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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丨魏春亮

01

整部《奥德赛》,是奥德修斯的一次战后PTSD大发作。

他想出了木马计,却没想到后果是惨无人道的屠城(这就有点天真了);他点燃了火苗,却控制不住燎原的火势。就像诺兰电影《奥本海默》里的奥本海默。

战火、杀戮和死亡,成为了他的梦魇。被杀的少女成了雅典娜女神,时刻在他身边,给他指明方向,也提醒着他的罪恶。而救赎的希望,就藏在对罪恶的念念不忘上。

正因为对自己的罪恶有所反思,奥德修斯才一路遵循女巫和亡灵的预言,忍住饥饿不吃阿波罗的牛群,把自己绑在桅杆上听塞壬的歌声,听任六头海妖叼走六名同伴。

他终于意识到,自以为是的傲慢(七宗罪之首),才是造成这一切罪恶的源头。所以他愿意臣服于神的旨意,并甘愿让自己受苦。

就像奥德修斯离开时,卡吕普索告诫他的那样:要放弃控制,把自己完全交给命运。

很明显,诺兰用基督教的赎罪概念,改写了古希腊的英雄史观。

西方文明的古希腊文化传统和希伯来文化传统,在诺兰的《奥德赛》里汇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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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木马计,这个被认为是“里应外合”的军事谋略,一向被认为是奥德修斯计谋的重要案例。

但在诺兰的《奥德赛》里,它却成了罪恶的源头

不知情的西农,对特洛伊的士兵说,这是一个礼物,一个休战的礼物

正是因为奥德修斯对西农说这是一个礼物,他在特洛伊人面前,才那么笃定;正是因为特洛伊人相信这是一个礼物,他们才没有防备地拖进城内供奉在神殿前。

这是一个双重的谎言,它以破坏人与人之间的准则的方式,取得了一场不光彩的胜利。

而这种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和尊重,之前哪怕是在敌人之间都存在的。

在电影《特洛伊》中,阿喀琉斯为了给表弟报仇,独自一人驾车到特洛伊城门外,叫战赫克托尔决一死战。士兵都已经准备好乱箭将阿喀琉斯射死,但却被赫克托尔阻止了。

而赫克托尔明知出去决战,就免不了一死,但他为了特洛伊,为了对敌人的尊重,为了自己的荣誉,他也毅然决然出去迎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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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取回赫克托尔的尸体安葬,特洛伊老国王深夜潜入阿喀琉斯的营帐,以一个父亲的身份求阿喀琉斯大发慈悲。阿喀琉斯说,就算我还给你又如何呢?明早你仍是我的敌人。老国王说了一句最能代表旧规则的话:

今晚你也是我的敌人,但是敌人也能相互尊重。

是的,诺兰的《奥德赛》中,奥德修斯用一个伪装成馈赠的礼物,背弃了这些东西。特洛伊城的陷落,不只是一场战争的失败,更是一次文明底线的溃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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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我们中国人更熟悉的一个词来说就是,特洛伊城的陷落,是一场浩大的礼崩乐坏

诺兰镜头下的奥德修斯,是宋襄公的反面。

面对渡河的楚军,宋襄公还坚持用旧世界的规则,等待他们过河后摆好阵来,光明正大地打一仗;

而面对十年久攻不下的特洛伊城,奥德修斯则悄悄地钻进了木马肚子里,利用敌人对规则的信任,在黑暗里偷偷摸摸地打开城门。

也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在中文世界里,“宋襄之仁”,成了用来讽刺对敌人仁义,结果使自己吃亏的教条主义者。却在诺兰的电影里,成为了他哀叹不已的失落的准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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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在中国文化语境下,要找一个类似诺兰版《奥德赛》的故事,那非“白衣渡江”莫属。

三国时期,吕蒙让东吴士兵脱掉盔甲,穿上商人的衣服渡江,趁关羽北伐樊城时突然夺取荆州。

孙刘本是抗曹盟友,吕蒙却趁关羽北伐、后方空虚之际背盟偷袭,这是不忠不信。士兵伪装成商人渡江,用欺诈手段端掉哨所,这是不诚不正。

就像有作者说的那样,从那以后,战场上再也没有安全的商人。从那以后,盟友之间再也没有不设防的信任。

这场被称为“白衣渡江”的战事,虽然夺取了荆州,让关羽败走麦城,蜀汉元气大伤,可谓大获全胜。但背盟偷袭、伪装欺诈的手段,让吕蒙被后世贬低了两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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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再看奥德修斯,他让西农成为牺牲品,把诡计伪装成和平的礼物,让特洛伊人认为那是献给雅典娜的礼物。这不就是西方版的“白衣渡江”吗?

