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喜宴还没散场,我手腕上那只沉甸甸的金手镯就被新媳妇李芳悄悄摸了一把又一把。我心里头一阵发紧,端着茶碗的手都有点抖。

我叫王秀兰,今年六十有二,老伴走得早,就剩我和儿子建国相依为命。建国是我一手拉扯大的,在县城工厂上班,三十二了才说上媳妇,是邻村媒人介绍的李芳,长得俊俏,就是眼睛活络,一看就是个精明人。

定亲那会儿,李芳她妈就放话了:“改口费没有两万八,这门亲事别谈。”我一个月退休金才一千八,哪儿来这么多现钱?翻箱倒柜找出当年老伴给我打的那只老金镯子,足有二两重,是我压箱底的宝贝。

婚礼那天,敬茶环节,我把手镯从手腕上褪下来,红绸子一裹,塞到李芳手里:“闺女,妈没啥值钱东西,这镯子是你公公当年给我打的,传给你,往后好好过日子。”

李芳眼睛一亮,当场就套在手腕上,举起来对着光看,嘴角咧到耳根:“妈,您真是太客气了。”

满桌子亲戚都鼓掌叫好,说我这婆婆当得敞亮。我心里头那块石头算是落了地,端起酒杯一口闷下去,酒辣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可谁能想到,这才过去七天,灾祸就上门了。

那天我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秋日的太阳暖洋洋的,晒得人发困。忽听见院门口“砰”的一声,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李芳脸涨得通红,头发散乱,手里攥着那只金镯子,身后还跟着她妈和她弟弟,三个人气势汹汹地冲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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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秀兰!你给我出来!”李芳隔着老远就嚷上了,“你也太能耐了!拿个假货糊弄我!”

我手里的萝卜干“啪嗒”掉在地上。

“啥假货?你说啥呢闺女?”我擦着手迎上去,心扑通扑通跳。

李芳把镯子往我脸前一甩,那金灿灿的镯子在阳光底下晃得我眼晕:“我昨儿拿去金店换款式,人家一称一验,说是包金的!里头是铜!你说这叫啥事儿?”

她妈在旁边帮腔:“亲家母,你这做人也太不地道了。我闺女嫁过来才几天,你就拿这种东西打发?传出去我们老李家的脸往哪儿搁?”

她弟弟更直接,抄起院里的板凳就要往堂屋砸:“今儿不给个说法,这日子别过了!”

我腿一软,差点没跪在地上。这镯子是老伴临走前一年,偷偷攒了大半年的钱给我打的,他咽气前还拉着我的手说:“秀兰,这镯子是真金,你戴一辈子,想我了就摸摸它。”

我哆哆嗦嗦接过镯子,凑到眼前细看。镯子里圈那个小小的“足金”印记还在,可是边角磨损的地方,确实泛出一点点暗红色——是铜的颜色。

我脑子“嗡”的一下,眼前一黑,扶着门框才没栽倒。

“不可能……这镯子我戴了二十多年,是老头子亲手……”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别跟我装可怜!”李芳一把推开我,“今儿你要么赔我一只真的,要么把改口费两万八吐出来,不然我立马跟建国离婚!”

正吵着,建国下班回来了。看见这阵仗,脸都黑了:“妈,到底咋回事?”

我把事情一说,建国蹲在地上半天没吭声。他抬起头,眼圈红红的:“爸当年……可能是被人骗了。”

这话一出口,院子里静了三秒钟。

我忽然想起来了。二十多年前,老伴在镇上金铺打的这镯子,那个金铺老板姓赵,后来听说卷款跑路了,骗了好多街坊。当时大伙儿都以为只是定金没退,谁知道连货都是假的!

我老伴一辈子老实巴交,攒了大半年的血汗钱,临死还以为给我留了个真东西。我这二十多年,戴着这只假镯子,当宝贝一样供着……

我“哇”地一声哭出来,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这哭声里有委屈,有心疼,更多的是对老伴的愧疚和思念。

李芳愣住了,她妈也不吭声了。

建国走过去,扶起我,对李芳说:“芳,这镯子的事,我妈是真不知道。我爸走得早,他要是知道自己买的是假货,棺材板都得掀起来。这样,改口费我补给你,两万八,我分三个月还清。但是这镯子,你得还给我妈,这是我爸留给她的念想。”

李芳张了张嘴,看了看她妈,又看了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我,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她妈拽了拽她袖子:“算了,咱们回去吧。”

李芳把镯子往我怀里一塞,扭头就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声音小了很多:“妈……对不住,我不知道是这么回事。”

我攥着那只假镯子,眼泪一颗一颗砸在金灿灿的镯面上。

假的又怎样?这是老头子用命换来的心意啊。

后来啊,李芳跟建国的日子过得磕磕绊绊,但也算安生。她再没提过那只镯子的事。只是每到清明,她都会陪我去给老伴上坟,烧纸的时候,烧得格外多。

人这一辈子,真真假假,谁说得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