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少有建筑能像高层塔楼一样,成为后工业城市的标志性符号。这类建筑既是经济增长、科技进步与工业发展的象征,同时也代表着弊病丛生的社会住房安置模式。金・达夫便指出:“从诸多层面来看,高层住宅楼将城市的社会不满情绪,尽数收拢禁锢在楼宇这一方狭小空间之内”。
作为现代主义城市的核心视觉符号,高层公寓楼无可避免地成为了电影影像景观的一部分。多数时候,它们只是城市整体地貌中的普通一角;而在另一些情境下,其独特的空间特质——步入楼道后那种与世隔绝、孤立疏离的奇异感受,以及建筑本身极具压迫感的视觉形态——极易催生各类叙事冲突。
正因高层楼宇天然具备营造空间张力的特质(既体现在建筑内部,也体现在与城市其他建筑的外部反差之中),它十分契合类型片的叙事逻辑。从《大都会》(弗里茨・朗,1932)充满工业未来主义色彩的摩天建筑、《火烧摩天楼》(约翰・吉勒明,1974)带来的极致惊险刺激,再到《特警判官》(皮特・特拉维斯,2012)幽闭压抑的反乌托邦楼宇,高层塔楼始终以对立性叙事载体的身份制造强烈戏剧张力,其意义早已超越单纯的故事背景布景。
高层住宅楼无论是商用还是住宅形态,都已成为城市发展与现代主义城市的标志性符号。
在英国,住宅型高层楼宇成为战后城镇随处可见的景观。这些突兀林立的混凝土建筑群,初衷是替换维多利亚时代破败的旧式住宅(至少是为工人阶级提供的老旧住房),同时接纳二战后不断膨胀的人口规模。
为日益增长的民众建造保障性住房的经济考量,让混凝土成为政府援建工程项目的首选建材,学校、公共空间等建筑均普遍采用。一方面受传统建筑材料短缺所限,混凝土施工能够快速批量建造各类建筑构件;建筑部件可在异地预制生产,再运送至施工现场拼装成型,极大提升了建造效率。
这类建筑大多归属于粗野主义建筑风格。该术语“由建筑师彼得・史密森与艾莉森・史密森夫妇于20世纪50年代首创,用来形容一种剔除所有冗余装饰的现代建筑风格”。不过,英国粗野主义代表建筑师摒弃冗余装饰,并非出于经济妥协(尽管其设计的高性价比确实广受青睐),而是出于美学选择——刻意彰显混凝土建筑本身质朴规整的形态质感。
由此可见,这场大规模规划、兴建安置住宅的城市更新工程,最初源于创新的美学理念,也是福利国家整体政策中前瞻性规划的重要一环。
但城市更新计划最终走向失序,症结在于:新建的高层公寓与市政公房社区,并未按照最初构想,成为容纳不同社会经济背景居民混居的乌托邦式公共空间。
伦敦南部海盖特住宅区设计师蒂姆・廷克指出:“相关部门依据社会贫困程度划分潜在入住人群,使得社区居民结构逐渐单一化,最终沦为以工人阶级为主的聚居地”。
从空间分布来看,这直接造成了社会底层贫困人口的高度聚集。这类住宅虽租金低廉,但房管部门刻意优先安排依靠福利救济的弱势群体入住,实质上是人为制造社会阶层隔离。居住在高层公房社区的居民别无选择,只能被迫栖身于按经济地位划定的封闭社群之中。
