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集⑦
高梁河一战封“神”,给赵光义留下终身心理阴影,从此谈辽色变,再也不敢亲临战阵。
但比战败更让他心惊的,是军中曾发生了拥立赵德昭之事。
高梁河溃散,混乱之中赵光义驾驴车南逃,众将士一时找不到赵光义,军中传言赵光义挂了,于是众人就拥立随军的太祖长子赵德昭为帝。《续资治通鉴长编》记载:“军中讹言帝已没,议立德昭。”
赵光义随后现身,拥立之事胎死腹中,但这事一下子戳中了他的痛处,所以记恨在心,此后除掉赵德昭、赵德芳及弟弟赵廷美等对皇位威胁者,就成了他的头等大事。
回朝后,心有怨恨的赵光义,迟迟不对灭北汉的功臣进行封赏。赵德昭为众将进言,请求早日行赏。
赵光义当场翻脸,冷冷道:“待汝自为之,赏未晚也。”等你自己当了皇帝,再赏他们不迟。
赵德昭惶恐不已,回府后自杀身亡,年仅29岁。赵光义闻讯,心中窃喜,却故作悲痛,抱着赵德昭尸体痛哭:“痴儿何至此邪。”
仅仅两年后,太平兴国六年(981年)三月,太祖的另一个儿子赵德芳,又不明不白地去世了,年仅23岁。《宋史》仅载:“寝疾薨”。
就这样,太祖二子,一个被他怒斥逼死,一个被他毒害。此时,对皇位有威胁的,只剩下他的亲弟弟——开封尹、秦王赵廷美。
如何除掉赵廷美,赵光义颇费思量。高梁河惨败、莫州再败,让他威望大跌;短短数年接连逼死两位皇子,朝野流言四起。这种局面下,要想不动声色地除掉赵廷美,就不得不细细谋划,他想到了一个人——前宰相赵普。
赵普自从被赵匡胤罢相后,地位一落千丈,特别是赵光义继位后,更是被处处穿小鞋,昔日政敌卢多逊在赵光义的授意下,也落井下石、痛打落水狗,赵普惶惶不可终日,“日夕忧不测”。
在这种情况下,赵普很想东山再起,试图用权力保全自身。赵光义则想利用赵普的影响力除掉赵廷美,双方一拍即合。
太平兴国六年(981年),60岁的赵普再度拜相,以“金匮之盟”见证者的身份出现,摇身一变,成为赵光义继位合法性的背书人。
那么,什么是金匮之盟?金匮之盟真的存在吗?
传说杜太后临终前,因担心“国无长君则国本不稳”,命赵匡胤日后传位赵光义,由赵普亲笔记录,藏于金匮之中。
这份盟书既无原件,也无即时佐证,直到太宗即位六年后才由赵普公开。后世多认为,这是赵光义与赵普联手制造的政治道具。
也有学者认为,金匮之盟并非完全虚构。金匮之盟的内容本身是客观存在的,这在杜太后死后及太宗即位之初的皇族人事安排中都得到体现,比如杜太后死后仅一个月,赵光义就出任五代以来象征“储君”之位的开封尹。
探花郎更认同前者,所谓的金匮之盟,并不存在。杜太后死后,赵匡胤任命赵光义为开封尹,不过是为了赵宋江山稳固而提早做出的安排,毕竟自己的儿子还未成年,一旦自己早逝,赵光义可立即继位,从而确保赵宋江山不致旁落。
至于赵光义继位后,也以弟弟赵廷美为开封尹,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制造“兄终弟及”的假象,洗白自己的继位合法性。
金匮之盟最大的破绽在于:为何直到赵光义继位六年后才被公布?
