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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造声明: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

我在北京给一位单亲爸爸当6年保姆,准备回国结婚时,她8岁的儿子抱着我的腿哭:阿姨,你别走,当我妈妈好不好?

阿姨,你别走,当我妈妈好不好?

我在北京给一位单亲爸爸当保姆整整六年,从孩子两岁带到了八岁。今年我准备回老家结婚,收拾行李那天,小男孩突然抱着我的腿不放,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阿姨,你别走,当我妈妈好不好?”那一刻,我蹲在地上,眼泪吧嗒吧嗒掉进他头发里。六年前来北京时我二十九,现在三十五,相亲相了七个,终于有人愿意娶我这个“大龄北漂保姆”。可这孩子一声“妈妈”,叫得我心都碎了。

第一章 初到北京

二零一八年三月,北京的风还是刀子一样刮脸。

我从河北承德下面的一个小县城坐绿皮火车到北京站,拖着个粉色拉杆箱,箱子轮子坏了一个,在地上拖得吱吱嘎嘎响。箱子里塞着两床我妈给我弹的新棉花被,还有一袋子自家腌的芥菜疙瘩,我妈说城里人稀罕这个。

那年我二十九,在我们那儿算老姑娘了。之前在县城的超市干了六年收银,后来超市倒闭,在家待了半年,相了几回亲都没成。我妈急得嘴上起泡,天天念叨:“你说你,长得也不丑,咋就找不着对象呢?”

我嘴硬:“不着急。”

其实心里也慌。县城就那么点大,同龄的男的要么早结婚了,要么出去打工不回来。剩下的要么是二婚带孩子的,要么是有些毛病的。我妈托人给我介绍一个开大车的,比我大八岁,见面第一句话就问我会不会做饭,我说会,他说那行,咱俩处处。我看着他满嘴黄牙,扭头就走了。

后来我表姐在北京给人家当保姆,说主家不错,一个月给六千五,管吃管住,比我在超市强多了。问我来不来。

我说来。

我表姐接的我。她比我大三岁,在北京干了五年保姆,人胖了一圈,脸也白了,说话带点京腔。“你这箱子该换了,”她帮我拎着,“走吧,先到我那儿落脚,明天带你去见主家。”

我表姐跟人合租在一个地下室里,一个月八百,就一张床一个桌子,衣服都挂绳子上。晚上我俩挤一张床,她跟我说主家的情况。

“男的姓陈,叫陈浩,三十四,搞软件的,离婚了,有个两岁的儿子。他妈在这帮他带孩子,但老太太腰不好,马上要回老家了,急找保姆。”

“离婚了?”我问。

“嗯,孩子妈跟人跑了,具体咋回事不知道,反正孩子从小就跟奶奶。”表姐打了个哈欠,“主家人不错,就是有点闷,不爱说话。孩子挺可爱的,你见了就知道了。”

第二天表姐带我去见主家。

小区在东五环外,挺老的小区,外墙皮都掉了,但里面收拾得干净。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还在想,这天天抱着孩子上下楼可够呛。

开门的是个老太太,腰确实不行,弯着腰冲我笑:“来了来了,快进来。”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但收拾得利利索索。客厅里到处都是小孩的东西:爬行垫、积木、小汽车、画册,乱中有序。

老太太让我坐,给我倒了杯水。我正喝水呢,卧室门开了,出来个男的。

瘦,高,戴眼镜,穿着件灰色卫衣,头发有点乱。看见我,点了点头:“来了?”

我赶紧站起来:“您好,我姓周,周晓梅。”

“嗯,坐吧。”他在对面坐下,话不多,打量了我两眼,“带过孩子吗?”

“带过我外甥,”我说,“我姐家孩子,从小看到三岁。”

他点点头,没再多问。老太太在旁边打圆场:“晓梅看着就实在,我跟你爸都放心。”

后来我才知道,陈浩他妈就等着保姆来了好回老家,因为陈浩他爸一个人在老家腿摔了,得有人照顾。老太太急着走,所以面试也就是走个过场。

让我留下的是那孩子。

正说着话呢,卧室里探出个小脑袋,头发软塌塌的,眼睛又圆又大,像两颗黑葡萄。穿着件蓝色的小熊睡衣,光着脚丫子,手指头含在嘴里,怯生生地看着我。

老太太赶紧说:“小屿,叫阿姨。”

小男孩往门后缩了缩,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我冲他笑了笑,从包里掏出一块我妈塞给我的芝麻糖——本来是自己路上吃的。“阿姨有糖,你要不要?”

小男孩看了看糖,又看了看他爸。陈浩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小男孩这才慢慢挪过来,伸出小手接过糖,小声说了句:“谢谢阿姨。”

声音软乎乎的,跟棉花糖似的。

那一瞬间我就想,这孩子我带了。

老太太第二天就走了。临走前拉着我的手,眼圈都红了:“晓梅,小屿就托付给你了。这孩子可怜,从小没妈,他爸又忙,你就多费心。”

我说:“您放心。”

老太太走的时候小屿还在睡觉。陈浩送他妈下楼,回来的时候看见我正蹲在爬行垫上收拾散落的积木,愣了愣,说:“你挺快进入状态的。”

“这有啥,收拾东西我在行。”我说,“对了陈哥,小屿早上一般几点醒?早饭喜欢吃啥?”

“七点半左右吧,”他站在那儿,手插在兜里,“早饭……以前我妈做啥他吃啥,小米粥、鸡蛋羹都行。”

“行,我知道了。”

那天早上我做了小米粥,煮了个鸡蛋,还切了点黄瓜丝拌了个小凉菜。小屿醒了以后被他爸抱出来,坐在儿童餐椅上,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头发翘着一撮。我舀了勺粥吹了吹递到他嘴边,他张嘴吃了,然后抬头看我,笑了。

嘴角还沾着米粒。

陈浩在旁边看着,说了句:“他挺喜欢你的。”

我逗小屿:“叫阿姨。”

“阿姨。”他乖乖叫了一声,然后又低头喝粥。

陈浩上班去了。走的时候在门口换鞋,回头说了句:“周姐,小屿就拜托你了。”

“放心吧。”

门关上以后,屋子里就剩我和小屿。两岁的小孩,还不太会说话,但会用手指东指西。他拉着我的手指头走到玩具区,指指积木,又指指自己,意思是让我陪他搭积木。

我盘腿坐在地上陪他搭。他搭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塔,然后一巴掌推倒,咯咯笑。笑的声音特别清脆,跟小铃铛似的。

中午哄他睡觉的时候,他躺在我旁边,翻来覆去睡不着,小手攥着我的衣角,忽然奶声奶气地说了句:“妈妈。”

我愣住了。

我知道他不是在叫我。两岁的小孩,正是学说话的年纪,看见女的就叫妈妈。但他那个声音太软了,叫得我心里一颤。

我摸摸他的头:“睡吧,阿姨在这儿呢。”

他闭上眼睛,小手还攥着我的衣角,慢慢睡着了。

我到北京的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晚上陈浩回来,带了两份盒饭,说:“不知道你爱吃啥,随便买的。”

“陈哥你太客气了,”我说,“以后饭我来做就行,你上班挺累的。”

他点点头,没多说,坐在茶几旁边吃饭。小屿已经睡了,屋里安静,就剩电视开着小声放着新闻。我扒拉着盒饭,偷偷打量他。三十四的男人,长得还算周正,就是太闷了,一顿饭没说三句话。

吃完饭我去洗碗,他坐在沙发上对着电脑打字,应该是加班。我洗完碗出来,看他还在忙,就说:“陈哥,我先睡了,有事你叫我。”

“嗯,”他抬头,“辛苦了。”

我回到自己那屋——次卧,不大,但有张床有个衣柜,比表姐的地下室强多了。躺在床上的时候,手机响了,我妈发来微信:到了没?主家咋样?