这种镌刻在建筑空间上的社会阶层分化,并非其他国家高层住宅楼项目的普遍状况。
尼古拉斯・达根・布鲁姆指出,纽约高层公寓住户所遭受的社会污名化,远不如英国同类群体严重,原因在于该市的“公共住房项目”在外观上与众多中等收入住宅楼盘并无二致。
尽管如此,英国与美国的公营高层住宅楼都普遍犯罪率居高不下。部分原因在于楼宇本身封闭隔绝的空间属性,使其往往沦为“贫困与犯罪滋生的微型生态圈”。
此后,英美两国都出现了同一趋势:部分原本安置社会保障住户的高层楼宇经历了绅士化改造。政策制定者认为,混合收入群体混居的居住模式,能对低收入居民产生向上效仿的激励作用。
但现实情况是,绅士化进程必然推高房价,迫使大量原有住户无力承担而迁出,最终让这片空间被同质化的富裕群体所占据。
电影对高层住宅楼的影像呈现,往往紧扣这类建筑所承载的复杂意识形态内涵:它们既是建筑发展与社会进步的象征,也是社会衰败的隐喻,更是孤立与社会排斥的具象化身。
《大都会》以空间层级映射阶级体系,将社会地位、资本财富与高层建筑的居住权限紧密绑定。雷德利・斯科特1982年的《银翼杀手》亦是如此:权势滔天的工业巨头埃尔登・泰瑞尔坐拥一座俯瞰洛杉矶天际线的巨型金字塔建筑,这座楼宇俨然成为他财富与权势的象征。
乔治・罗梅罗2005年的《活死人之地》甚至将这种社会阶层分化延续到丧尸末日的末世图景之中。按理来说,毁灭性的丧尸浩劫本应瓦解阶级观念,但食物与安全资源的稀缺,反倒让有能力获取这些必需品的上层人群享受优越生活——他们居住在富丽堂皇的摩天高楼“乐土城”里;而那些实际为他们搜集物资、提供安保的底层民众,只能栖身于地面肮脏破败的营地中。
罗梅罗借由把高层公寓塑造成封闭式权贵社区,直白地诠释了权力如何借助资本,被深刻镌刻在城市空间格局之中。
罗梅罗早在其里程碑式的丧尸电影《活死人黎明》(1978)中,就已探讨过高密度群居生活的困境,只不过这次他将矛头对准一栋低层公寓楼里的居民,并对其进行了妖魔化呈现。
这部影片更广为人知的标志性空间是室内购物中心,但影片在铺陈完电视台内的局势之后,也借由这栋低层公寓楼展开了深刻的社会评述。一支特警小队包围了一栋居民楼,拉丁裔族群聚居于此,他们一方面抗拒被遣送至难民安置点(电视新闻播报称民众已不再获准自住私人住宅),另一方面也坚决不让当局带走逝者遗体。这种空间抗争,源于族群想要集体确立自身身份认同的内在诉求。
蒂姆・克雷斯韦尔指出:“地方是一种‘必要的社会建构’——人必须建构属于自己的地方,才能成其为人”。即便警方将强制清迁包装成非歧视性的必要执法行动,强行将居民逐出聚居地,本质上仍是剥夺其权利、消解其人性。
而影片也恰恰推翻了这种“中立执法”的说辞:特警队员伍利(吉姆・巴菲科饰)频频发表带有种族主义色彩的偏见言论,还流露出一种怪异的空间嫉妒。他抱怨道:“凭什么要把这些下等人塞进这么气派豪华的公寓?搞什么,这地方比我住的都好。”伍利对居住空间的怨怼,与其偏见意识形态紧密交织。他真正嫉恨的是什么?是楼内居民凝聚一体的社群归属感吗?
