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最高法院这一次没有再去兜圈子,而是直接把特朗普提出的请求挡了下来:不进行复核,也不去推翻原先的裁定,2023年那笔500万美元的赔偿继续生效。对于一向擅长把诉讼操作成政治表演的人来说,这样的结果确实很显眼。它所传递出来的信号也相当明确,法庭不是竞选集会,法官也不是台下负责鼓掌的支持者。一个人在社交平台上可以反复去说“假案”或者“荒谬”,可一旦进入司法程序,真正依靠的并不是谁声音更大,而是证据、规则,以及陪审团所作出的判断。

整件事,要从卡罗尔出版的那本回忆录说起。2019年,她公开写下了自己的经历,表示特朗普在上世纪90年代于曼哈顿一家百货商店的试衣间内对她实施了侵害。特朗普对此进行了彻底否认,并且顺势把她贬低了一番,说自己并不认识她,还暗示这是她编造出来的故事。按照以往的情况来看,这一类陈年旧案往往很难真正走到审判阶段,时间已经过去太久,证据容易分散,当事人的年龄也都上来了。很多受害者最终只能把事情压在心里,既无法彻底放下,也很难把它完整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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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转折,出现在纽约州《成年幸存者法》生效之后。这项法律给成年性暴力幸存者开出了一个为期一年的窗口期,即便事情已经过去很多年,也依然可以提起诉讼。很多人一听就能明白,这其实是在对旧有制度留下的欠账进行补修。过去并不是很多受害者不想开口,而是没有机会去说,没有条件去说,也缺少愿意相信她们的人。等到终于鼓起勇气的时候,法律时效往往已经像一扇被锁死的门一样摆在那里。这个窗口期的意义,并不只是多受理一个案子,而是让那些长期被时间掩埋的声音,至少能够被正式听见一次。

卡罗尔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之下提起诉讼的。在庭审过程当中,特朗普的律师团队也没有留手,而是围绕她的记忆、社交媒体发言以及收入情况开展了很强力度的盘问。可即便如此,陪审团还是一致认定,特朗普需要对侵害以及诽谤承担责任,并且要支付500万美元赔偿。这一结果之所以关键,是因为它说明在美国司法体系当中,即便被告是前总统,陪审团也依然可以依据眼前的证据去作判断,不会自动给名头让路。法律在平时看上去可能有些冷,但到了真正要紧的时候,恰恰要依靠它不去看谁的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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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并没有就此结束。案件作出判决以后,特朗普并没有停止公开攻击卡罗尔,相关的污蔑性言论还在继续。与此同时,他的支持者当中也有人跟着起哄,甚至发出了威胁。于是,卡罗尔再次针对诽谤提起诉讼。到了2024年1月,另一组陪审团再次一致站在她这一边,判给她8330万美元赔偿。虽然这笔钱到现在还没有真正到账,但这个数字本身已经足够体现出法庭的态度:这并不只是“说了几句气话”那么简单,而是在持续性地伤害一个已经在法庭上获胜的人。

说得更直接一些,这起案件最值得关注的地方,并不只是特朗普输了,而是他究竟是怎么输的。这一次,他把案件一路打到了最高法院,还试图借助“总统绝对豁免权”这张牌来实现翻盘。他主张,自己在总统任内所说的那些话,包括污蔑卡罗尔、声称不认识她等内容,都应当被视作受保护的言论。这个逻辑听起来,其实就像是想把公权力当作一把雨伞来使用,晴天可以遮太阳,雨天可以挡责任,顺手还想把私人言论一起包裹进去。可问题在于,总统职位不是护身符,更不是万能橡皮擦,不可能把每一句带有伤害性的言论都抹成所谓的“履职行为”。

最高法院拒绝受理,实际上等于没有给这种说法留下口子。这个点非常重要。因为美国这些年一个相当突出的制度焦虑,就在于权力边界一直在被不断试探。今天可以说一句“这是在履职”,那明天是不是连侮辱、诽谤、造谣,也都能被塞进公职身份的包装里?如果事情真的发展到那一步,公众看到的就不再是权力接受监督,而会变成权力学会给自己发放免死金牌。一旦制度在这种扩张面前松了手,后面再想把边界收回来,难度只会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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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罗尔律师后来作出的表态,分量也并不轻。她表示,最高法院的决定最终确认了陪审团一致作出的裁决,即特朗普实施了侵害并且构成诽谤,而且他多次试图开展上诉,也都没有成功。这个表述没有太多情绪化修饰,反而因此显得更有力量。因为它讲的是一个很朴素的道理:责任并不会因为嘴硬就消失,也不会因为职位更高就绕过去。司法程序已经一轮一轮地走完了,而结论没有发生变化,那么“政治迫害”这四个字,也就不能把一切都盖过去。

