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半,周威的手机响了。

电话那头,母亲程素云的声音抖得像秋后的落叶:“威子,摊子让城管给收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后视镜里,副局长李德明抬起头,目光像刀子一样扎过来:“你妈摆摊?”周威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德明没再问,掏出手机,当着周威的面拨了个号码。

可周威不知道,这通电话拨出去之后,他这辈子的人生,全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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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威是市国土局副局长李德明的专职司机。

这活儿他干了整整四年,一天都没落过。

每天凌晨四点半起床,五点四十准时出门,六点整把车停在李德明家楼下,雷打不动。

司机班的人都说他傻。

老赵,大名叫赵德柱,是司机班里资格最老的。他总喜欢拿周威开涮:“给局长开车四年,茶没喝过一杯,烟没拿过一包,你他妈图啥?”

周威笑笑,不接话。

他知道老赵心里不平衡。

老赵在司机班混了十来年,给三任领导开过车,到现在还是个普通司机。

周威这才四年,就给副局长开车,他心里能舒服才怪。

周威不傻。

他也知道,给领导开车这活儿,说白了就是个“近水楼台”的事。领导一句话,多少事都能办。可他就是张不开那个嘴。

不是不想,是不敢。

这事得从十年前说起。

那时候周威还在县城一家工厂干活,当了个小组长。

厂里有个技术员叫刘强,跟他关系不错。

有天刘强找到他,说家里出了点事,想借两万块钱周转周转。

周威二话不说,把钱借了。

结果刘强拿了钱,人没了。

周威跑去找厂长,想求厂长帮忙打听打听刘强的下落。厂长嘴上答应,转头就把他从小组长的位置上撸了下来,说他“公私不分”。

后来他才知道,刘强是厂长的远房外甥,那两万块钱,厂长早就知道还不上。

从那以后,周威就明白了一个道理:求人,就是把自己的软肋露给别人看。你越求,别人越看不起你。

所以给李德明开车这四年,他一个字都没提过。

李德明好几次在车上问他:“小周,家里还好吧?”

他都笑着点头:“挺好,谢谢领导关心。”

其实不好。

母亲程素云一个人在老家镇上,非要摆摊卖早餐。周威劝了多少回,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妈,您都六十八了,还折腾啥?”

“我折腾啥?我不折腾你房贷谁还?”

程素云就是这么个脾气,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周威他爹走得早,她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什么苦都吃过,什么罪都受过。

老了老了,叫她歇着,她嫌闲得慌。

周威没办法,只能由着她去。

可他心里清楚,母亲摆摊这事,迟早得出问题。

镇上这几年整治市容,城管的力度越来越大。

那些占道经营的摊贩,今天被撵了,明天换个地方继续摆,跟城管打游击。

母亲腿脚不好,哪跑得过人家?

周威想过找李德明帮忙。

不是让领导出面说情,就是打听打听镇上有没正规摊位,交钱租一个也行。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他怕。

怕李德明觉得他麻烦,怕李德明觉得他事多,怕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连这碗饭都保不住。

那天早上,周威照常出门接李德明。

车刚一拐出小区大门,手机就震了。

他低头一看,是母亲。

周威心里咯噔一下。母亲知道他这个点在开车,平时从来不这时候打电话。

他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

“威子……”

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不对劲,带着哭腔。

“妈,您咋了?”

“摊子……摊子让城管给收了,还要罚三千块钱……”

周威的脑袋嗡的一声,像被人从后脑勺狠狠拍了一闷棍。

他的手开始抖,方向盘都握不稳了。

“妈,您别急,我……”

话还没说完,车里响起一个声音。

“小周,谁的电话?”

周威抬起头,发现后视镜里,李德明正盯着他看。

02

周威张了张嘴,想说没事,可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李德明坐在后头,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你妈出事了?”

周威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我妈……摆摊让城管给收了,要罚三千块。”

他说完这话,自己都觉得丢人。

一个快四十岁的大老爷们,让六十多岁的老娘去摆摊,还让人家给逮了,这说出去,不是笑话吗?

他等着李德明训他。

可李德明没训。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先把车靠边停。”

周威把车靠到路边,熄了火。

车里安静得跟没人似的。

过了好一会儿,李德明说:“你妈摆摊这事,我咋不知道?”

周威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我没跟您说。”

“为啥不说?”

“我怕……”

“怕啥?”

周威说不出话。

他怕的东西太多了,怕麻烦领导,怕领导觉得他事多,怕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让领导看不起,怕开口求人之后这饭碗就保不住了。

可这些话,他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李德明没再追问。他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翻了翻,点了一个号拨了过去。

周威偷偷瞄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王德发”。

他认识这个人。

王德发,市城管局副局长,跟李德明是老同学,两人关系不错。逢年过节还一块吃饭,周威开车送过他一回。

周威心里又是紧张又是感激。

紧张的是,这事闹到李德明那儿,以后他在领导面前还怎么抬头?感激的是,领导愿意帮他打这个电话。

电话接通了。

“王局长,忙不忙?”