我回:到了,挺好,孩子挺可爱的。

我妈又发:那就好好干,别挑三拣四的,一个月六千五呢,攒两年钱回来好嫁人。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说不上啥滋味。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关了灯。

窗外是北京的夜,远处有高架桥上车流的声音,轰隆隆的,像远处的海浪。

这是我到北京的第一个夜晚。

第二章 日子如流水

人跟人的感情是处出来的,尤其是跟小孩。

我来的时候是三月,等到六月的时候,小屿已经跟我熟得不行了。每天早上醒了第一件事就是光着脚丫子跑到我房间门口,小拳头梆梆砸门:“阿姨!阿姨起床!”

我在里头应一声,他就咯咯笑,然后跑回客厅等他爸给他穿衣服。

陈浩那会儿还没从失婚的状态里缓过来。他早上起来永远那副样子:头发乱糟糟,眼底青黑,急急忙忙把小屿往我这儿一交,自己叼片面包就出门。晚上回来最早也是八点,很多时候都九点多了。

软件公司嘛,加班是常态。

有一回小屿发烧,烧到三十九度二,我去找退烧药发现家里没有,就给陈浩打电话。他那头压着声音说:“我开会呢,你先用毛巾给他擦擦,我一会儿请假回去。”

结果“一会儿”是两个小时。等他风风火火赶回来,我已经抱着小屿在小区门口打了车去社区医院了。

他到医院的时候,小屿刚打完针睡着了,靠在我怀里,脸上还挂着泪。我一只手搂着他,另一只手举着输液瓶子。

陈浩站在输液室门口,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额头上全是汗。他走过来看了看小屿,小声说:“烧退了?”

“退了,”我也小声回,“大夫说就是着凉了,没啥大事。”

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沉默了半晌,说:“周姐,谢谢啊。”

“说啥谢不谢的,这不是我该干的嘛。”

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过了会儿他说:“其实……你也不用叫我陈哥,叫我浩子就行,我朋友都这么叫。”

我笑了:“行,浩子。”

从那天开始,我能感觉到他跟我不那么生分了。以前他回来就闷头吃饭,现在偶尔会跟我聊两句。有时候下班回来带了水果,往桌上一放:“买了点草莓,给小屿吃,你也吃。”

小屿在一旁蹦着高喊:“草莓!草莓!”

我洗了草莓端出来,小屿吃得满脸都是汁,我跟陈浩看着都笑了。

那一瞬间,屋里暖黄的灯光,小孩的笑声,还有茶几上红彤彤的草莓,像个家的样子。

日子就这么过着。

小屿三岁了,该上幼儿园了。陈浩找了个小区旁边的私立幼儿园,一个月三千多,就图近。开学那天,我给他背好小书包,里面装了一盒饼干一个水壶。他拉着我的手走到幼儿园门口,忽然不走了,抬头看着我:“阿姨,你陪我进去。”

“阿姨不能进去,”我蹲下来给他整了整衣领,“你进去跟小朋友玩,下午阿姨就来接你。”

他瘪着嘴,眼圈红了。旁边别的小孩已经哇哇哭了,他还绷着,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小屿是男子汉,对不对?”我给他擦擦眼角,“男子汉不哭。”

他吸了吸鼻子,点点头,然后一步三回头地跟着老师进去了。

我站在幼儿园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忽然空了一块。

那天下午我去接他的时候,他第一个冲出教室,扑到我腿上:“阿姨!”

“今天乖不乖?”

“乖。”他用力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朵皱皱巴巴的纸花,“老师教做的,送给阿姨。”

那朵纸花是红色的,不知道是皱纹纸还是啥,被他在口袋里揣了一天,边都卷了。我把它接过来,说:“真好看。”

“阿姨你放好,”他很认真地叮嘱,“别丢了。”

“阿姨收着呢,回去夹书里。”

他这才满意地笑了,拉着我的手往家走,叽叽喳喳说幼儿园的事:“老师今天给我们讲故事了,是小兔子找妈妈的故事,小兔子最后找到妈妈了,可高兴了。”

我牵着他的手没说话。小孩子不知道,有些故事听了反而让人心里难受。

小屿四岁那年冬天,有天晚上他突然问我:“阿姨,我妈妈呢?”

我正在给他脱毛衣,手顿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今天王小明说他妈妈给他带了蛋糕,我问他妈妈长啥样,他说他妈妈可漂亮了。”小屿仰着脸看我,“阿姨,我妈妈漂亮吗?”

我鼻子一酸,但脸上笑着:“漂亮啊,你妈妈肯定漂亮。”

“那她在哪儿呢?为啥不来看我?”

我把他毛衣脱下来,换了睡衣,一边扣扣子一边说:“妈妈……去很远的地方了。”

“比承德还远吗?”

承德是他知道的离家最远的地方,因为我说过我是从承德来北京的。

“嗯,比承德还远。”

“那她啥时候回来?”

我没法回答了。正好陈浩在客厅喊“小屿洗澡了”,我赶紧说:“快去洗澡,洗完阿姨给你讲故事。”

他蹬蹬蹬跑了出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屏幕上是我妈白天发的消息,又是催我相亲的事。她说隔壁村老周家的儿子在北京开货车,让我见见。我回了个“再说吧”,就把手机撂了。

窗外又是高架桥的车流声。我在想,我来北京快两年了,攒了差不多十万块钱。在我们县城,十万块够付个首付了。可我真的要回去吗?回去干嘛呢?继续相亲,找个差不多的男人结婚生孩子,过一眼望到头的日子?

我没想明白,翻了身,强迫自己睡了过去。

小屿五岁的时候,会写自己的名字了。他在纸上歪歪扭扭写“陈屿”两个字,拿给我看:“阿姨你看!”

“写得好!”我使劲夸他,“小屿真聪明。”

他得意极了:“阿姨,我教你写。”

然后他握着我的手指头,一笔一划在纸上写。他手心热热的,小脑袋靠在我胳膊上,头发蹭着我的皮肤,软乎乎的。

“阿姨,你的名字怎么写?”

“周晓梅。”

“周——晓——梅——”他一字一顿念,“那我写一个‘周晓梅’送给你。”

他趴在桌上认认真真地写,我看着他发顶的小旋儿,忽然想,要是这是我的孩子就好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吓了一跳。

后来我跟表姐吃饭的时候提了一嘴,表姐白了我一眼:“你可别犯糊涂,给人当保姆最忌讳的就是跟主家产生感情,到时候走的时候难受的是你自己。”

“我知道,”我低头扒饭,“我就是随口一说。”

“你那个相亲的事咋样了?你妈上回还打电话给我,让我劝劝你。”

“见了两个,都不合适。”

“哪儿不合适?人家嫌你?”