由此来看,警方对公寓楼的强攻,本质上就是国家机器对少数族裔施行的国家暴力;而居民的抗争,则是在捍卫自身的集体身份、自主认同,以及承载这份身份赖以存续的生存空间。
影片也用视觉意象对此作出呼应:观众最先看到的丧尸,正是这群居民的逝者,停放在大楼地下室。当警方闯入地下楼层、拆隔在生者与死者之间的封堵木板时,无数亡灵手臂猛然伸出,死死抓住闯入的执法者,夺下他们的枪械。这场空间争夺中,国家权力代表被硬生生解除武装。
斯坦利・库布里克的《发条橙》(1971),与其改编蓝本——安东尼・伯吉斯1962年的原著小说一样,对钢筋水泥构筑的城市环境,以及在林立高楼与阴森地下通道中长大的一代人,都持尖锐批判的态度。影片主角亚历克斯(马尔科姆・麦克道威尔饰)所居住的高层住宅楼外形酷似市政公共建筑,几乎看不出任何住宅的居家属性。
事实上,这类高层建筑风格往往会造成这种视觉模糊性:建筑本身毫无装饰设计,且这种建筑形制在当时尚属新兴样式。因其彻底打破传统建筑结构,人们更多将其视作先锋主义建筑作品,而非具备实际功能的医院、住宅或办公楼宇。
亚历克斯所住公寓的大堂内,有一幅仿古典艺术风格的壁画,描绘了众人协同劳作的场景。这幅壁画却被当地年轻人肆意涂鸦,画上粗俗标语与低俗露骨的生殖器图案。该壁画暗含催生福利国家制度、推动新式混凝土住宅兴建的社会主义思想,艺术风格上也效仿苏联与东德的官方艺术范式。
公共壁画遭到肆意篡改,象征着在这片水泥城市环境中成长的年轻一代,已然不再认同这套社会理想,也折射出国家最初的利他主义理想已然走向幻灭。这些居住空间日渐破败疏离、毫无家园归属感,也暴露出被强行安置在此的社群精神同步衰败。影片进而暗示,高层住宅楼的空间格局从根本上冲击了传统家庭结构,使其不得不依附于国家干预与社会管控而存续。
罗曼・波兰斯基的《罗斯玛丽的婴儿》(1968)巧妙利用纽约公寓楼自带的幽闭压抑氛围,整部影片始终弥漫着浓重的孤立感,道出了群居生活内在的悖论:居民聚居在紧凑密闭的空间里,本应拉近人际关系、增进社会联结,人们却反而倾向于退守私人领域,刻意与邻里保持距离。
女主角罗斯玛丽(米娅・法罗饰)的活动空间受到极大限制,终日遭到信奉撒旦教的邻居监视与操控。波兰斯基早在《冷血惊魂》(1965)中就已刻画过这一现象:影片女主角(凯瑟琳・德纳芙饰)独居在伦敦一栋低层公寓楼,长期与世隔绝导致精神错乱,并因此对同楼住户产生深深的猜忌与不信任。
波兰斯基随后的作品《怪房客》(1976)也延续了相似叙事。主角特雷科夫斯基(罗曼・波兰斯基饰)搬进巴黎一栋老旧公寓楼后,偏执妄想的症状愈发严重。
在这三部影片中,人际隔绝与活动空间受限均被塑造为个体自我掌控力与自主权利的丧失,主角随之陷入精神分裂、心智破碎的状态,由此衍生出强烈的恐怖感。
伯纳德・罗斯执导的《糖果人》(1992)探讨了绅士化改造与贫困公房社区白人化进程,在芝加哥知名犯罪高发区卡布里尼-格林住宅区所造成的社会影响。
与波兰斯基的影片相似,《糖果人》同样刻画了高低层公寓住宅中普遍存在的幽闭压抑感与被监视感。但不同于《罗斯玛丽的婴儿》主角仅受偏执猜忌与活动受限的困扰,卡布里尼-格林社区以黑人居民为主的住户,直面更为赤裸裸的恐怖现实:既要面对贩毒帮派的暴力威胁,又深陷对传说中糖果人(托尼・托德饰)的恐惧。
豪梅・巴拉格罗与帕科・普拉萨联合执导的西班牙影片《死亡录像》,极度夸张地演绎了居民共享公寓楼公共空间时爆发的各类冲突,借此营造出强烈的空间张力与恐怖氛围。