“德明?你咋有空给我打电话?”

“有点小事想求你帮个忙。”

“你说。”

我司机,小周,他妈在镇上摆摊,让底下的人给扣了。你帮忙问问,看咋回事。

王德发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行,我问问,一会儿给你回话。

李德明挂了电话,看了周威一眼:“先开车吧,送到局里再说。”

周威发动车子,手指还在发抖。

一路上他不敢说话,也不敢看后视镜。他能感觉到李德明的目光一直盯着他后背,像两根针扎在那里。

到了国土局,李德明下车前说了句:“电话响了就接,有事给我打电话。”

周威点了点头,嗓子眼儿像塞了团棉花,啥也说不出来。

他在车里等了大概二十分钟,手机响了。

是王德发打来的。

“小周啊,我刚才问过了,镇上的城管是邓志队长带的队。你妈那摊子占道经营,确实违规了,按规定要罚三千块。”

周威心一沉。

“王局长,那能不能通融通融……”

“这个嘛,我也跟邓志打过招呼了,他说了,会酌情处理。你等着吧,应该问题不大。”

王德发说完就挂了。

周威握着手机,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琢磨着“酌情处理”四个字,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

下午三点多,他正坐在车里打盹,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陌生的号。

“喂,是周威吗?”

“我是,您哪位?”

“我是镇城管中队的队长,我叫邓志。”

周威一下子坐直了。

“邓队长,您好您好……”

“周威,你那个事,领导打过招呼了,我也不是不讲人情的人。”

周威赶紧说:“谢谢邓队长,谢谢……”

他话还没说完,邓志就接上了话,语气冷得像腊月的风:“但是,罚款不可能是三千了。

周威一愣:“那罚多少?”

“六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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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威以为自己听错了。

“邓队长,不是三千吗?咋翻了一倍?”

邓志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三千那是起步价。你妈那摊子占道经营,影响市容,按规定从重处罚。你要是觉得不合理,可以去市里反映。”

周威还想说什么,邓志已经把电话挂了。

他握着手机,半天没缓过劲来。

六千块。

母亲摆摊卖早餐,一碗粥两块钱,一个茶叶蛋一块五。六千块,得卖多少碗粥,多少个茶叶蛋?

周威越想越窝火。

他拿出手机,翻到李德明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好几秒钟。

最后还是放下了。

他想着下午还要接李德明下班,等见了面再说。

下午五点半,周威准时把车停在国土局楼下。

李德明下楼上车,第一句话就问:“王德发打电话了没?”

周威犹豫了一下,说:“打了。”

“咋说的?”

“说……要罚六千。”

李德明的脸一下子黑了。

“六千?不是三千吗?”

邓队长说按规定从重处罚。

李德明没说话,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地敲着。

周威从后视镜里偷看了一眼,发现领导的嘴角抿得死紧,能看见腮帮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他心里一紧,赶紧说:“领导,这事不麻烦您了,我自己想办法。”

李德明抬起头,盯着后视镜里的周威:“你有啥办法?交钱?

周威低着头,没敢接话。

你一个月工资多少?交了房租、房贷,还剩多少?

周威没说话。

他知道,李德明说的是实话。

他的工资四千出头,房贷两千五,房租八百,剩下那点钱,连吃饭都紧巴。六千块,他不吃不喝也得攒一个半月。

李德明看着他那副窝囊样,叹了口气。

“算了,这事我来处理。”

周威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李德明一挥手:“开车!”

周威发动了车。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到了家属院门口,李德明下车前说了句:“明天早上照常接我。”

周威点点头。

他刚想说“领导慢走”,李德明已经砰地一声关上了车门。

那声音,听着就不对劲。

周威在车里坐了好一会儿,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起母亲早上打那通电话时的声音,想起邓志那冷冰冰的语气,想起李德明那张铁青的脸。

他突然觉得自己特别窝囊。

一个快四十岁的男人,连亲娘都护不住。

他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

晚上回到家,周威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妈,您没事吧?”

没事,能有啥事?

程素云的语气很平静,周威知道她是装的。

“妈,那个罚款的事,您别操心了,我来想办法。”

“你不用管,妈有办法。”

“您能有啥办法?”

“我找你二舅借点。”

“别!”

周威的声音一下子高了。

母亲愣住:“咋了?”

周威深吸了口气:“二舅他自己都不宽裕,您别去麻烦人家。”

“那你说咋办?”