“也不是,”我想了想,“就是……说不上来,没感觉。”

表姐叹了口气:“晓梅啊,你都三十一了,别挑了。咱这条件,长得一般,学历不高,还是个保姆,能找个差不多的就不错了。”

“我知道。”我闷声说。

其实我知道表姐是为我好。可每次相亲的时候,坐在对面那个男人问我“你在北京干啥工作”,我说“保姆”,他们脸上那种微妙的表情,让我心里特别不舒服。

有一回相亲对象是个开出租的,人还算老实,听说我当保姆,说:“保姆好啊,会伺候人,以后结了婚也能伺候我。”

我当时就想站起来走。忍住了,礼貌地吃完饭,AA结了账,回来就把他拉黑了。

我妈打电话来骂我:“你这是要挑到啥时候?你以为你还是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啊?”

“妈,我就是不想凑合。”

“凑合?啥叫凑合?你爸你妈当年也是相亲认识的,不也过了一辈子?”

“那是你们那会儿。”

电话那头我妈沉默了半天,最后叹口气:“行吧,你自个儿看着办。”

挂了电话,我坐在小区楼下的长椅上发呆。北京的秋天,天高云淡,梧桐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小屿用陈浩的微信给我发了条语音。我点开,他奶声奶气的声音传出来:“阿姨,你啥时候回来呀?我想你了。”

我给他回:“阿姨就在楼下呢,马上回去。”

“那你快点儿,我给你留了巧克力。”

我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往单元门口走。上楼的时候脚步声在楼道里响,小屿听见了,把门打开一条缝,露出半个小脑袋:“阿姨!”

他手里攥着一块德芙巧克力,包装都捏皱了。“给你,”他塞到我手里,“我爸买的,我藏了一块给你。”

那块巧克力后来我放冰箱里,一直没舍得吃。

等到后来搬家的时候从冰箱里翻出来,已经过期了,我站在厨房里看着那块巧克力,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第三章 像一棵树一样

小屿六岁那年的夏天,有件事我印象特别深。

那天陈浩难得周末不加班,说要带小屿去动物园。小屿高兴坏了,一大早就自己穿好衣服,在客厅里转圈:“阿姨你去不去?”

“阿姨去,”我笑着说,“阿姨也没去过北京动物园呢。”

那是北京最热的一天,天气预报说三十八度,动物园里人山人海。小屿骑在陈浩脖子上,一手抓着他爸的头发,一手指着远处的熊猫:“爸爸你看!熊猫!”

陈浩仰着头跟他说话:“那是大熊猫,咱们国家的国宝。”

我在旁边撑着伞,手里拎着水壶和零食。那天的太阳毒得要命,汗顺着脖子往下淌,但看着小屿兴奋的小脸,觉得这趟值了。

看完了熊猫看大象,看完了大象看长颈鹿。小屿啥都觉得新鲜,问题一个接一个:“阿姨,长颈鹿的脖子为啥那么长?”“阿姨,大象的鼻子能举多沉的东西?”“阿姨,企鹅为啥不怕冷?”

我答不上来的,陈浩就接茬儿。那天我才发现,这人平时闷葫芦一个,但给孩子讲起动物知识来头头是道。

中午在动物园里找了个树荫底下吃面包。小屿啃着火腿肠,忽然说:“爸爸,阿姨,咱们三个一起拍张照吧。”

我愣了一下。陈浩也愣了一下。

“拍嘛拍嘛,”小屿拽着我的袖子,“我想跟阿姨还有爸爸一起拍。”

旁边正好有个游客经过,陈浩叫住人家帮我们拍。我和陈浩坐在长椅上,小屿坐在我们中间,一手搂一个脖子,对着镜头咧嘴笑。

“三、二、一——”

那张照片后来陈浩洗了出来,放在客厅的电视柜上。照片上小屿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有点拘谨地抿着嘴笑,陈浩的表情稍微自然了点,嘴角微微翘着。

不认识的人看了,真会以为这是一家三口。

那天从动物园回来,小屿在路上就睡着了,歪在后座的安全座椅里。陈浩开着车,我在副驾驶坐着,车里安静,只有小屿轻微的呼噜声。

红灯的时候,陈浩忽然开口:“周姐,你来我们家……三年多了吧?”

“三年四个月了,”我说,“我是三月来的。”

“都这么久了。”他手指敲着方向盘,“小屿现在跟你比跟我亲。”

“小孩嘛,谁带得多跟谁亲。”

“嗯。”他没再说别的。

我转头看了看后座熟睡的小屿,又看了看开车的陈浩。这个男人三十七了,鬓角有了些白头发,人比以前瘦了,下巴上有没刮干净的胡茬。

三年前我来的时候他还是个略显窘迫的单亲爸爸,现在他已经是公司技术总监了,工资翻了好几倍。可我看得出来,他还是不快乐。那种不快乐藏得很深,平时看不出来,但偶尔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的时候,背影是垮的。

我从没问过他前妻的事。他也没提过。

有时候我想,人和人之间最好的相处方式就是有分寸。我是保姆,他是主家,我把孩子带好,饭做好,屋子收拾干净,这就是我的本分。至于他心里装着啥,不是我该问的。

但我能感觉到,他对我不一样了。以前回家就闷头吃饭,现在会问我今天小屿在幼儿园咋样了;以前周末就往书房一钻,现在偶尔会叫我一块儿看个电影。当然,是那种合家欢动画片,小屿坐中间,我俩坐两边。

有一回看《寻梦环游记》,看到最后小屿哭了,扑到我怀里:“阿姨,我不要你忘记我。”

我拍着他的背:“阿姨不会忘的。”

陈浩在旁边抽了张纸巾递给我,我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手指,凉凉的。他飞快地缩回手,假装去拿茶几上的水杯。

我没多想,擦干了眼泪继续看电影。

那会儿我三十二了。我妈打电话的频率从一周一次变成三天一次,主题永远只有一个:找对象。她甚至托人给我介绍了个离过婚的,在县城开小卖部,比我大六岁,有个女儿判给前妻了。

我回去见了一面。那人姓刘,长得还行,说话也挺实在。问我在北京干啥,我说保姆。他说:“照顾小孩啊?那挺好,以后咱俩要是有孩子了你也有经验。”

我没接话。他又说:“你在北京一个月挣多少?”

“六千五。”

“那不少了,”他算了算,“不过北京花销也大吧?你要回来咱俩开个小卖部,你在家看店,我出去进货,日子肯定不赖。”

“我考虑考虑吧。”我说。

回来的火车上,我给陈浩发微信说晚上到家。他回:“行,小屿说想你了,晚饭等你回来吃。”

我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把那个姓刘的男人抛到脑后了。

小屿上小学那天,我比他还紧张。前一天晚上就给他准备好书包、文具盒、水壶、小黄帽,检查了三遍。早上起来给他做了最爱吃的鸡蛋灌饼,看他吃得满嘴油。

“小屿,上了一年级就是大孩子了,要听老师的话,跟同学好好相处。”

“知道啦阿姨。”他背上书包,仰着头看我,“阿姨你会来接我放学吧?”