影片令人心神不安的观感主要源自两点:一是住户因居住距离过近,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熟稔关系;二是高层公寓特殊的空间布局所带来的隔绝孤立感。
影片剧情围绕一支电视摄制组展开:他们跟随消防队出警,前往一栋公寓楼处理一起紧急求助。《死亡录像》故事的核心设定是一种传播速度极快的传染病,感染者会陷入狂暴嗜杀的癫狂状态。
达莉娅・施韦策指出,在疫情爆发类叙事中:“对被感染的恐惧,会让人格外在意人与人之间的身体距离,也会让人下意识觉得疑似携带者离自己近得令人不适。人们会在未感染者、已感染者和高风险易感人群之间,划出一道隐喻性的界限”。
公寓楼紧凑的空间格局本就让邻里距离极近,一旦病毒威胁显现,楼内居民便极度恐慌自己随时可能暴露、遭到传染。众人聚集在大楼主大堂,一方面等候救援人员,另一方面试图划分安全边界,把健康人群与感染者、潜在感染者隔离开来。但狭小的公共空间难以拉开人际距离,使得现场气氛高度紧张。
事后得知,最初的紧急报警源于一位老年住户举止异常。到场的一名警员对消防员说:“邻居们都说她这人特别古怪。”
可以说,任何社群都会对同一片生活空间里的成员做出类似评判。但公寓与高层住宅楼的邻里居住距离更近,使得人们相互窥探、私下评判的心态被放大,进而形成亲疏有别、接纳与排斥并存的人际格局。
这位老年女性因此遭到更多猜忌与歧视,原因在于她的生活空间与其他住户高度重叠。在独门独户的街区里,居民只需关上家门,便能在自家安全的私人空间里旁观外人;而住在公寓楼里的人,却不得不日复一日地出入、共用公共区域,被迫与他人产生交集。
同样被施以这种放大式偏见评判的,还有住在楼内的一户华人家庭。当众人确认老妇人的怪异行为源于病毒感染后,居民之间开始互相猜忌、反目对立,有人立刻无端声称病毒源自那户华人家庭。
爱德华・克鲁帕特指出,城市空间布局造就了一种身体距离极近、社会隔阂极深的状态,“由此滋生孤独感、精神紧绷与彼此间的厌烦情绪”。
公寓与高层住宅楼催生了一种奇特的悖论式孤立:理论上,大量住户聚居在同一栋楼,本应增强社群归属感;但这种群居联结带有被动强加的色彩,加之楼宇特殊的空间设计,实则把住户各自禁锢在相互隔绝的住宅单元里。
公寓的窗户虽能望向整座城市,但每户家门却实实在在隔绝了楼栋里的其他邻里,让每家每户陷入孤立。
在某种程度上,城市居民与他人保持适度疏离实属必要。正如弗兰・通基斯所言:“拒绝无谓交往……并非单纯的社交退缩,而是城市社会生活的首要生存法则,既能守护个人内心的安宁,也能维系相对平和的邻里秩序”。
相较于城市里其他能给予人们更多私人空间的场所,公寓楼与高层住宅楼普遍缺少住宅小区和街道所具备的真正公共活动空间。住户之间所有的往来混杂,只能发生在共用走廊与大堂;而这些空间在设计上本就只是过渡性功能性区域,而非供人社交交往的场所。
施韦策提出一个颇具深意的观点:尽管“孤立感本就始终存在于当代社会之中……(传染性)疫情爆发则会借由恐惧,进一步放大这种本已存在的疏离与隔绝”。《死亡录像》刻意放大了高层公寓居住形态与生俱来的孤立特质,以此强化住户直面人身危险时所产生的紧张感与恐怖氛围。
除了楼宇内部人与人之间的隔阂割裂,公寓楼整体也与外部世界形成了更大层面的隔绝。而这种外部隔绝是好是坏,取决于楼内社群的阶层构成与生活状态。