周威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我领导说帮我处理。”

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一下子变了:“你去找领导了?”

“没有,是领导自己……”

“周威!”

母亲打断他,声音又急又气:“我跟你说过多少回,别求人,别求人!你咋就不听呢?”

“妈,我没求人!”

“你没求人,人家咋知道的?你非要把那点破事折腾得人尽皆知才甘心?”

周威张着嘴,说不出话。

他知道母亲的脾气。

当年父亲走后,有人想帮她们娘俩,母亲死活不要。她说,欠人家的,总要还,还不上的时候,你就得看人家脸色做人。

这话周威记了半辈子。

可今天这事,他真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

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软下来:“威子,听妈的,这事算了。罚就罚,我以后不摆了,行不?”

“妈……”

“行了,我挂了。”

周威握着手机,听着嘟嘟的忙音,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周威接上李德明,车刚开出五百米,母亲又打来了电话。

周威看了一眼,犹豫着没接。

李德明在后头说:“接吧。”

周威摁了接听键,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威子,昨天那个邓队长,他带人上家里来了!”

04

周威手里的方向盘差点打偏。

“妈,您说啥?”

“邓队长带了好几个人,非要让我签字,说不交罚款就把摊子没收了。还说……还说我是你家属,占的是你的便宜,要追究你的责任……”

周威的脑袋嗡的一声,像被人扔进了一个巨大的铁钟里。

“威子,你实话跟我说,你是不是得罪人了?”

周威愣了愣:“我没得罪人啊。”

“那他们咋跟针对咱娘俩似的?”

周威也不明白。

他一个司机,整天就是开车、等人、接人,能得罪谁?

可邓志的态度,确实不对劲。

昨天晚上打电话还说“领导打招呼了,酌情处理”,今天一大早就带人上门了,这不是存心找茬吗?

“妈,您先别慌,我打电话问问。”

周威挂了电话,手指发抖。

后视镜里,李德明盯着他:“又咋了?

周威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邓志带人上我妈家去了,非要她签字认罚。”

李德明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掏出手机,又拨了王德发的号。

这次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王局长,我李德明。昨天那个事,我想问一下……”

“德明啊,”王德发打断他,语气有点不耐烦,“那个事我跟邓志说了,他也答应处理了。你别急,再等等。”

“再等?他今天一大早就带人上我司机家去了,这叫处理了?”

电话那头的王德发沉默了。

过了好几秒,他说:“邓志这人吧,做事比较较真儿。他可能是觉得,你司机这事不能搞特殊化……”

“特殊化?”李德明的声音一下子高了,“我他妈让你帮忙问问情况,啥时候让你搞特殊化了?”

“德明,你冷静点……”

“我冷静不了!邓志这是冲我来的,你心里没数吗?”

李德明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车里安静得可怕。

周威握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

他听出来了,李德明和王德发之间不对劲。

那个邓志,也不是个善茬。

李德明在后座沉默了几分钟,然后掏出手机,又翻了一个号码。

这次他没打,只是看着那个号码,犹豫了好一会儿。

周威从后视镜里偷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备注是“老郑”。

他不知道这个“老郑”是谁。

李德明看了几秒钟,把手机放下了。

“先开车。”

周威没敢多问,发动了车。

一路上,他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母亲刚才说的话。

带人上家里。

签字认罚。

追究责任。

这几个词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在他心上。

他想起母亲那张脸,满是皱纹,瘦得像张纸。那么大岁数了,还要被一群人堵在家里逼着签字。

周威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他咬着嘴唇,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到了国土局,李德明下车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急,这事我来处理。

周威点了点头,嗓子眼儿堵得厉害,说不出话。

李德明走进大楼,周威一个人坐在车里,盯着方向盘发呆。

不知道该干啥。

也不知道能干啥。

他掏出手机,翻到母亲的号码,想打又不敢打。

他怕听到母亲哭。

更怕母亲不哭。

周威正发着呆,手机震了一下。

是司机班老赵发来的微信。

“周威,听说你妈摆摊出事了?”

周威愣住了。

这消息,传得也太快了吧?

他没回。

老赵又发了一条:“你是不是找领导帮忙了?”

周威看着这条消息,心里头翻了个个儿。

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邓志为什么突然翻脸?

老赵为什么这么快就知道了消息?

这两件事之间,是不是有啥联系?

周威越想越心慌。

他咬了咬牙,拨了老赵的电话。

电话接通,老赵的声音带着笑:“咋了,想通了?”

“赵哥,你咋知道我妈的事?”

“嘿,这还用说?咱们司机班谁都知道了。”

周威的心一沉。

“谁说的?”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不是找领导求情了?