传说金匮之盟知情者只有三人,即杜太后、赵匡胤与赵普。
赵匡胤不公开可以理解,毕竟他想待儿子成年后,要把皇位传给儿子嘛。
但赵普为什么要等到太宗继位六年后才公开?要知道,他可是一个汲汲于富贵、戚戚于权位的人,罢相后,日子过得朝不保夕的,所以,越早拿出来对他越有利嘛,特别是在赵光义刚继位、深陷入“斧声烛影”质疑之时。
答案很明显:赵普复相,自然要投桃报李,于是炮制所谓的金匮之盟,为赵光义继位正名,并支持其传子。而要传子,必须除掉按“盟书”中有权继位的赵廷美。
在赵普策划、赵光义授意下,赵廷美被冠以“谋反”罪名,贬黜房州,两年后“忧悸成疾而卒”,年仅38岁。史称“反复廷美始终,未尝有一显罪确情。”“凡廷美所以得罪,则普之为也。”
赵普一鱼两吃,既为赵光义继位的合法性背书,又帮赵光义除掉赵廷美、铺平传子之路。
立下如此大功的赵普,自然也得到了丰厚的回报,在赵光义的默许下,扳倒政敌卢多逊,既报了私仇,又换来晚年荣华富贵。
短短数年,皇位威胁者被一一清除,赵光义一脉独掌皇权。
直到九十多年后,南宋高宗无子,将皇位传给其养子、太祖七世孙赵伯琮(后改名赵昚),也就是宋孝宗,宋朝皇统才从太宗一脉重新回到太祖一脉。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两宋十八帝,北宋九帝,除太祖外皆属太宗一脉;南宋九帝,除高宗外皆属太祖一脉,恰好双方各占一半。
⑧
高梁河败军之际,军中曾议立赵德昭,这件事深深刺激了赵光义,让他对武将极度不信任。
回京后,他既不及时封赏平汉功臣,也不总结高梁河之败教训、整顿军备,导致军心涣散,战斗力下滑,继而又有莫州之败。
他的心思根本就不在边防军务,而是竭力清除异己:逼死赵德昭、赵德芳及弟弟赵廷美。最有资格继位的三人全部消失,他终于可以放心传位给子孙了。
高梁河一战中,赵光义被打出了心理阴影,加上将士又拥立过赵德昭,所以他对打仗对武将很没有好感,并得出极端结论:武将不可信,兵权必须死死压制。
此后,他重用文人、冷落武将,“满朝朱紫贵,尽是读书人”;浴血沙场的武将只能靠边站,“曾经国难披金甲,耻为家贫卖宝刀”,宋朝“重文轻武”的国策被彻底钉死。
他埋头内政,扩大科举、培养文官、编修书籍、以文治国,对军备武备则日渐轻视。
看着自己治下的大宋,经济日渐繁荣,文化气象昌盛,文人士大夫争相歌功颂德,赵光义不免志得意满,飘飘然起来。
但历史早已证明:没有强大国防与军力做根基的繁荣,不过是徒有其表的虚胖,是待宰的肥羊罢了。
雍熙三年(986 年),赵光义听说辽国皇帝年幼、萧太后主政,便武断地认为,“主少国疑,孤儿寡母可欺。”现在伐辽正是时机。
岂不知,人家萧太后是一位颇有才略的政治家,是一位铁腕女强人,辽国在她的统治下国力更盛。
搞不清状况的赵光义,一心想要洗刷前耻,摘掉“高梁河车神”的帽子,再建武功!
这是北宋第二次大规模伐辽,意在收复燕云十六州。这一次,赵光义不敢亲征了,命30万大军兵分三路出击:
东路曹彬率主力,自雄州、霸州出兵,直趋涿州、幽州,吸引辽军主力;中路田重进,出飞狐口,攻取蔚州、灵丘,切断辽西联络;西路潘美、副帅杨业(即杨家军原型),攻取云、应、朔等四州。
阵容不可谓不豪华,三路大军亦拟击败辽军后,会师合围幽州。
初期大捷:986年3至4月,三路军初战告捷,东路克固安、涿州;中路生擒辽将大鹏翼,占飞狐、蔚州;西路连下寰、朔、应、云四州,宋军士气高涨。
转折与溃败:5月,辽方萧太后亲征,命耶律休哥阻击东路、耶律斜轸迎战西路。
东路曹彬冒进,在岐沟关遭耶律休哥截击,粮草断绝、军心大乱,全线溃败,死伤过半,仅率残部退守高阳关。
东路溃败后,太宗急令全线撤退,命潘美、杨业护送云、应、朔、寰四州百姓内迁。监军王侁强令杨业正面迎敌,潘美未加制止,仅在陈家谷接应。
杨业率孤军且战且退,退至陈家谷时,潘美、王侁早已率军撤走,杨业见状抚膺大恸,不得不率残部再战辽军,终因寡不敌众,负伤被俘,绝食三日殉国。这便是“杨家将”故事原型,杨业之死成为北宋军事与道德上的双重悲剧。
西路丧失山后四州,精锐尽失。中路田重进全军撤回,损失较小。
雍熙北伐彻底失败,宋损兵折将,此后,宋由战略进攻转为全面防御。
而这一切的根源,正是赵光义对武将的猜忌、控制与不信任,强派监军,制约主帅;“将从中御”,摇控指挥,他身在汴京,却给前线将领颁赐阵图,规定行军路线、进攻时机,严禁擅自更改。
战场形势瞬息万变,皇帝在后方纸上谈兵,结果可想而知。
毛主度的评价一针见血:“此人不知兵,非契丹敌手。尔后屡败,契丹均以诱敌深入、聚而歼之的办法,宋人终不省。”
《宋史》却吹嘘赵光义:“帝沈谋英断,慨然有削平天下之志。”毛主度读到此处,批注:但无能!