“当然接,下午四点,阿姨准时在校门口等你。”

“拉钩。”

我伸出小拇指跟他拉钩。他用力勾了勾,然后转身跟着陈浩出门了。

门关上以后,屋里空荡荡的。平时这个时间小屿应该在客厅里看动画片,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现在安静得只剩冰箱的嗡嗡声。

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起来把他的玩具都收进收纳箱,把他落在茶几上的橡皮擦放回文具盒里。做完这一切,我发现自己站在他卧室门口,看着他床上的小恐龙被子发愣。

六年了。从我到北京那天起,这个小孩就像一棵树一样在我心里扎了根。他第一次叫我阿姨,第一次生病我抱着他打针,第一次上幼儿园不肯撒手,第一次写我的名字,第一次在动物园里搂着我的脖子照相。

我不知道这算啥。我就是个保姆,他是主家的孩子。可有些东西,它不讲道理。

那天下午我去接他放学,远远就看见校门口一群小黄帽。小屿在人群里踮着脚尖找我,看见我了就使劲挥手:“阿姨!我在这儿!”

他跑过来,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阿姨!”他气喘吁吁地停在我面前,“我今天得了一朵小红花!”

“真的?为啥得的?”

“老师说我坐得最端正。”他得意地说,“全班就我一个人得了。”

“小屿真棒,”我蹲下来给他擦汗,“晚上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我要吃糖醋排骨!”

“行,就做糖醋排骨。”

回家的路上他拉着我的手,叽叽喳喳说了一路,从同桌叫什么名字到午饭吃的啥,事无巨细。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跟我的影子叠在一起。

我低头看着那两个影子,大的牵着小的,一步一步往前挪。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第四章 暗流

小屿七岁那年的冬天,陈浩的公司上市了。

他是技术骨干,分了原始股,一下子手里有了不少钱。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换房子,在四环边上买了个三室两厅,精装修,拎包入住。

搬家那天我收拾东西,从床底下翻出一个小铁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小屿从小到大攒的宝贝:一颗掉下来的乳牙、一张动物园门票、一朵压扁了的小红花,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周晓梅”。

那是他五岁那年写给我的。

我把纸条拿在手里看了半天,放回盒子里,盖上,塞进我的行李箱。

新房子很大,小屿有了自己的房间,陈浩的书房也宽敞了,我的房间比原来那个次卧大了将近一倍,还有个大飘窗。我站在飘窗前看外面的风景,楼下是个小公园,再远处是成片的高楼。

陈浩走过来,站在我旁边:“周姐,以后你就住这间,朝阳,采光好。”

“这房子真不错,”我说,“得不少钱吧?”

“还行。”他轻描淡写,“这些年辛苦你了,也该让你住得好点。”

“我有啥辛苦的,不就是带带孩子做做饭。”

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说了句:“晚上想吃啥?我请客,庆祝搬家。”

“小屿想吃啥就吃啥。”

“那就火锅吧,小屿念叨好久了。”

那天晚上我们在小区旁边的火锅店吃涮羊肉。小屿坐在我和陈浩中间,自己用筷子夹肉片在锅里涮,涮好了先放到我碗里:“阿姨吃。”

“你自己吃,阿姨自己涮。”

“不行,”他很坚持,“我给阿姨涮。”

陈浩在旁边看着,嘴角带着笑。他那天破天荒要了瓶啤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看我:“周姐喝点不?”

“我不喝酒。”

“少来点,搬家嘛,喜庆。”

我拗不过,让他倒了半杯。啤酒凉丝丝的,带点苦,我小口抿着。火锅的热气升腾上来,隔着雾气看对面的陈浩,他的眼镜片上全是白雾,正低头给儿子擦嘴。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场景太像一个家了。一个正常的、完整的家。爸爸、妈妈、孩子,围在一起吃火锅。

可我清楚,我不是妈妈。我就是个保姆。

那天晚上回到家,小屿洗完澡就困了,我把他哄睡着,出来倒水喝。陈浩还在书房忙,灯亮着,门虚掩着。我路过的时候听见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知道,但你现在说这些没意义……我有了新的生活……你别这样,小屿已经有他的生活了……挂了。”

我端着水杯快步走回自己房间,心跳得厉害。

那大概是孩子妈吧。我从来没听陈浩提过她,但猜也猜得到。一个女人,生了孩子又扔下不管,现在看前夫发达了,孩子也大了,想回来摘桃子了?

我心里翻腾着不舒服,但又觉得自己没立场不舒服。那是人家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但接下来几天,陈浩明显不对劲。回家晚了,吃饭心不在焉,小屿叫他好几声才反应过来。有天晚上小屿都睡了,他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抽了半包烟。

我犹豫了半天,还是走过去:“浩子,你没事吧?”

他背对着我,把烟掐灭了:“没事。”

“你最近……挺累的,注意身体。”

他转过身来。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周姐,”他忽然说,“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小屿他妈回来了,想见他,你咋想?”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是小屿他妈,想见就见呗,”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我不拦着。”

“你不拦着?”他重复了一遍。

“我有什么立场拦,”我笑了笑,“我就是个保姆。”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那眼神很深,深到我有点不敢跟他对视。然后他说:“周姐,你从来都不只是个保姆。”

他转身回屋了,留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夜风凉飕飕的,我抱着胳膊站了好一会儿,才回房间。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什么意思?什么叫“从来都不只是个保姆”?

我不敢往深了想。

那之后没几天,那个女人真的来了。

那天是周六,下午我带小屿去小区公园玩滑梯。回来的时候楼底下站着一个女人,穿着驼色大衣,高跟鞋,卷发披在肩上,看着挺年轻漂亮的。

她看见我们走过来,目光落在小屿身上,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小屿?”她声音有点抖。

小屿拽着我的衣角往我身后缩:“阿姨,她是谁?”

那个女人蹲下来,朝他伸出手:“小屿,我是妈妈呀。”

小屿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困惑和害怕。他长这么大,对“妈妈”的概念就是故事书里的插图,从来没在现实里见过。现在忽然冒出来一个女人说她是妈妈,他吓坏了。

我蹲下来搂住他的肩膀:“小屿,别怕。”

“阿姨,”他小声说,声音发颤,“她不是我妈妈,我没妈妈。”

那女人的眼泪吧嗒掉下来。陈浩正好从楼上下来——应该是看见楼下的车了——他快步走过来,脸色很难看。

“你怎么来了?”他压低声音,“不是说了……”

“我来看我儿子,”那女人站起来,擦了擦眼泪,“陈浩,这是法律给我的权利。”

“法律?”陈浩咬牙,“你当年走的时候咋不说法律?”

小屿被这阵势吓到了,紧紧抱着我的腿不撒手。我看这场面不好收拾,就说:“浩子,我先带小屿上去。”

陈浩点点头。

我抱起小屿往单元门走,身后传来那女人带着哭腔的声音:“陈浩,我知道我错了,可我也是他妈呀……”

电梯里,小屿趴在我肩膀上,小声问:“阿姨,她真的是我妈妈吗?”

“嗯,”我说,“她是。”

“那她为啥现在才来?”

我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电梯到了,门开了,我抱着他进屋,放在沙发上,给他倒了杯水。

“阿姨,”他捧着水杯,眼睛红红的,“你别走。”

“阿姨不走,阿姨就在这儿。”

“你保证。”

“我保证。”

他喝完水,我让他去看动画片。他坐在电视机前面,眼睛盯着屏幕,但我看得出他根本没看进去。

那天晚上陈浩很晚才回来,我听见他开门的声音,轻手轻脚的。我本来已经躺下了,但听见动静又爬起来,打开门。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灯也没开,整个人陷在黑暗里。

“浩子?”我开了盏落地灯,“要不要我给你下碗面?”