老赵笑了一声:“周威啊周威,你不是挺清高的吗?咋也学会求人了?”

“我没有求人。”

“没求人?那领导咋帮着打电话的?”

周威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老赵叹了口气:“周威,你也不想想,这事儿传出去,别人咋看咱领导?你让人家觉得,李副局长为了一个司机的破事,到处打电话求人,这名声好听吗?”

周威的手开始发抖。

他挂断了电话。

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万只苍蝇在飞。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做错了。

不是错在没求人。

而是错在,让人知道他求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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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威一个人在车里坐了快一个小时。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老赵那句话:“你让人家觉得,李副局长为了一个司机的破事到处打电话求人,这名声好听吗?”

他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

李德明对他不错,这点他心里清楚。

四年了,没少过他一分钱的工资,没让他加过一次没必要的班。逢年过节,李德明还自己掏钱给他包红包,说是“辛苦费”。

周威从来没要过。

可李德明每次都硬塞给他,说:“给我的司机,不是给你的,拿着。”

周威心里知道,这领导,是真的把他当自己人。

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亏欠。

他咬了咬牙,掏出手机,给李德明发了一条消息。

“领导,我妈的事,我自己处理吧,不麻烦您了。”

消息发出去,他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没人回。

周威叹了口气,又拨了母亲的号码。

“妈,邓志他们走了没?”

“走了,刚走。”

您没事吧?

“我能有啥事?就是让我签了个字。”

“签了?”

“嗯。签了,认罚。”

周威的手攥紧了手机:“罚多少?”

母亲的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白菜卖多少钱一斤。

周威的嗓子眼儿一堵,说不出话。

“威子,你别管了,妈那点积蓄,够付这个钱。我跟你说啥来着?别求人,别求人。求人就是自找麻烦。”

“妈,我没……”

“行了,妈知道了。你好好上班,别操心我。”

母亲说完,挂了电话。

周威听着手机里的忙音,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打开手机银行,查了查余额。

四千三百二。

他咬了咬牙,转了三千给母亲。

留言写的是:“妈,剩下的我想办法。”

发完这条消息,周威想了很久。

他想到了借钱。

可他认识的人里,能借的没几个。

司机班的老赵?算了,这人巴不得看他笑话。

老家那几个兄弟?大家日子都不好过,张那个嘴,让人家为难。

想来想去,他咬了咬牙,拨了一个号。

“喂,二舅,我周威。”

“威子?咋了?”

“我想借点钱……”

周威话还没说完,二舅就打断了他:“你这娃,是不是你妈出事啦?我听你妈说了。咋样,那城管没为难你们吧?”

“没有,就是罚了六千。”

“六千?这么多?”

“是……”

“威子,你别急。二舅手里不宽裕,但挤一挤还是有的。你等着,我给你转五千。”

“二舅,不用那么多……”

“行了,别跟二舅客气。你妈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宁可自己吃亏,也不愿意麻烦别人。可你不一样,你还年轻,别把啥事都往心里憋。”

周威挂了电话,眼眶又热了。

二舅叫周铁柱,是母亲唯一的亲弟弟,在跑运输,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能一下子拿出五千块,不知道挤的是啥钱。

周威把手机放在副驾上,盯着车窗外的天出神。

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老赵咋知道得那么快?

这事昨天早上才出的,下午他就知道了。司机班的人平时各忙各的,消息传得再快,也不能这么夸张。

周威越想越不对劲。

他打电话给小张。

小张是司机班里跟他关系最好的,俩人平时没事一块吃饭、聊天。

“小张,我问你个事。”

“我妈摆摊被收这事,是咋传到司机班的?”

小张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别问了。

“你跟我说实话。”

“我说的可能是实话,但你也别去找他。”

周威的心一沉:“是老赵说的?”

小张没接话。

但周威已经知道了答案。

“他咋知道的?”

“他有个亲戚在镇城管队上班,昨天那事出了,他亲戚跟他说的。”

周威握着手机,手指攥得生疼。

他明白了。

全明白了。

老赵那个亲戚,可能就在邓志手下干活。

昨天的事,是老赵捅出去的。

他怕别人不知道他周威求人了,还特意强调“领导帮忙打的电话”。

这不明摆着给他上眼药吗?

“周威,你别冲动,这事……”

“我知道。”

周威挂了电话。

他坐在驾驶座上,目光发直。

老赵这个人的心思,他太清楚了。

司机班的位置就那么多,李德明的专职司机只有他一个。老赵眼红不是一天两天了,就等着找个由头把他挤下去。

现在好了,机会送上门了。

周威突然觉得特别累。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

他睁开眼一看,是李德明打来的。

“小周,你刚才发那消息是啥意思?”