⑨
我们读宋史,经常会碰到“积贫积弱”“冗兵”“冗官”等词汇。这些困扰大宋百年的顽疾,追根溯源,其实都是在宋太宗时期集中形成的。
宋太祖赵匡胤在位十七年,轻徭薄赋、整顿军纪,为大宋留下雄厚国力与一支精锐禁军。
太宗即位时,宋军战力正值巅峰,攻太原、灭北汉,又在石岭关大败辽国援军,足以证明此时宋军完全有能力与辽一较高下,收复幽云十六州本大有希望。
可宋太宗急于用军功树立威望、巩固皇权,两次北伐皆指挥失当,高梁河之败狼狈逃窜,雍熙北伐再遭重创,精锐尽损,收复燕云的宏图彻底化为泡影。
军功之路走不通,他便转向对内笼络士大夫群体,大肆封赏、滥行恩荫,官僚队伍急剧膨胀,朝廷开支飙升,为日后冗官之弊埋下祸根。
宋朝的冗兵问题,也在此时成型。两次对辽惨败导致边防空虚、军心浮动,太宗为稳固边防、防范内乱,不得不大规模扩军,如果算上被辽军歼灭的30多万人,到太宗末年,军队总数则达百万之众。
一方面在河北前线屯驻重兵,常年维持庞大的边防开支;另一方面推行荒年募兵,将流民饥民尽数招募入伍,以此消除内部隐患。
军队数量越滚越大,可兵将互不相识、训练废弛,战斗力持续下滑,形成“兵愈多而力愈弱”的怪象,冗兵之患自此根深蒂固。
而宋朝“积贫”之势,正是以雍熙北伐失败为关键转折点。战前大宋国库充盈,足以支撑统一战事;战后军费陡增,粮草军械、城防耗费巨大,再加上冗官俸禄与各种赏赐,财政很快入不敷出。
原本充裕的国库日渐空虚,朝廷只能加重赋税,民间负担加剧,经济困顿,积贫之势就此形成。
至于“积弱”,更是对辽接连惨败的直接后果。两次大败让宋军彻底丧失锐气,全军上下滋生恐辽心理,北宋从主动进攻转为全面防御,并确立“守内虚外”的国策。
太宗自此谈辽色变,再也不提北伐,一心对内管控,对外苟且示弱,不以为耻。
军事上屡战屡败、外交上被动妥协,军队空有数量却无战力,国防一落千丈,积弱之势愈演愈烈,最终成为困扰大宋百年的顽疾。
太祖留下的精锐之师与雄厚家底,终究被太宗的一连串失误耗尽。北宋国运,自雍熙梦碎后急转直下,由此开启了积贫积弱的历史篇章。
太宗晚年,看似天下安定,实则内忧外患、危机四伏。
对外:雍熙北伐惨败,精锐丧尽,对辽彻底转为防御,边患不息,军费浩大。
对内:冗官、冗兵、冗费已成顽疾,财政不堪重负,土地兼并严重,社会矛盾尖锐,川蜀地区爆发了王小波、李顺等农民起义。
开国不到50年便暴发大规模农民起义,在历代封建王朝中也是极其少见的。
与此同时,他的立储之路也异常坎坷。为传子,他逼死德昭、德芳及弟弟廷美,长子赵元佐因同情赵廷美而精神失常,太子之位被废,次子赵元僖被当作储君培养,却突然暴毙,此后储位一空多年。
直到晚年,赵光义才在大臣的劝说下,立三子赵元侃(即宋真宗赵恒)为太子,但他依然对太子猜忌防范,生怕有人效仿自己当年夺权。
朝堂之上,君臣相疑,风气日趋保守。太宗对宰相始终防范制衡,频繁换相、重用庸才,宰相仅为皇权执行者,难有作为。有学者称,宋太宗赵光义是宋代第一位独裁君主。
太宗本人因高梁河箭伤年年发作,病痛缠身,精神焦虑,既怕皇位不稳,又惧后世骂名。
他一生都在拼命证明自己,晚年却不得不面对:武功不成、边患不息、民生困苦、隐患丛生。他留给真宗的,是一个积贫积弱初显、内忧外患交织的王朝。
太宗的口头禅是“朕无他好,惟喜读书”,的确,他军事战五渣,政治心机狗,人品狠毒辣,实在没有什么值得称道之处。