正如康斯坦斯・史密斯与萨弗伦・伍德克拉夫特所言:“精英阶层的垂直式独居隔离被视作自愿的自我封闭,而公屋高层住户的孤立处境,则被看作是官方默许、放任底层衰败社区形成的制度性隔离”。
《死亡录像》中的公寓楼住户大体属于中产阶级,建筑外观与结构也毫无破败衰败的迹象。但整栋楼宇及其居民仍迅速被认定为潜在生物安全隐患,被迫与城市里看似健康的普通市民隔离开来,遭到整个城市的排斥与疏远。
由于楼内出现传染病疫情,整栋建筑被定性为危险区域;而作为建筑空间延伸体的住户,也随之被贴上同样的危险标签。
施韦策指出,在疫情灾难题材与丧尸叙事中,作品“总会反复强调设障封锁、隔离防护、阻隔外人的必要性。这在很大程度上折射出人类面对失控事物时,无力掌控、无法遏制的深层焦虑”。
从这一角度来看,每一栋高层公寓楼都可被视作社会阶层的空间单元,正如城市中不同片区会因房价地价、居住人群的整体阶级属性,被赋予相应的社会经济地位标签。
倘若如施韦策所言,人类始终深陷对“无力管控事态”的集体焦虑,那么《死亡录像》便以合理化隔离管控的形式演绎了空间恐怖:市政当局以公共卫生安全为由,将整栋公寓住户彻底圈禁孤立。
大卫・柯南伯格的加拿大影片《毛骨悚然》与J.G.巴拉德的小说《摩天楼》同于1975年问世,二者有着诸多内在关联。
这类话术营造出一种高端尊享体验,既标榜圈层准入,又暗含身份排斥。它迎合潜在购房者的心理,暗示入住即是身份象征;同时也刻意传递出:这栋楼宇在接纳精英圈层的同时,也刻意隔绝了外部人群。公寓楼独踞一座孤岛,进一步将住户与蒙特利尔普通市民隔离开来。
事实上,公寓户型十分狭小,仅配备最基础的生活设施:迷你卫生间、局促的厨房。其格局本质上与酒店客房相差无几,甚至还远不及部分酒店奢华。
在这类空间里,个体“摆脱了过往身份与社会归属的固有限定,人不再是本身,而仅仅只剩下作为过客、顾客或驾驶者身份下的所作所为与即时体验”。
星际塔楼公寓的住户,的确更像是临时过客与暂住宾客:公寓同质化的空间布局压抑了个人特质的表达,而大楼宣称能满足居民一切生活所需,也变相规训、限定了人们的日常行为模式。不难想象,倘若住户当初选择在市区购置普通住宅,本可以拥有更宽敞的空间、更强的私人隐私,也能在居住环境中彰显自身的个性。而现实却是,星际塔楼的居民深陷空间挤压的困境,与巴拉德小说里的人物遭遇如出一辙。他们虽跻身这栋高端封闭社区的圈层之内,这份身份认同却如同自我禁锢。
住户之间表面上相处融洽,彼此熟络,常在园区空地、甚至医疗中心候诊区闲聊攀谈。楼宇自带医疗配套这一设定,更印证了它试图包揽住户所有生活需求的设计理念。
即便这些社交互动氛围和睦,其本质也更像城市公共空间里的泛泛之交,而非居家邻里间的亲密往来。彼此始终存有一层疏离感,只是面熟之交,而非知心亲近。
影片寥寥几笔展现居民的私人生活,便戳破了开篇广告所许诺的和睦图景,也打破了公共区域彬彬有礼的社交假象,揭露了广告普遍存在的浮华与虚伪。年轻夫妇尼克(艾伦・科尔曼饰)与珍妮(苏珊・皮特丽饰)过着貌合神离的家庭生活;妻子主动搭话攀谈,丈夫却态度冷淡、毫无兴致。
珍妮的独居朋友贝茨(芭芭拉・斯蒂尔饰)常常独自枯坐公寓,终日百无聊赖、满心倦怠,手边永远放着一瓶红酒。
而对表面和谐假象最极端的颠覆,发生在其中一间公寓内:一位年长医生掐死一名年轻女子,剖开其腹腔、倒入强酸,随后割喉自尽。后续剧情揭示,这段突兀惊悚的情节,刻画的是主角试图清除一种基因工程制造的寄生虫;这种寄生虫会令宿主陷入永久的性亢奋状态。