他抬起头,眼睛是红的。“周姐,”他的声音沙哑,“她想要小屿的抚养权。”

我手里的遥控器差点掉了。

“她凭啥?”我脱口而出,“走了五年多,一个电话没有,现在回来就要孩子?”

“她说她现在条件好了,嫁了个有钱人,能给儿子更好的生活。”他苦笑,“她说我一个男人,天天加班,孩子全靠保姆带,不是合格的抚养人。”

我气得手都在抖。“她敢来抢孩子试试,”我说,“小屿是我从小带大的,她一个手指头都别想碰。”

陈浩看着我,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周姐,你对小屿的心意,我都知道。”

“你知道就好。”我气头上,也没多想。

后来的事比我想的复杂。那女人真去法院起诉了,要求变更抚养权。陈浩请了律师,两边打官司。那段时间家里的气氛压抑得要命,小屿虽然不懂大人到底在吵什么,但能感觉到不对劲,变得比平时黏人,睡觉都要我陪着才能睡着。

开庭那天,陈浩没让我去,说怕小屿没人照顾。我就在家陪着小屿,心里七上八下的。

下午陈浩回来的时候,脸色疲惫但如释重负。我一看就知道赢了。

“法官驳回了,”他瘫在沙发上,“她当年放弃抚养权有记录,而且这几年也没尽过任何义务。”

我长长舒了口气。

那天晚上小屿睡着以后,我跟陈浩在客厅看电视。电视上演的啥我根本没看进去,脑子里乱糟糟的。

陈浩忽然开口:“周姐。”

“嗯?”

“今天开庭的时候,律师问我有没有再婚的打算。他说如果有稳定的家庭环境,对孩子更有利。”

我心跳漏了一拍:“那你怎么说的?”

他转过头看着我。电视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

“我说,我确实有一个人选,”他看着我的眼睛,“就是不知道人家愿不愿意。”

我整个人僵在那儿,脑子里嗡嗡的。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周姐,”他的声音很轻,“你愿意吗?”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发紧。这时候小屿房间的门忽然响了,小屿揉着眼睛走出来:“阿姨,我渴了……”

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跳起来:“阿姨给你倒水。”

我快步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听着水哗哗流进水杯里。小屿迷迷糊糊靠在厨房门框上等着,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穿着那件小熊睡衣,头发睡得乱蓬蓬的。

“给,”我把水杯递给他,“喝完赶紧回去睡。”

他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然后把杯子递给我:“阿姨,我梦到你走了。”

“傻孩子,”我摸摸他的头,“阿姨不走。”

“你保证?”

“我保证。”

他这才满意地回房间了。我站在厨房里,看着客厅方向,陈浩也正看着我。隔着半个客厅的距离,我俩对视了几秒。

我回避了他的目光。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想了很多。

我三十五了。来北京快六年了。陈浩这个人,我了解,踏实、靠谱、对孩子好。我对他的感觉……说不清楚,有感激,有心疼,也许还有别的什么。可我不敢承认。

我是保姆,他是主家。这个身份差别像一堵墙,横在我俩中间。我害怕别人戳脊梁骨,说我处心积虑上位。我害怕我妈知道了骂我不正经。我害怕将来万一过不好,连现在这份情分都保不住。

更让我害怕的是,万一我自己都没想明白,我对他的好,到底是因为小屿,还是因为他?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又传来高架桥的车流声,轰隆隆的,像永远停不下来的日子。

第五章 家

官司过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那女人再没来过。我听陈浩说她搬去南方了,应该是彻底放弃了。但这件事像一个石子投进水里,涟漪一圈圈散开,久久不散。

有些东西变了。

比如陈浩看我的眼神,比以前更直接了。以前他看我一眼就挪开,现在他看着我,看得我心跳加速,假装去忙别的。比如他周末不再躲在书房加班了,会主动问我想去哪儿,说要带我和小屿出去转转。再比如,他偶尔会买花回来,插在客厅的花瓶里,说是楼下顺手买的。

小屿倒是什么都没察觉,还是每天叽叽喳喳地围着我转。

但我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我知道陈浩的意思,可我就是过不了自己那关。

我妈又打电话催我相亲了。这回她给我介绍的是县城一个做装修的,比我大三岁,头婚,有房有车。我妈把对方夸得天花乱坠:“人家说了,不嫌你在外头当保姆,回来就能结婚。”

我正站在菜市场挑排骨,举着电话心不在焉地“嗯嗯”应着。

“你啥时候回来见一面?”我妈说,“人家等着呢。”

“妈,我最近走不开,小屿刚放暑假,离不开人。”

“又是小屿,”我妈语气不好了,“晓梅,那是人家的孩子,你带得再好那也是人家的。你自个儿的终身大事得抓紧了,你都三十五了!”

“我知道。”

“你知道啥你知道,每次都说知道,就是不见你行动。”

“妈,排骨涨价了,我先不跟你说了。”

我挂了电话,拎着排骨往外走。七月的北京热得像个蒸笼,菜市场里人挤人,汗味、菜味、肉味混在一起,熏得人头晕。

走到市场门口,我忽然站在那儿不动了。身后的人流推着我往前走,可我迈不动步子。

我妈说得对,那是人家的孩子。可这六年多,我喂他吃饭,哄他睡觉,给他洗衣服,陪他做作业,他生病了是我整夜守着,他哭了是我擦眼泪,他笑了是我跟着高兴。他第一次走路是我扶着,第一次说话是叫“阿姨”,第一次写我的名字歪歪扭扭像虫子爬。

这些,怎么就成了“那是人家的孩子”?

我眼眶发热,拎着排骨快步往家走。到了楼下在长椅上坐了半天,等眼睛不红了才上去。

开了门,小屿光着脚丫子从客厅跑过来:“阿姨你回来啦!买了啥?”

“排骨,晚上给你做红烧排骨。”

“耶!”他高兴地蹦起来,“我最爱吃阿姨做的红烧排骨。”

他帮我拎菜进厨房,站在旁边看我收拾。忽然说:“阿姨,你今天不太高兴。”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有啊,阿姨高兴着呢。”

“你骗人,”他仰着头看我,“你每次不高兴的时候嘴角是这样的。”他学我抿着嘴往下撇。

我哭笑不得:“行行行,阿姨是有点累。”

“那我给你捶捶背。”他绕到我身后,小拳头梆梆敲在我腰上,敲得我差点笑出声。

“好了好了,你去看动画片吧,阿姨做饭。”

“哦。”他跑出去了,跑到门口又回头,“阿姨,你别累着,我不着急吃。”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陈浩又提了那件事。

小屿在看动画片,我在厨房洗碗,他走进来站在我旁边,声音低低的:“周姐,上次我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咋样了?”

