。
“你看啥?”
她抬起头。
我赶紧移开目光。
“没啥。那个——盘铺子的事,你定吧。”
她点点头。
然后继续算账。
我坐在旁边,不知道说啥。
过了一会儿,她合上账本。
“对了,有件事想跟你说。”
“啥事?”
“我妈后天过生日。我想回去看看她。”
“我跟你一起去。”
她看了我一眼。
“你不用——”
“她也是我妈。”
她愣了一下。
然后低下头。
“行。”
声音有点哑。
王桂兰生日那天,我和张小梅买了东西,回了趟村里。
王桂兰看见我们,高兴得合不拢嘴。
“来就来,买啥东西。”
“应该的。”
我把东西放到堂屋。
张小梅去厨房做饭。
王桂兰拉着我坐下。
“建国,小梅对你咋样?”
“挺好的。”
“真的?”
“真的。”
王桂兰叹了口气。
“这孩子,从小就要强。有啥事都憋在心里,不跟人说。你多担待点。”
“我知道。”
“她命苦。”王桂兰眼圈红了,“我拖累她了。”
“妈,你别说这话。”
“我说的是实话。要不是我这病,她早就在城里找个好人家了。哪用得着——”
她没说下去。
我心里不是滋味。
“妈,你放心。我会好好待她的。”
王桂兰拍了拍我的手。
“好孩子。老张在天有灵,也能安心了。”
吃饭的时候,张小梅做了六个菜。
都是王桂兰爱吃的。
王桂兰吃得很开心。
一直说好吃。
张小梅给她夹菜。
“妈,你多吃点。”
“够了够了。你们也吃。”
吃完饭,张小梅收拾碗筷。
我去院子里抽烟。
王桂兰跟出来。
“建国。”
“嗯?”
“小梅她——有没有跟你说啥?”
“说啥?”
王桂兰犹豫了一下。
“她——有没有说,不想跟你过?”
我一愣。
“没有啊。咋了?”
“没啥。我就随便问问。”
她笑了笑,转身进屋了。
但我看见,她转身的时候,擦了擦眼睛。
回去的路上,张小梅坐在车斗里,一句话不说。
“你咋了?”
“没事。”
“是不是想你妈了?”
她没吭声。
“以后咱们常回来。”
她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说。
“谢谢你。”
声音很轻。
差点被风吹散了。
“谢啥。”
“谢谢你今天来。”
“应该的。”
她又沉默了。
我骑着三轮车,看着前面的路。
天快黑了。
远处的山,变成了深蓝色。
“建国。”
她突然叫我的名字。
“嗯?”
“你——有没有后悔?”
“后悔啥?”
“后悔娶我。”
我没有马上回答。
三轮车突突突地响着。
“说实话,一开始有点。”
我说。
她没吭声。
“但现在——”
“现在咋样?”
“现在觉得,这买卖不亏。”
她噗嗤一声笑了。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她笑出声。
“买卖?”
“可不是嘛。九万块换了个老婆,还附带一个店长。这买卖,划算。”
她笑得更厉害了。
“你这人——”
“咋了?”
“没咋。”
她不笑了。
但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嘴角还翘着。
那天晚上,回到饭馆,她破天荒地没算账。
而是炒了两个菜,拿了两瓶啤酒。
“喝点?”
我愣了一下。
“行啊。”
我们坐在靠窗的桌子。
她给我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
“今天,谢谢你。”
她又说了一遍。
“你都说过了。”
“我知道。但我还是想说。”
她端起酒杯,一口干了。
我也干了。
“我跟你说个事。”
她放下杯子。
“你说。”
“其实,一开始,我特别恨你。”
我一愣。
“恨我?”
“嗯。”她点点头,“恨你爹欠了我家的钱,恨我妈逼我嫁给你,恨我自己没本事。”
她说着,又倒了一杯。
“领证那天,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你走过来。你知道我在想啥吗?”
“想啥?”
“我在想,要不跑了吧。跑到城里去,再也不回来了。”
我沉默了。
“但我没跑。”她喝了一口酒,“因为我妈说,要是我跑了,她就去死。”
我心里一紧。
“她——”
“她不会真的去死。她就是那么说说。但我不敢赌。”
她看着我。
“所以,我嫁了。嫁给你这个只见过一面的人。”
我不知道该说啥。
“但后来,我发现,你这人,还行。”
“还行?”
“嗯。还行。”她点点头,“不讨厌。”
“就这评价?”
“你还想要啥评价?”
我笑了。
她也笑了。
“你呢?”她问我,“你觉得我咋样?”
我想了想。
“一开始,觉得你挺冷的。”
“现在呢?”
“现在觉得,你是外冷内热。”
她低下头。
“其实我不是冷。我是怕。”
“怕啥?”
“怕对你好。”
“为啥?”
“因为——”她咬了咬嘴唇,“因为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想跟我过日子。我怕我付出了,最后还是一场空。”
她这句话,让我心里狠狠疼了一下。
“小梅。”
我叫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
“我是真的想跟你过日子。”
她看着我。
眼睛亮亮的。
“你说真的?”