这种寄生虫已经在楼内多名男性住户身上找到宿主,他们均通过与那名年轻女性的性接触遭到感染。这些感染者随后要么将寄生虫直接传染给他人,要么从体内排出形似阳具的寄生虫。寄生虫一旦被排出体外,便会四处游走、寻找并感染其他住户;而整栋公寓楼连通各家的公共管道系统,更助长了它们的传播,由此催生多段极具生理冲击感的恐怖场面。
随着越来越多住户被感染,原本维系邻里间有限疏离感的行为边界被粗暴撕碎。感染者袭击未感染者,并强行与其发生性接触。
大规模感染最终造成的结果是:住户之间原本建立在经济地位、与城市外部社会刻意隔绝、以及彼此刻意保持社交距离之上的表层人际关系,被暴力彻底剥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失控的亲密交融,全然沦为肉体纵欲式的混沌纠缠。
如果说《摩天楼》与《毛骨悚然》暗示高层住宅楼有可能演变为垂直形态的门禁封闭社区,那么詹姆斯・纳恩与罗尼・汤普森2012年的《高楼惊魂》,则呈现出问题的另一面。
这部英国影片指出:倘若政府不再持续投入维护楼宇基础设施、不再关怀居住其中的民众生活,高层住宅楼终将重蹈覆辙,变得和当初本应被它们取代的旧式劣质住房一样弊病丛生。
虽说影片叙事算不上层次繁复、笔法精妙,但它并未落入刻板俗套,没有用偏激固化的形象刻画本片高楼里的工人阶级住户,同时也直面了高层居民与公屋住户普遍遭受的负面标签化偏见。
影片开篇,一名年轻男子在一栋空旷寂寥的高层公寓楼里仓皇奔逃,一路拍打各家房门求救。最终他被两名蒙面追兵截住,遭到毒打致死。其间,住户中的年轻女子贝基(谢里丹・史密斯饰)曾试图出手相助,却反遭袭击。
于是,在警方眼中,这些住户拒不配合;在私人投资商眼里,他们则成了牟利开发的绊脚石。随后一名持枪杀手开始从窗外狙击楼内居民,住户被进一步妖魔化。而这名狙击手,正是当初调查年轻人命案的那名警探。
在地产公司的视角里,高楼住户遭到了双重简化矮化:一方面,他们被视作阻碍片区绅士化进程的累赘;另一方面,也被默认为不配留在未来新建高档社区的“不合宜人群”。
此外,地产公司与警方都以全盘固化的审视眼光看待整栋楼的居民,想当然地给所有人贴上乖张叛逆、自带犯罪倾向的标签。
颇具讽刺意味的是,高层公寓楼兴建之初,本是为解决英国住房短缺、居住环境恶劣的难题——彼时数百万工人阶级挤在卫生条件极差的旧式住宅中。可如今,由于基础设施投入不足、楼内社会顽疾得不到有效治理,这些楼宇反倒沦为危险的居住空间。
另一重讽刺在于:当年为兴建新式混凝土高楼与市政公屋,大量旧式民居被拆迁清退,原有的社群纽带也随之断裂。尽管搬进高层公寓的居民起初大多对新式住房抱有好感,但拆迁重建打乱了原有社区格局,人们被迫四散迁居,去适应全新的群居生活模式。
时至今日,但凡被认定不宜居住的高层公寓遭到拆迁或绅士化改造,同样的历史仍在重演:依托共同生活空间凝聚起来的社群,再度被拆散瓦解。原本为大量工人阶级提供保障性住房的高层楼宇,被彻底推倒,取而代之的是租金更高、阶层定位更高档的新式建筑。
正如斯蒂芬・格雷厄姆所言:“很多时候……新建高层住宅的过程,本质上就是一场人为策划的绅士化工程”,这类改造“强行驱逐、清扫旧时代的居住遗存——那些住房至少在某种程度上是依据社会民生需求进行集体规划的”。