想来,也唯有“读书”算是他的遮羞布了,成语“开卷有益”就是他留下的。史家评价他是宋代文治的真正奠基人。
他酷爱读书,推行“以文治国”,修建崇文院、广罗典籍,亲自主持编纂《太平御览》《文苑英华》《太平广记》等大型类书,推动宋代文化走向鼎盛。
他擅长书法,精于飞白、篆隶,常以书法赏赐群臣,以示恩宠。
而在民间,他更以“好色”闻名。
他强买民女,不惜冒犯太祖。
他用牵机药毒死南唐后主李煜,强占其妻小周后。更令人不齿的是,他当众“强幸”小周后,并命画师现场作画,留下了不给描述之画,后人称此画为《熙陵幸小周后图》,此画至清代尚存。
民间更盛传,太宗因垂涎花蕊夫人美貌,毒杀了蜀主孟昶和太祖。
宋末元初人徐大焯所著《烬余录》中记载:“太宗屡于上前盛称花蕊夫人才,未匝月,蜀主暴卒。
太祖异之,亟召花蕊入宫-----悦其敏慧,留侍掖庭者十载,有盛宠。太祖寝疾,中夜,太宗呼之不应,乘间挑费氏,太祖觉,遽以玉斧斫地。
皇后、太子至,太祖气属缕,太宗惶窘归邸。翌夕,太祖崩。”
这段记录虽为野史,却也折射出后世对宋太宗品行的评价。以“青萍之末”观之,其“绝命毒师”的称号也并非空穴来风。
公元997年,宋太宗赵光义崩于万岁殿,终年59岁。
历史是面镜子,最能照见人心的虚荣。赵光义这一生,最大的错觉,就是以为自己是天选之子。
不可否认,他在位期间,结束了五代十国以来武人乱政,确立了文官统治,形成了“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独特局面,让北宋走出乱世,走向文化昌盛。
但翻开历史便知:这一切的底子,全是哥哥赵匡胤打下的。
赵匡胤是浴血拼杀出来的铁血帝王,留下了精锐禁军、府库充盈的雄厚家业。
赵光义所做的,不过是在这座宏伟的基业上,做了些巩固与修补的收尾工作。
说白了,树是赵匡胤栽的,他只是来乘凉的人。可他偏不满足于做守成之君,他太想证明自己了,要证明自己比哥哥强,要证明自己皇位来得正当。
这份极度的自卑与野心,让他在高梁河的乱箭中,把哥哥留下的百战精锐当成了逃命的炮灰;让他在雍熙北伐的战场上,用阵图捆住了前线将士的手脚,葬送了收复燕云的最好时机。
他把兄长的一手天牌,当成了自己的赌具。
他用文官制度走出了五代乱世,却因为过度压制武将,打断了大宋的脊梁;他完成了中原的一统,却因急功近利的军事冒险,留下了燕云十六州这个永远的国土伤疤。
前人栽树,他偏要砍树造屋。一手本可以铸就汉唐伟业的王炸,被他玩成了积贫积弱的百年困局。他透支了哥哥的红利,也耗尽了大宋的元气。
一手好牌就这样被打得稀烂,他就是宋太宗赵光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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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
1、《宋太宗》张其凡 著
2、《开太平•宋太祖赵匡胤》毛元佑、雷家宏 著
3、《宋太祖》顾宏义 著
《探花TV》公众号文章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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