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里漏出来的声音像钝刀子割肉。
“九千块,九千块就买了这么个东西回来?”嫂子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尖锐得能划破玻璃,“你看人家老王,上个月刚换了辆奥迪,你呢?你呢?天天就知道对着那几根破电线戳来戳去!”
我哥蹲在玄关换鞋,背佝偻着,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鹌鹑。他手里拎着的塑料袋还在滴水,里面是两条鲫鱼——嫂子昨晚随口说想喝鱼汤。那鱼大概也听见了屋子里的动静,尾巴猛地一甩,水珠溅了我哥一脸。
他没擦。
客厅里传来嫂子摔遥控器的声响,紧接着是侄子被吓哭的呜咽。我哥的肩膀抖了一下,但他只是把鱼轻轻放在鞋柜上,从裤兜里摸索出那个磨得发白的皮夹子。里面厚厚一沓红票子,码得整整齐齐,角上还别着银行扎纸——他连橡皮筋都舍不得用,说那东西会把钱弄皱。
这九千块,是他每天在电子厂流水线上站十二个小时换来的。拇指和食指的茧子厚得能划火柴,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松香。上个月他中暑晕倒在车间,被工友抬到医务室,醒过来第一句话是:“今天下午的加班费还算吗?”
嫂子总说他没本事。可这个“没本事”的男人,记得她咖啡要加两颗糖不加奶,知道她生理期是每月十七号,手机里存着她所有体检报告的电子版。他甚至能背出侄子班里四十二个同学的名字——因为每天接送,他怕接错孩子让嫂子丢脸。
门铃突然响了。
我哥像被惊醒似的,慌乱地把皮夹子塞回去。门外站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手里拿着份文件:“请问是张建国家吗?您申请的发明专利通过了,这是证书……”
客厅里的吵闹声戛然而止。
我哥接过那个红本本的时候,手还在抖。专利名称是“高效节能电路板焊接工艺”,下面密密麻麻写着他研究了六年的技术参数。授权通知书上盖着国家知识产权局的钢印,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
嫂子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门口,头发还是乱的,嘴角还沾着刚才吃薯片的碎屑。她盯着那个证书看了很久,久到我哥又开始不安地搓手:“那个……其实也没啥,就是个小改进,厂里给加了点工资……”
“多少?”
“三……三千。”
嫂子突然转身回了屋。我哥站在原地,听见卧室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几分钟后,嫂子抱着个铁盒子出来,哐当放在鞋柜上。盒子打开,里面是六本存折,每本都用橡皮筋扎着,封皮上标注着年份。
“这是你这些年交的家用,”嫂子声音忽然哑了,“我一分没动。”
她抽出最底下那本,翻开。从六年前他入赘那天开始,每月九千,雷打不动。最后一页的余额写着:648,000。
“我想着,”嫂子低头搓着衣角,声音越来越小,“万一哪天你干不动了,咱还能开个小修理铺……”
窗外忽然下起雨来,雨点打在防盗窗的铁皮上,叮叮当当。我哥还蹲在玄关,手里攥着那个红本本,塑料袋里的鲫鱼不知什么时候蹦了出来,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跳。
跳得满屋子都是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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