“领导,我……”

“你什么你?我跟你说这事我来处理,你就别管了。”

“领导,我真不麻烦了。”

“你再说一遍?”

李德明的声音一下子高了。

周威张着嘴,结结巴巴地:“我……我是怕给您添麻烦。

“你再跟我见外,就别给我开车了!”

06

李德明这话说出来,周威懵了。

“领导,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先别说话,听我说完。”

李德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周威耳朵里。

“你跟了我四年,我什么脾气你不知道?我这人不喜欢拐弯抹角的,你有事就说,有困难就提,别憋在心里。”

“我……”

“你妈摆摊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你早点跟我说,压根儿就不是个事。你偏要藏着掖着,觉得不给领导添麻烦才是好司机,是不是?”

周威没吭声。

“可我告诉你,你越是这样,我越觉得你不是个东西。我把你当自己人,你把我当外人。你不信任我,你说你怕啥?”

周威握着手机,手指微微发抖。

“我不是不信任您,我是……”

“是什么?”

“我怕……我怕给您添麻烦。我怕别人说,李副局长为个司机的破事到处打电话,让人家看笑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怕这个?”

“嗯。”

“我跟你说个事。”

李德明的声音变得很低,慢悠悠的,像在回想什么。

“我当副局长之前,在县里干过六年。那会儿我有个司机,叫老周。”

周威的心咯噔一下。

他隐约听说过李德明以前的司机,但从来没人跟他细说。

“老周给我开了五年车,一句废话都没说过。后来他媳妇查出癌症,他瞒了我整整三个月。最后实在瞒不住了,还是他妈哭着给我打的电话。”

周威的嗓子发紧,说不出话。

“我问他为啥不说,他说怕耽误我工作。你说可笑不可笑?人命关天的事,他怕耽误我工作。”

李德明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

“后来呢?”

“后来他媳妇走了。老周也辞职了,说他是个不称职的丈夫,没脸再跟着我干。”

周威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他好像看到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看不到。

小周,你觉得我这个人,是靠啥上来的?

周威张了张嘴:“您是凭本事上来的。”

“本事有个屁用。我能坐这个位子,是因为有人愿意跟着我干。可要是连跟着我干的人都信不过我,你说我这官当得还有啥意思?”

周威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下来了。

他用袖子使劲擦,擦不干净。

“行了,不说了。”

李德明打断他:“今天下午,你跟我走一趟。”

“去哪?”

“去你妈的摊子上。”

周威愣了:“领导,您……

“我什么我?我说了,这事我来处理。你开车等着,下了班我去找你。”

李德明说完,挂了电话。

周威握着手机,心里头翻江倒海的。

他想哭,又想笑。

想哭的是,这辈子头一回有人这样护着他。

想笑的是,自己这些年硬憋着不开口,到头来反倒让领导费了更多心。

下午五点半,李德明准时上了车。

周威看了一眼后视镜,发现李德明穿着一件便装,手里还拎着一个黑色袋子。

“领导,您这是……”

“别废话,开车。”

周威发动了车,朝着镇上开去。

一路上,李德明一句话没说。

周威也不敢开口,只是专注地开着车。

到了镇上,天已经快黑了。

周威把车停在母亲摆摊的路口,指着前面那条街:“我妈平时就在这摆。”

李德明看了一眼:“这地方不错,人流量大。”

“就是城管查得严,不让摆。”

“是不让摆,还是没处摆?”

周威一愣:“啥意思?”

李德明没回答,推开车门下了车。

周威赶紧跟上。

两个人沿着街边走,李德明打量着两边的店铺。

快走到头的时候,他停下来,指着路边一间空铺面:“这铺子是干啥的?”

周威看了一眼:“原来是个包子铺,后来老板不干了,空了快半年。”

“租金多少?”

“不太清楚,听说要两千多一个月。”

李德明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周威跟在后面,心里犯嘀咕。

领导这是要干啥?

两个人又走了一圈,回到车上。

李德明坐在后座,把那黑袋子往旁边一放:“明天我让人来谈这个铺子。”

周威一愣:“谈铺子?”

总不能让你妈一直打游击吧?找个稳定的地方,她摆摊也安心。

周威张着嘴,不知道该说啥。

“领导,这……”

“你别跟我客气。这铺子是我出钱租的,跟你没关系。你妈挣了钱再还我,挣不了就当给她找个地方打发时间。”

周威的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话卡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你咋这么多废话?”

李德明瞪了他一眼,语气有点不耐烦,但眼里有笑意。

周威看着后视镜里的那张脸,心里头热得像着了火。

他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

车子刚发动,周威的手机响了。

他低头一看,陌生的号。

“喂?”

“周威是吧?”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耳熟。

“我是邓志。”

周威握着方向盘的手猛一收紧。

“邓队长,您有事?”