我手里的碗差点滑进水槽。我没回头,继续刷碗:“浩子,这事儿以后再说吧。”

“为啥要以后?”他往前走了一步,“你要是有顾虑,你跟我说。”

“我就是觉得……”我关了水龙头,转过身面对他,手上全是洗洁精的泡沫,“我就是觉得不合适。你是主家,我是保姆,传出去不好听。”

“谁传?”他问,“我不管别人怎么说。我就问你,你对我,到底有没有那个意思?”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神太认真了,认真到我没办法打马虎眼。

“我不知道,”我老实说,“浩子,我真不知道。我对你……有感激,也有……好感吧。但我分不清是因为小屿还是因为你。这六年来我的心思全在孩子身上,我没想过别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想。不着急,慢慢想。我等你。”

他转身走出厨房。我站在水池前面,泡沫顺着手指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地砖上。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六年的日子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第一次来北京,第一次见小屿,他怯生生叫我阿姨。他第一次生病我抱着他去打针。他第一天上幼儿园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进去,他在幼儿园里做的第一朵纸花送给了我。他在动物园骑在陈浩脖子上喊熊猫。他在火锅店给我涮肉。他在法院判决那天晚上做梦喊阿姨别走。

还有陈浩。沉默寡言的陈浩,加班到深夜的陈浩,给孩子洗衣服笨手笨脚的陈浩,在阳台上抽闷烟的陈浩,开庭回来瘫在沙发上如释重负的陈浩,还有那天晚上在客厅里问我“你愿意吗”的陈浩。

我想起有一次小屿发烧,我整夜没睡守着他。早上陈浩起来换我,迷迷糊糊中我觉得有人给我盖了条毯子。睁眼的时候看见他站在我旁边,手里端着杯热牛奶。

“喝点热的,”他说,“然后去睡会儿。”

那杯牛奶我没喝,趴在床边就睡着了。后来醒了发现毯子盖得好好的,窗户也关上了。

我还想起有一回他喝多了,是我扶他回的房间。他躺在床上的时候拉着我的手叫我的名字:“晓梅。”

只叫了一声,就睡着了。

我心里的那堵墙,好像裂开了一道缝。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是八月的一个傍晚。

那天我带小屿在楼下公园玩,他在滑梯上跟别的小朋友追跑,跑着跑着忽然停下来,跑到我面前仰着脸说:“阿姨,我想让你当我妈妈。”

我蹲下来:“怎么突然说这个?”

“因为别的同学都有妈妈,”他说,“王小明他妈每天来接送他,张莉莉她妈给她扎辫子,就我没有。”他低下头揪着衣角,“阿姨,你对我这么好,你当我妈妈好不好?”

我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小屿……”

“我爸说你可能会走,你以后要回老家结婚。”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全是泪水,“阿姨,你别走,当我妈妈好不好?”

我一把把他抱进怀里。

那天晚上回去,我把小屿哄睡着以后,敲开了陈浩的书房门。

他正在电脑上敲代码,抬头看见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咋了?”

“我考虑好了。”我说。

他摘了眼镜站起来。

“我愿意。”我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嗓子是哑的。

他从书桌后面走出来,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然后他伸手把我搂进了怀里。他的胸膛很宽,心跳咚咚的,隔着T恤能感觉到。

“晓梅,”他在我耳边叫我的名字,“谢谢你。”

我鼻子一酸,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后来我跟陈浩商量好了,等小屿放寒假的时候回我家一趟,见见我爸妈。房子的事他说不用操心,婚戒他自己去挑,让我别管了。

我就一个要求:婚礼别大办,两家吃个饭就行。

“为啥?”他问,“你一辈子就结一次婚,不得风风光光的?”

“我就想好好过日子,”我说,“那些排场没啥意思。”

他想了想,说行。

我跟表姐说了这事。表姐睁大了眼睛:“你真的跟他?”

“嗯。”

“你想好了?”

“六年了,”我说,“还有啥想不好的。”

表姐看了我半天,忽然笑了:“行,晓梅,你比我强。我干了快十年保姆,没你这份福气。”

“啥福气不福气的,”我笑了笑,“就是碰上了。”

其实我知道,这不是碰运气。是我这六年一点一点攒下来的。每一顿饭,每一次接送,每一次哄睡,每一次半夜起来盖被子,每一次把他的作业本工工整整放回书包。这些不起眼的日常,垒起来就是一座房子,名字叫家。

第六章 告别

寒假前夕,陈浩把机票订好了,两张,我和他一块儿回承德见我爸妈。

可就在准备出发的前三天,家里出了变故。

陈浩他爸在老家突发脑梗,住院了。陈浩他妈一个人在医院伺候不过来,哭着打电话让他回去。陈浩当天就买了高铁票往老家赶,临走前对我说:“晓梅,你先别急着走了,在家看好小屿,等我那边安顿好了再说。”

“你放心去,家里有我。”我说。

陈浩走了以后,家里就剩我和小屿两个人。我每天照常接送小屿上学、做饭、收拾屋子,然后抽空给陈浩发微信问他爸的情况。他说在医院住着呢,人醒过来了,就是半边身子动不了,得慢慢恢复。

我给他回:别着急,好好照顾叔叔,家里有我在。

他回了个“嗯”字。

那几天小屿特别乖。他知道奶奶打电话来说爷爷病了,爸爸回老家了,家里就剩阿姨和他,好像一下子长大了,自己穿衣服刷牙叠被子,吃饭也不挑食了。

有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快睡着了,迷迷糊糊说了句:“阿姨,你会一直陪着我吧?”

“会,”我摸摸他的额头,“阿姨一直陪着你。”

“那我睡了。”

他翻了个身,小拳头攥着被角,呼吸渐渐均匀了。

我坐在他床边看了他好一会儿。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他小小的脸上,睫毛长长的,微微颤动。

陈浩回老家一个星期后打电话来说,他爸病情稳定了,但他妈身体也不好,他想在老家多待几天,帮着照顾照顾。

我说没事,你安心待着。

电话那头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晓梅,我想你了。”

我耳朵热了一下:“说啥呢,孩子在旁边呢。”

“小屿睡了?”

“没,写作业呢。”

“哦,”他笑了一声,“那等会儿再跟你说。”

挂了电话我心跳得厉害。三十五的人了,跟个小姑娘似的。

那段时间我过得特别踏实。每天早起给小屿做早餐,送他上学,然后去买菜,回来收拾屋子,下午接孩子,辅导作业,做晚饭。日子平平淡淡的,但心里是满的。

以前我总觉得“家”是个很遥远的东西,像天上的月亮,看得见摸不着。现在我知道了,家不是房子,不是户口本,是你心里装着谁,谁心里也装着你。

那天下午我去接小屿放学,他远远跑过来扑到我怀里,脖子上戴着一条红领巾,歪歪扭扭的。

“阿姨!我入少先队了!”

“真的?”我高兴地蹲下来,“快让阿姨看看。”

他仰着脖子让我看那条红领巾,脸上全是骄傲。“全班就选了三个人,”他比比划划,“老师说我表现好,让我第一批入队。”

“小屿太棒了,”我给他把红领巾正了正,“走,晚上阿姨给你做好吃的,庆祝一下。”

“好!”他蹦蹦跳跳地往前走,红领巾在脖子后面飘。

晚上我做了四个菜,还炒了鸡蛋饭。小屿吃得肚子溜圆,躺在沙发上拍肚皮:“阿姨,我撑死了。”

“撑死了还不起来活动活动,”我收拾碗筷,“去把碗端过来。”

“遵命!”他一骨碌爬起来,麻利地把碗筷端到厨房。

我正洗碗呢,他趴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我:“阿姨,你什么时候也给我扎辫子?”