改造之后留下的,是一道以经济财力为界限、泾渭分明的空间阶层隔离。
更直接、更具威胁性的一点在于:外界一刀切地将整栋楼住户都视作不良闲散人员。诚然,楼内确实存在明显的反社会行为,但要抵制这类犯罪风气,其余居民本需要形成强有力的团结意识。
遗憾的是,住户群体四分五裂,平日里只在搭乘电梯、走廊偶遇时才会短暂碰面,既没有集体归属感,也无法采取联合行动。事实上,整栋楼早已被一个名为柯蒂斯(杰克・奥康奈尔饰)的青年操控的勒索保护团伙把持:他每周向每户住户收取保护费,以此保证住户家中免遭盗窃与恶意破坏。
当持枪杀手开始整栋楼、逐户展开猎杀后,居民们退到相对安全的公共走廊。绝境之中,他们迅速凝聚起社群共识,抱团应对危局。这次自发集结,让他们得以挣脱柯蒂斯的霸凌控制,并查出真相:正是楼内两名住户参与杀害了那名年轻人,后续的连环枪击报复也由此而起。
这种团结迟迟未能出现,恰恰折射出住户群体的疏离割裂,也暴露了房管部门与警方对他们生活处境的长期漠视。
在枪手眼中,所有住户都间接纵容、共同背负那名青年的死亡罪责:要么是两名涉案住户直接行凶,要么是其他人既没能保护受害者,也不愿配合警方调查。
影片结尾,枪手被贝基与另外两名住户制服。贝基愤怒斥责:“你无端害死了这么多无辜的人。”
枪手却反驳道:“无辜?这群人渣明明害死了他。你们本该出手帮忙!没人愿意开口作证,凶手才逍遥法外。公道何在?”
枪手的立场,折射出社会上一种保守且偏激的普遍舆论:人们以偏概全地对公屋住户及其居住空间抱持偏见。
正如《死亡录像》中的权力机构对公寓住户施以全盘固化的审视视角,《高楼惊魂》里的枪手,象征着社会舆论对高层公屋社区各类社会问题的审判目光。他完全无视背后复杂的现实成因——居民之所以无力抵制楼内犯罪、因惧怕报复而不敢配合警方,都有其迫不得已的生存处境。
也正因这种偏执心态,影片最终将枪手塑造成一个偏执的恶魔形象:他认定高楼住户无可救赎,便自视正义,将他们视作自己怒火宣泄的合理目标。
高层住宅楼始终承载着社会阶级分层的隐喻内涵:从最初作为安置数百万民众、使其脱离贫民窟恶劣居住环境的民生举措,到后来人们意识到维护这类建筑需要地方政府持续投入巨额财政资金,再到如今旧式公屋不断经历绅士化改造、房价被抬升至昔日住户根本无力负担的水平——曾经的空中安居社区,已然不再属于底层民众。
高层楼宇功能变迁所催生的社会矛盾,以及这些庞然建筑给城市景观带来的空间压迫感本十分强烈,但令人意外的是,以高层公寓为叙事核心的影片并不算多,尤其是恐怖电影。而恰恰在恐怖片类型中,空间张力本是营造不安、焦虑与惊悚氛围的绝佳手法。
本章所分析的几部影片充分证明:这些钢筋水泥的巨型建筑,能够极为有力地折射出人们长期身处人造城市环境所产生的种种忧虑,以及置身高密度城市人群之中挥之不去的精神惶惑。
对许多人而言,高层居住模式与传统社群理念背道而驰。尽管高楼的空间布局打破了传统居住形态,但只要人群共享同一片生活空间,社群联结终究会自发形成。
而人们对社群瓦解、个人领地被侵占的深层恐惧,本身就极具情绪张力;影片只需将这种忧虑适度放大,便能为叙事铺陈出层层冲突与惊悚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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