“没啥大事,就是想跟你说个事。”

邓志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妈那个事,今天下午镇里开了个会,决定从严处理,罚款加到一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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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周威的手猛地抖了一下,方向盘差点打偏。

“一万?”

“对,一万。你要是觉得不服气,可以走程序。”

周威握着手机,脑子嗡嗡地响。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邓队长,三千变六千,六千又变一万,您这是要干啥?

“干啥?我这是依法办事。”

“那您倒是说说,依的是哪条法?”

邓志在电话那头冷笑了一声:“周威,你别跟我抬杠。你妈那个摊子,占道经营、影响市容、妨碍交通,随便哪一条都够罚款的。三千是起步,六千是标准,一万是加重。你自己掂量掂量,是想私人解决,还是走程序?”

周威的牙咬得咯吱响。

邓志这不是在执法,是在整他。

不,是在整他身后的人。

“邓队长,您要觉得我违法,欢迎来查。但请您把法律条文摆出来,咱们一条一条对。”

邓志被他噎了一下,沉默了。

过了几秒钟,他冷笑了一声:“周威,你行。你等着,有你好看的。”

说完,挂了电话。

周威握着手机,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感到愤怒,又感到无力。

一种被人按在砧板上随意宰割的无力。

李德明在后座一直没说话。

等周威挂了电话,他才缓缓开口:“这个邓志,有点意思。”

周威转过头,看到李德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

“领导,这事……”

“上车。”

周威发动了车,一路往市区开。

开到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李德明突然开口:“小周,你觉得邓志这个人咋样?”

周威想了想:“不好说。”

“不好说?你是不知道咋说,还是不敢说?”

周威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人做事,有点太绝了。”

李德明没接话,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领导,要不这事就这么算了?”

“算了?算啥?”

“我妈那摊子,我让她别摆了。罚款的事,我想办法凑齐了,把钱交了……”

“交钱?交一万?”

周威低着头,没说话。

“你以为交了钱这事就完了?”

周威抬起头,不知道李德明是什么意思。

邓志能干了这么多年城管队长,不是靠的胆子大。

李德明的声音很慢,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他是知道分寸的。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他心里门儿清。可他今天敢这么干,说明背后有人撑腰。”

他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

“领导,您的意思是……”

“我没说啥意思,你自己琢磨。”

周威琢磨了一路,也没琢磨明白。

到了家属院门口,李德明下车前从黑袋子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周威。

这钱你拿着,先别交罚款。

周威接过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一沓钞票。

“领导,这是……”

“一万块。先放你那,邓志那边我来处理。”

周威拿着那信封,手都在抖。

“领导,我不能要您的钱……”

“别废话。你要是真把我当领导,就拿着。”

周威张了张嘴,声音在发抖:“领导,我……”

“行了,回去歇着吧。”

李德明转身进了家属院,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

周威握着那信封,站在车边,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他抬手擦了擦脸,发动了车。

一路上,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自己这条命,是欠上这位领导了。

当天晚上,周威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邓志那句“你等着,有你好看的”。

第二天一早,周威照常接上李德明。

刚出小区大门,他的手机就震了。

是母亲打来的。

“威子,你实话跟我说,你到底是咋得罪那邓队长了?”

“咋了?”

“他今天一大早就带人来家里了,说咱们那个摊子不是第一次违规了,要追究到底。”

周威握着手机,脑子嗡嗡响。

“妈,您先别急,我……”

“我没急。我就问你一句话,你欠人家啥了?”

“我啥也没欠。”

“那他咋像盯上咱娘俩了?”

周威说不出来。

他知道邓志为啥盯上他们。

这事已经不关他的事了。

他李德明的司机,就是李德明的脸面。

打他的脸,就是打李德明的脸。

邓志的目标,根本不是他妈那个破摊子。

他咬了咬牙,说:“妈,这事我来处理。您别管了。”

“你别胡来!”

“我不胡来。”

周威挂了电话,看向后视镜。

李德明正盯着手机,脸色很难看。

“王德发刚才给我打了个电话。”

周威心里咯噔一下:“他说啥?”

“他说,有人把这事捅到纪委了。”

08

周威握着方向盘的手猛一紧,车差点冲上路沿。

他赶紧稳住方向,把车靠到路边。

“纪委?”

“嗯。说是我以权谋私,给司机家属办摊位。”

李德明的语气很平静,可周威听得出来,他咬着牙在说话。

“别怕。我干副局长六年了,这种举报不是头一回了。”

“你是不是在想,是我连累你了?”

“不是!是我连累您了!”