“你一个男孩子扎啥辫子。”

“可是张莉莉她妈天天给她扎辫子,”他说,“我也想试试。”

我笑了:“行,等会儿你洗完澡阿姨给你扎个小揪揪。”

“真的?”

“真的。”

他欢呼着跑去放洗澡水了。

那天晚上我真的给他头顶扎了个小揪揪,用皮筋绑的,像个冲天炮。他在镜子前面照了半天,美得不行:“阿姨你给我照张相。”

我拿手机给他拍了,他说:“发给爸爸看。”

“行,发给他看。”

我把照片发给陈浩,他秒回了一个大笑的表情,然后说:别惯着他。

小屿凑过来看手机:“爸爸说啥了?”

“他说你好看。”

“嘿嘿。”他满意地回房间睡觉了。

我躺在床上刷手机,看到一条我妈发来的微信。我没点开,直接划过去了。

我妈从入冬以后就天天催我回去相亲,我还没跟她提陈浩的事。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我想等陈浩从老家回来,我俩一块儿回去,当面跟我妈说。

可有些事情,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腊月二十三那天,陈浩打来电话,说他爸情况又反复了,转去了市里的大医院,他妈一个人不行,他可能得在老家待很长时间。

“晓梅,”他的声音很疲惫,“要不……你带着小屿过来吧,咱们一块儿在这儿过年。”

我犹豫了一下:“行,我跟小屿说,收拾收拾就过去。”

“那我给你订票。”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这就要去见他爸妈了,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小屿跑过来问:“阿姨,咱们去哪儿?”

“去奶奶家,找爸爸,过年。”

“真的?”他高兴得蹦起来,“那咱们快去!”

那天下午我收拾行李,把两个人的衣服叠好装进箱子,又把给小屿带的寒假作业装好。忙了一下午,天擦黑的时候终于收拾完了。

小屿在客厅看电视,我坐在沙发上歇口气,忽然看见茶几上有个快递盒子。我拿起来一看,是陈浩寄来的,收件人是我。

我拆开,里面是个小盒子,再打开,是一枚戒指。

银色的,细细的圈,上面镶着一颗小钻,灯光底下闪闪发亮。旁边有张纸条,上面是陈浩的字:本来想当面给你戴的,怕来不及,先寄给你。等我回来。

我拿着那枚戒指,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手背上。

小屿听见动静跑过来:“阿姨你怎么哭了?”

“没事,”我擦了擦眼泪,把戒指戴在无名指上,刚好,“阿姨高兴。”

他低头看见我手上的戒指,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阿姨,你要跟爸爸结婚了吗?”

“嗯。”

“耶!”他蹦起来,“那我是不是可以叫你妈妈了?”

我鼻子一酸,把他搂过来:“你想叫就叫。”

他趴在我怀里,小小声叫了一句:“妈妈。”

声音软乎乎的,跟六年前我第一次见他时一模一样。

我抱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早,搂着小屿,他蜷在我怀里像个暖水袋。我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手机响了。是陈浩。

“喂?”我接起来。

“晓梅,”他声音有点急,“我刚听我妈说,你妈给家里打电话了,问你的情况,好像挺生气的。”

我一下子清醒了:“我妈?她咋知道你家电话的?”

“不知道,可能是你表姐说的,”他说,“她跟我妈说了好些话,意思是你在这儿当保姆,不让走,耽误你找对象了。”

我气得脑子嗡嗡响:“我表姐嘴咋那么碎。”

“你先别急,”陈浩说,“我跟我妈说了,咱俩的关系,我妈挺高兴的。你妈那边……要不你先打个电话解释一下?”

我沉默了一会儿:“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小屿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又睡了。

我看着他小小的侧影,又低头看了看手指上那枚戒指。银色的圈套在无名指上,凉凉的。

第二天一早,我给我妈打了电话。

“妈。”

“你还知道打电话?”我妈的声音冷得像冰,“我打你电话不接,发微信不回,你啥意思?”

“妈,我有事跟你说。”

“你说。”

我深吸一口气:“妈,我要结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跟谁?”

“跟我带孩子这家,”我说,“陈浩。我们处了挺长时间了,他对我好,孩子也喜欢我。”

“啥?”我妈的声音陡然拔高,“你疯了?那是个离婚带孩子的,你给他当了六年保姆,现在要嫁给他?传出去人家咋说?”

“妈,日子是自己过的,我不在乎别人咋说。”

“你不在乎我在乎!”我妈急了,“晓梅,你是不是傻了?你一个大姑娘家,给人带孩子带了六年,现在还要嫁给人家当后妈?你图啥?”

“我图他对我好,图孩子离不开我。”我的声音也高了,“妈,你不了解情况,小屿从小就是我带的,跟我亲儿子一样……”

“那也不是你亲生的!”我妈打断我,“你听妈一句劝,赶紧回来,那个做装修的刘师傅还在等你,人家条件不比那二婚的强?”

“我不回去。”我说。

“你……”

“妈,我这辈子就认准他了。你要是不同意,我就不回去了。”

电话那头我妈骂了一句,然后挂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冬天的风刮过来,冷得刺骨。楼下公园里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里摇晃,天灰蒙蒙的,像个盖子扣在头顶上。

我回到屋里,小屿已经醒了,坐在床上揉眼睛:“阿姨,你刚才打电话哭了?”

“没有,”我挤出一个笑,“阿姨跟姥姥打电话呢。”

“姥姥说啥了?”

“姥姥说……让我们过年回去。”

“真的?”他眼睛亮起来,“那咱们可以去姥姥家过年吗?”

我摸摸他的头:“等爸爸回来再说。”

那天下午我带着小屿去了火车站。陈浩给订了高铁票,两个半小时到他的老家。小屿在车上兴奋得很,趴在窗户上看外面的风景:“阿姨你看,雪!”

田野上确实覆了薄薄一层雪,白茫茫的,好看得很。

我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无名指上的戒指。小屿忽然凑过来,小声说:“妈妈。”

我又听见这个称呼了。这一次,我的眼泪没有掉下来。我伸手搂住他,让他靠在我肩膀上。

“嗯。”我应了一声。

他笑了,安心地把脑袋埋在我臂弯里,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火车轰隆隆地往前开,穿过一座座山,一片片田野。车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我低头看着熟睡的小屿,他睫毛长长的,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好事。

六年了。从二十九岁到三十五岁,从北京站那个轮子坏了的粉色拉杆箱到今天手指上的戒指,从怯生生叫我阿姨的小男孩到趴在我怀里叫妈妈的小学生。

这条路上,我一步一步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

火车在雪地里飞驰。

家就在前方。

第七章 妈妈

陈浩的老家在河北南部一个叫清苑的小县城。

火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雪还在下,站台上积了厚厚一层。陈浩在出站口等着,穿着件黑色的羽绒服,哈着白气,看见我们出来就迎了上来。

“冻坏了吧?”他伸手接过我手里的箱子,“小屿,叫爸爸。”

“爸爸!”小屿扑过去抱住他的腿。

陈浩弯腰把他抱起来,转头看我。车站的灯光照在他脸上,他瘦了,下巴上多了胡茬,但眼睛是亮的。

“路上累不累?”他问。

“不累,”我说,“叔叔咋样了?”