“真的。”
她没有说话。
只是又倒了一杯酒,一口干了。
那天晚上,我们喝到很晚。
说了很多话。
从小时候的事,说到打工的事。
说到她爸死的时候,她哭了。
我也哭了。
我想起了我爹。
两个人都哭了。
后来,她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我把她抱起来,送到她房间。
放到床上的时候,她突然抓住我的手。
“别走。”
声音很轻。
像是说梦话。
我在床边坐下。
握着她的手。
她睡着了。
呼吸很均匀。
我看着她。
看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趴在她床边睡着了。
身上盖了件外套。
她已经不在了。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
我走出去。
她正在煎鸡蛋。
“醒了?”
她回过头。
“嗯。”
“洗脸吃饭。”
她说得很自然。
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但我看见,她耳朵根红了。
隔壁的铺子盘下来了。
装修的时候,张小梅天天盯在现场。
比包工头还上心。
我让她别那么累。
她说,这是咱们的店,不上心谁上心。
咱们。
这两个字,让我心里暖了一下。
装修完,饭馆扩大了一倍。
生意更好了。
张小梅又招了两个服务员,一个厨师。
我成了甩手掌柜。
每天就炒几个拿手菜,其他的交给厨师。
小陈升了主厨,高兴得不行。
“李哥,咱这饭馆,越来越像样了。”
“那是你嫂子的功劳。”
“那可不。”小陈竖起大拇指,“嫂子是这个。”
张小梅听见了,白了他一眼。
“少拍马屁。赶紧干活。”
小陈嘿嘿笑着进厨房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
平淡,但踏实。
有一天晚上,打烊之后,张小梅在算账。
我在旁边看手机。
“建国。”
“嗯?”
“这个月,净利润三万八。”
我一下子坐直了。
“多少?”
“三万八。”
她抬起头,脸上带着笑。
“照这样下去,年底就能把隔壁镇的分店开起来了。”
“分店?”
“嗯。我看了隔壁镇的位置,人流量大,竞争少。开个分店,肯定能火。”
她说着,又拿出那个小本子。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计划。
我看着她的侧脸。
灯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
“小梅。”
“嗯?”
“谢谢你。”
她愣了一下。
“谢我啥?”
“谢谢你嫁给我。”
她低下头。
耳朵根又红了。
“说这些干啥。”
“就是想说说。”
她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她说。
“其实,我也谢谢你。”
“谢我啥?”
“谢谢你,对我好。”
她抬起头,看着我。
眼睛里有光。
“我妈说得对。你是个好人。”
“就这?”
“你还想要啥?”
“就不能说点别的?”
她笑了。
“你这人——”
“咋了?”
“没咋。”
她站起来,收了账本。
“睡觉了。”
她往房间走。
走到门口,回过头。
“建国。”
“嗯?”
“我——我不后悔了。”
她说完,就进屋了。
门关上了。
我坐在那里,看着那扇门。
心里,有什么东西,化开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
想着这几个月发生的事。
从最初的荒唐,到现在的——
现在是什么?
是喜欢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每天看见她,心里就踏实。
每天听她说话,就觉得有奔头。
这大概就是——
日子吧。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
去菜市场买了她爱吃的菜。
回来的时候,她刚起床。
“今天咋起这么早?”
“给你做饭。”
她愣了一下。
“你——给我做饭?”
“嗯。你歇着,今天我来。”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在里面忙活。
“你会做饭吗?”
“废话。我是开饭馆的。”
“你那饭馆,以前也就凑合。”
“嘿,你这人——”
她笑了。
我就着晨光,给她做了四个菜。
都是她爱吃的。
她坐在桌前,看着那些菜。
“尝尝。”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
“咋样?”
“还行。”
“就还行?”
“好吧,挺好吃的。”
她笑了。
我也笑了。
吃完饭,她说。
“今天不去饭馆了。”
“为啥?”
“想歇一天。”
这倒是稀奇。
她可是雷打不动天天去饭馆的人。
“那你想干啥?”
她想了想。
“去爬山吧。后山那片柿子林,现在应该红了。”
“行。”
我们换了衣服,往后山走。
秋天的柿子林,红彤彤的。
像挂了一树的小灯笼。
她走在前面。
我走在后面。
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身上。
她回过头。
“你走快点。”
“来了。”
我快走几步,跟她并肩。
她看了我一眼。
然后,伸手挽住了我的胳膊。
我愣了一下。
她没说话。
只是挽得更紧了些。
我们继续往前走。
柿子林里,很安静。
只有脚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
还有我的心跳声。
扑通。
扑通。
扑通。
“建国。”
“嗯?”
“咱们——好好过日子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
而是看着远处的山。
我握住了她的手。
“好。”
她转过头,看着我。
眼睛里有泪光。
但嘴角是翘着的。
“走吧。”
“去哪儿?”
“回家。”
她拉着我,往回走。
阳光很好。
柿子很红。
她的手,很暖。
这就是我们的日子。
开始了。
真正的,开始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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