周威的声音有些发颤。

“领导,这事都是我不好。要不是我藏着掖着,早点跟您说,也不会闹成这样……”

“你别说了。”

李德明打断他,语气很平静。

“这事跟你没关系。”

“咋没关系……”

“我说了,没关系。”

李德明抬起头,盯着后视镜里的周威。

“我干这个副局长,得罪的人不少。邓志这事,不过是某个人给我下的套而已。”

您是说,邓志是故意的?

“故意不故意,我不确定。但他背后肯定有人撑腰。”

李德明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手指揉着太阳穴。

“小周,你听我说。这事,我不怕纪委查。光明正大,公事公办。但是,你妈那个事,你得听我的。”

“您说。”

“你妈那个摊子,必须得有个合法的手续。”

周威张了张嘴:“可那玩意不好办吧?”

不好办,就找能办的人办。

李德明睁开眼睛,目光很平静。

“你在镇上待了这么多年,认不认识镇里的人?”

周威想了想:“认识几个,都是老邻居了,没啥关系硬的。”

“没关系,那就让有关系的人去办。”

他一下子想到了一个人。

不对。

是两个人。

他想起来,李德明手机上那个“老郑”的备注。

老郑是谁?

难道是县委书记?

周威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领导,您是找……”

“别瞎猜。这事我来办。”

李德明说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

这次他没避开周威。

老郑,是我,李德明。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德明?啥事?”

“有个事想求你帮忙。”

“我司机他妈,在镇上摆摊,手续没办全,让人给查了。我想问问,能不能帮个忙,把那个手续补上?”

对面沉默了几秒钟。

“就这点事?”

“就这点事。”

“行,我让人问问。你把具体信息发给我。”

“麻烦了。”

“麻烦啥,你难得开口一次。”

李德明挂了电话,看向周威:“行了,等消息。”

他有一种感觉。

好像所有的乌云,一下子就被风吹散了。

可不一会儿他又担心起来。

领导,这事会不会又让人举报?

“举报就举报。我又没以权谋私,只是帮人问了问路。”

他知道,李德明是在替他扛事。

第三天下午,周威正在车里打盹,手机响了。

是邓志打来的。

周威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周威,你那个事,领导打过招呼了。”

邓志的语气,跟头两天完全不一样了。

没有冷冰冰,没有阴阳怪气,反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客气。

邓队长,您有啥吩咐?

“吩咐不敢当。你妈的摊子,我查过了,那个位置不属于严管路段,可以摆摊。但是呢,得办个正规手续。”

“手续能办?”

“能办。你明天上午来我办公室一趟,我给你办个临时摊位证。”

周威握着手机,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邓队长,您不是说从严处罚吗?”

“那是我没搞清楚情况。误会,误会。”

邓志干笑了两声。

“周威啊,你也别怪我,我这人做事比较较真,有时候难免太急了点。你来了,我当面给你道歉。”

周威挂了电话,坐在车里,半天没动。

他想笑,又想哭。

又有点后怕。

他甚至想到了一个可能。

万一李德明不认识那个“老郑”呢?

那他现在会是什么样?

他不敢往下想。

周威给李德明打了个电话,把邓志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

李德明嗯了一声,说:“去吧。不过记住了,别在他面前低三下四的。”

“为啥?”

“你现在不是求他办事,是他求你原谅。”

周威攥着电话,半天没说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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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第二天上午,周威去了镇城管中队。

邓志的办公室不大,墙壁斑斑驳驳的,桌子上堆满了文件。

邓志坐在办公桌后面,正低头看手机。

周威敲了敲门:“邓队长。”

邓志抬起头,脸上堆出笑来:“周威来了?来来来,坐。”

他站起来,热情地握着周威的手,用力摇了摇。

周威被他这种“翻脸比翻书还快”的劲头整得有点不适应。

“周威啊,昨天的事,实在对不住。我也是被人利用了。”

邓志递过来一杯茶,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周威没接话。

邓志尴尬地笑了笑,把那杯茶放在桌子上。

“周威,你的情况,我让人了解了一下。你妈那个摊子,确实不占道,也不影响市容。你放心,我马上让人给你办一个临时摊位证,长期有效。”

周威看着他那张笑脸,心里头翻了个个儿。

他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没必要。

“那就麻烦邓队长了。”

“不麻烦不麻烦。”

邓志从抽屉里掏出一个文件袋,从里面抽出几张纸,递给周威。

“这个你填一下,填完就办。”

周威接过纸,看了看。

是一份摊位申请表。

他低头填着,邓志在一旁搓着手,絮絮叨叨地说着:“周威,你这个事呢,咱们也是不打不相识。以后要是还有啥困难,你直接找我。

周威头也不抬,手上的笔没停。

填完表,邓志接过看了看,点了点头。

好了,这个手续我马上让人去办。估计下午就能下来。

周威站起来:“那就谢谢邓队长了。”