“好多了,今天能坐起来了,医生说过几天就能出院。”

“那就好。”

他腾出一只手来牵我。他的手很暖,攥着我的手的时候紧了紧。

“走吧,回家。”

我们一家三口走出车站。雪落在我们肩上、头上,小屿在陈浩怀里兴奋地伸手去接雪花。

陈浩父母家在县城一条老街上,是个带院子的小平房。院子里种着棵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红灯笼,是快过年了。

他爸妈都在家等着。他妈腰还是不好,但精神头挺足,看见我就拉住我的手:“晓梅来了,路上辛苦了。”

“阿姨好。”我有点紧张,毕竟第一次正式见面。

“好着呢,”她笑眯眯的,“快进屋,外头冷。”

陈浩他爸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半边身子还不太灵便,但人是清醒的,冲我点了点头:“来了就好。”

小屿已经自来熟地满屋子跑了,一会儿看墙上挂的相框,一会儿摸桌上的摆件。老两口看着孙子高兴,嘴都合不拢。

晚上吃饭的时候,陈浩他妈做了一大桌子菜。她拉着我坐在身边,给我夹菜:“晓梅,这些年辛苦你了。小屿能有今天这样,全是你的功劳。”

“阿姨您别这么说,”我说,“是我该做的。”

“你跟浩子的事,我听他说了,”老太太看着我,眼圈有点红,“我是真高兴。浩子苦了这么多年,总算找着个知冷知热的人了。”

陈浩在旁边默默给我盛了碗汤,放在我手边。小屿坐在我另一边,埋头扒饭,时不时抬头冲我笑一下。

那天晚上我和小屿睡一个屋。陈浩家在县城的老房子,不大,把小屿安顿好之后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隔壁屋传来陈浩跟他爸妈说话的声音,听不清说啥,但能感觉到那种热腾腾的烟火气。

手机亮了,是我妈。

她没打电话,发了条微信:你爸知道你的事了,气得血压高了。

我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又一条消息进来:你非要嫁,妈也拦不住你。但妈跟你说,后妈不好当,人心隔肚皮,孩子小的时候对你好,长大了不一定。你自己掂量着办。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

后妈不好当。我知道。从决定跟陈浩在一起那天我就知道。可六年了,小屿在我心里早就不是“别人的孩子”了。他叫我的那声“妈妈”,不是心血来潮,是一天一天叫出来的。

我回了一条:妈,我心里有数。

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小屿在旁边睡得正香,小手搭在我胳膊上,呼吸均匀。

我低头看着他,伸手把他往怀里搂了搂。他在梦里无意识地往我身上靠了靠,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妈妈……”

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窗外的雪还在下,簌簌的声响。屋子里暖气烧得足,我抱着一个暖乎乎的小人儿,慢慢地也睡着了。

在陈浩老家待了五天。他爸恢复得挺好,能拄着拐杖在屋里慢慢走了。他妈每天变着花样给我们做好吃的,把陈浩都喂胖了两斤。小屿跟着邻居家的小孩在胡同里放炮仗,玩得满头大汗。

腊月二十八那天下午,我正帮陈浩他妈包饺子,院门外忽然有人敲门。

陈浩去开的。门一开,我听见他说了句:“阿姨?”

我手里的饺子皮掉在了案板上。

我妈来了。

她穿着件红色的棉袄,头发新烫的,拎着一箱牛奶一箱鸡蛋站在门口,脸上表情复杂得很。

“妈?”我快步走到门口,“你咋来了?”

“咋的,不欢迎?”她瞪我一眼,然后看向陈浩,“你就是陈浩?”

“阿姨好,”陈浩侧身让路,“您快进屋,外头冷。”

我妈哼了一声,拎着东西进了屋。陈浩他妈赶紧迎出来:“亲家来了,快坐快坐。”

我妈打量了一圈屋子,又打量了一圈陈浩爸妈,脸上的表情稍微缓和了点:“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陈浩他妈倒茶端水果,“早就该请亲家过来坐坐的,是我们怠慢了。”

两个老太太寒暄着,我妈瞟了我一眼。我看出她眼神里有打量,有挑剔,但也有一丝松动。

她大概是来看陈浩家情况的。来了看了,屋子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索,老两口看着也本分实在,她心里的石头至少落下了一半。

晚上吃饭的时候,陈浩给大伙儿敬酒。他站起来端着一杯白酒:“叔叔、阿姨,今天你们都在,我正式表个态。我想娶晓梅,我会好好待她一辈子。小屿就是她的儿子,将来我们要是有孩子,也一样对待。请你们放心。”

我妈端着茶杯没吭声,陈浩他妈在旁边一个劲儿说好。

我坐在桌边,看着这一桌人:我妈、陈浩爸妈、陈浩、小屿。热气腾腾的饭菜,暖黄的灯光,窗外隐约的鞭炮声。

这是我要的家。

大年初二那天,我和陈浩领了证。

县城民政局初五才上班,但陈浩找了熟人,初二给我们开了个后门。没什么仪式,就在办事窗口填表、照相、盖章。小屿在旁边跑来跑去,看见我俩拿着红本本出来,他跑过来仰着头问:“爸爸,阿姨现在是妈妈了吗?”

陈浩蹲下来抱起他:“对,以后叫妈妈。”

“妈妈!”他搂着我的脖子,在我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我的眼泪唰就下来了。陈浩伸手搂住我们娘俩,一家三口站在民政局门口,背后是贴着大红喜字的玻璃门。

那天晚上回到陈浩家,我妈跟我睡一个屋。她躺在我旁边,沉默了老半天,忽然说:“那个孩子……挺喜欢你的。”

“嗯。”

“人这一辈子啊,图啥呢,”她叹了口气,“妈就是怕你受委屈。当后妈不容易,以后人家要说闲话的。”

“妈,”我说,“我这辈子,就想跟他们爷俩好好过日子。别人说啥我不在乎。”

她没再说话。过了会儿我听见她翻了个身,轻声说:“那孩子叫你妈的时候,妈心里头也热乎了。”

黑暗中,我伸手握住了我妈的手。她的手粗糙,全是干活的茧子,热乎乎的。

“妈,谢谢你。”

她没应声,但我感觉到她回握了我一下。

正月初六那天,我们准备回北京。

陈浩他爸恢复得差不多了,他妈说让我们安心走,老两口能互相照应。陈浩给他妈留了些钱,又叮嘱了半天。

走的时候小屿跟他爷爷奶奶告别,老太太抱着孙子亲了又亲:“回去听爸爸妈妈的话。”

“知道啦奶奶。”

火车上,我们仨挨着坐。小屿坐中间,一人拉一只手。窗外是北方冬天的田野,雪还没化净,一片白一片黄的。

“妈妈,”小屿忽然叫我。

“嗯?”

“以后我都可以叫你妈妈了吗?”

“当然可以。”

“那太好了,”他把脑袋靠在我胳膊上,“我有妈妈了。”

我搂着他,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陈浩伸手过来,覆在我手上,掌心暖烘烘的。

火车穿过隧道,窗外明暗交替。我看着车窗玻璃上映出的三个人的影子,模模糊糊的,但紧紧靠在一起。

六年。

从保姆到妈妈,从周姐到晓梅,从一个人到三个人。

这条路走了六年。

以后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但不怕了。

因为家就在身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