所以,所以在我看来,最能看懂诺兰《奥德赛》的,恰恰就是咱们中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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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同意一位豆瓣网友的论断:

诺兰的《奥德赛》不是反战,而是反”战争神话”,它反对的不是战争这一行为,而是后世把战争讲成英雄传奇,却忘了战争首先意味着屠城、流离失所和幸存者终身无法摆脱的创伤,这一切用奥德修斯的十年回家路来偿还。

一场不光彩的胜利,一次对文明底线的失守,像瘟疫一样迅速传播。“宙斯的法则”,已经被破坏。

所谓“宙斯的法则”,就是,如果有一个贫困潦倒的陌生人敲响你家的门,你要接待他,因为他很可能是一个神。而相对应的,这个被礼遇的陌生人也应该尊重宽带自己的主人。

但在电影里,我们会看到这个规则一再被打破:

奥德修斯一行,一上岸说是找食物和水,却烧了无辜的村庄。

奥德修斯带领士兵进入独眼巨人的洞穴,试图抢夺他的羊,却从没想过沟通,而且一心想要杀死巨人。最后本来偷偷逃跑,奥德修斯非要向巨人射箭。

而在伊萨卡的那些求婚者,同样打着“宙斯的规则”的名义,在奥德修斯的宫殿里大吃大喝,还公然拒绝和侮辱乞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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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对“宙斯的法则”的违背,不止发生在希腊联军内部,也蔓延到了希腊本土。

更无解的是,奥德修斯对“宙斯的规则”的破坏,竟然还被吟诵成了诗歌,被传唱成了传奇,“一场战争,一位英雄,一个计谋,破特洛伊城墙,烈火焚城,全城陷落”,这场人间惨剧,在奥德修斯的故乡,被传为美谈。

在回城的后半段,奥德修斯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傲慢”,带来了怎样的灾难。

所以,在卡吕普索的岛上一直主动在吃忘忧莲,想要忘掉那些罪孽和伤痛;

而奥德修斯在听到塞壬的歌唱时,发现自己内心深处,其实并不想回家。

可以说,诺兰保留了《奥德赛》原著的故事,却给了全新的解释,奥德修斯十年才回到家,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自己主动选择的。

一是,他赢得了一场不光彩的战争,无法以一个英雄的身份回到故乡。

二是,他可能意识到自己的不光彩,不荣誉,可能会像瘟疫一样传染给故乡。

电影里,有一个让珀涅罗珀和忒勒玛科斯害怕异常的“海上民族”,看完电影不难发现,根本就没有外来者要入侵他们,那不是别人,正是背信弃义的奥德修斯及希腊人自己。

诺兰在这个基础上,改变了原著的结局,面对自己的傲慢与失信,面对自己造成的杀戮和堕落,回到故乡的奥德修斯,并没有安享晚年,而是和妻子一起,像出征前妻子描述的那样,驾驶大船,向西行驶,去安葬亡灵,来赎罪。

这是一种俄狄浦斯王式的自我放逐

在“弑父娶母”的命运成真后,在得知自己的身世之后,俄狄浦斯没有以不知者不怪为自己开脱,也没有自杀以逃避罪责,他刺瞎双眼,将自己放逐出城,用折磨自己的方式度过一生。

他没有摆脱命运的捉弄,但他用主动承担责任与罪责的方式,完成了自己的赎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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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兰电影里的奥德修斯,承担了一个基督教的命题,却用了一个非常典型的古希腊的方式,完成了破局。

诺兰用人类历史上的童年时代的史诗,讲了一个只有文明黄昏时期才能讲述的故事。

诺兰用了荷马的故事壳子,却背叛了荷马。但还好,他从《奥德赛》里生发出的思考,并没有辜负这部史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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