“别客气别客气。”

邓志送他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威啊,那个……李局长那边,你帮我带个话。”

周威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就说……那件事,我知道错了。”

周威看着他那张脸,有一瞬间觉得很可悲。

这个人,刚才还恨不得把他踩到土里。

现在,却像个哈巴狗一样摇着尾巴。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下午两点多,邓志亲自把摊位证送到了周威手里。

周威把证装好,发动了车。

他有一个念头。

想立刻回家。

把这个证,亲手交给母亲。

周威开着车,一路往老家赶。

到了家门口,他推门进去。

母亲正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打盹,面前摆着一个小收音机,正放着评书。

“妈。”

程素云睁开眼,看到是他,愣了一下:“你咋回来了?”

“这个给您。”

周威把摊位证递过去。

程素云接过来,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

“这是啥?”

“摊位证。正规的,长期有效。”

程素云愣住了,拿着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

“这……这咋办的?”

“领导帮忙办的。”

程素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她放下那张纸,看了周威好一会儿。

“威子,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是咋求人家的?”

我没求人。

“没求人,人家会把证送上门?”

他没法跟母亲解释。

他也解释不清。

他只知道,这个世界上,确实有一些人,愿意为你做点什么。

不是因为你能回报什么,而是因为他们觉得,你值得。

“妈,您以后,安心摆摊吧。”

程素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眶泛红。

她低下头,擦了把脸,说:“你瘦了。”

周威的眼眶也跟着红了。

他蹲在母亲面前,拉着她的手:“妈,我不瘦。以后,您也别太累了。”

程素云点点头,眼泪掉在手背上。

母子俩坐了一会儿,周威的手机响了。

是李德明打来的。

“小周,证拿到了?”

“拿到了,领导。”

“那就好。明天早上照常接我。”

“好。”

周威挂了电话,又看了一眼母亲。

“妈,我走了。”

程素云点了点头,没说话。

周威走到门口,背后传来母亲的声音。

“威子。”

他停下来,转过身。

“你那个领导,是个好人。”

周威点了点头,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抬手擦了擦,走出了门。

10

一个月后。

周威照常接李德明上班。

车子刚拐出家属院大门,李德明在后座说:“小周,去趟纪委。”

周威手里的方向盘猛一紧。

“嗯。有人又举报了。”

李德明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周威的嗓子发紧:“领导,是因为我妈那个证的事?”

“可能吧。”

那……

“没事。我有数。”

李德明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你有多少数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没做错啥。”

周威张了张嘴,话卡在嗓子眼,说不出来。

到了纪委门口,李德明下车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等着,一会儿就出来。”

周威点了点头,目送他走进那栋灰色的楼。

他在车里等了快两个小时。

时间是下午两点。

李德明终于从楼里出来了。

脸上看不出啥表情。

他上了车,说:“开车吧。”

周威发动了车,没敢问。

车开出去好远,李德明突然说:“小周,你认识老赵多久了?”

周威一愣:“老赵?三四年吧。”

这个人,你咋看?

周威想了想:“这人嘴碎,爱打听事。”

“还有呢?”

“还有就是,不太好相处。”

周威心里咯噔一下。

老赵有个亲戚,在镇城管队上班。

他猛地看向后视镜,李德明正盯着窗外。

“领导,您是说,举报的事,跟老赵有关系?”

“我不确定。但他确实跟纪委的人说过,说我给司机家属办摊位证。”

他想起了邓志说的那句话:“我也是被人利用了。”

利用他的人是谁?

是邓志故意设了套,还是老赵自己心里有鬼?

周威越想越复杂。

他不知道该怪谁。

也许,谁都不该怪。

在这个位置上,谁都有可能变成棋子。

“小周,你明天开始,不用来接我了。”

周威一愣,方向盘差点打偏。

“上面把我调到省里去了。新司机,明天报到。”

周威握着方向盘,声音有点发抖:“那我……”

“你当然跟着我走。”李德明说,“你是我司机,我不带你,谁带你?”

周威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谢谢领导。”

“谢啥谢。”李德明摆摆手,“你开车稳当,人也踏实。跟着我干,不会亏待你。”

周威点了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没让它掉下来。

只是在后视镜里,他看见李德明的嘴角,弯了一下。

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那笑意,是给一个沉默四年、从不肯开口求人的司机。

也是给自己。

车子驶过市区,驶过半边街,驶过那些高低错落的建筑和街道。

阳光从车窗外洒进来,照在后视镜上。

周威看见镜子里,自己那张脸有些陌生。

好像和这四年里每天早上看到的那一张,不太一样了。

他说不上哪里不一样。

但就是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