很多人会追问,为什么类似案件总会撕裂得这么厉害?其中的缘由其实并不复杂。性侵指控、名人、总统、媒体以及选举,这几样因素叠加在一起,本来就是美国社会最敏感的几根神经。支持特朗普的人会觉得,他是在遭到“建制派”的围猎;反对他的人则会觉得,这是一个长期轻视规则的人终于撞上了规则的硬墙。但如果先把这些情绪放到一边,只回到案件本身,司法系统这次给出的核心信息其实相当克制:不去讨论政治身份,只去讨论是否侵害了他人、是否持续进行了诽谤、是否应当承担赔偿责任。

这也正是这起案件真正刺痛美国政治的一层。特朗普这些年最擅长开展的一种操作,就是把一切对自己不利的后果都翻译成“自己是在替支持者挨打”。无论是税务问题、选举争议、机密文件案、商业欺诈案,还是诽谤官司,几乎都可以被包装成支持者眼中的“政治迫害连续剧”。这种说法厉害的地方就在于,它能够把原本的法律问题,迅速改造成身份问题。人们不再去判断事实本身,而是在进行站队表态。可法治社会最怕的,也正是这种转向。因为一旦事实给立场让了路,那么陪审团裁决、法官判词以及证据规则,都会被噪音一点点吞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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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起案子还折射出了另一个现实,那就是美国针对性侵受害者所开展的制度修补,正在一点点改变过去的旧秩序。很长一段时间以来,社会对这类案件总爱追问受害者一句话:“为什么现在才说?”这句话表面上像是在求证,骨子里却常常带着怀疑。可一个人在遭受侵犯后的反应,本来就不可能像法律教科书里的案例那样整齐划一。有人沉默很多年,并不是因为事情没有发生,而是因为害怕、羞耻、无人相信,或者对方掌握着过大的权势。纽约这项法律,实际上就是在承认这一点:时间过去了,并不代表伤害已经消失,也不代表制度可以把这一切当作没看见。

当然,法律打开窗口,并不等于谁说什么都算数。卡罗尔之所以能够赢,不是因为她占据了所谓的“情绪高地”,而是因为这个案件经过了扎实的程序审查。律师之间进行了交锋,证人提供了证词,陪审团也开展了判断,这些环节一个都没有少。这个点相当关键。因为在公共讨论当中,最容易出现的滑坡,就是把“支持受害者”理解成“放弃证据标准”。可真正稳固的制度,并不是偏向某一边,而是让双方都在规则范围内讲话。卡罗尔案的重要意义,也不在于某种舆论激情,而在于程序本身最终扛住了身份所带来的压力。

同一天,最高法院还拒绝受理德肖维茨起诉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索赔3亿美元的诽谤案。把这件事放在一起看,也很有意思。德肖维茨原本希望借助这个案件,去重新撬动1964年的一项关键判例。这项判例为公众人物起诉媒体设定了较高门槛,要求证明媒体存在“实际恶意”。而法院没有接这个案子,说明它至少在目前,并不愿意轻易改写这条老规则。换句话说,法院一边没有替特朗普去扩张“总统豁免”,另一边也没有替公众人物大幅降低起诉媒体的门槛。两边都没有放水,背后其实是在表达同一个意思:不要急着让制度去为权力以及名望开展定制化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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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对于美国当下的舆论环境来说,尤其重要。特朗普阵营这些年持续攻击主流媒体,早就算不上什么新鲜事;而媒体反过来对特朗普进行放大、批判以及追踪,也让很多普通人看得疲惫。可疲惫归疲惫,媒体监督和个人名誉保护之间,始终还是要有一条线。线画得太松,媒体就容易变成口无遮拦的大喇叭;线画得太紧,公众人物只要一句“不高兴”,就可以把批评者送上法庭,那么新闻监督也就会变成摆设。法院这次没有去大动1964年的基础判例,至少说明它还知道,这根梁柱不能随便拆。

再往更大的背景里看,这件事就更不简单了。虽然这两项决定都对特朗普不利,但在这个月的不少案件当中,最高法院整体上并不能简单理解为“反特朗普”,有些裁决甚至对他或者他所代表的政策方向更有利。也正因如此,这次拒绝受理卡罗尔案,才显得更不像单纯的党派动作,而更像是在具体个案当中划定边界。说得更明白一点,不是只要事情和特朗普有关就帮他,也不是只要事情和特朗普有关就打他,而是有些问题可以让步,有些问题不能碰。侵害、诽谤以及个人责任,显然属于后者。

从更现实的角度来说,这场官司并不会马上把特朗普从政治舞台上清出去。他的支持基本盘不会因为法院的一句话就突然散掉,很多人反而会因此更加相信他遭遇了不公。美国政治这几年像一口长期加压的锅,证据、判决以及事实本身,有时都不如身份认同更能起作用。可即便如此,司法裁决依然有它的价值。它不能替代选票,但它至少能够守住一个底线:任何人都不能把公共权力当成私人挡箭牌来使用,也不能在伤害别人之后,再把受害者踩上一遍,同时还要求制度配合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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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度的价值,也正体现在这里。它不是替谁出气,而是在告诉所有人,声音大并不等于有理,位置高也不等于免责,时间拖得久更不等于事情可以直接翻篇。美国社会今天当然还有很多问题,党争、身份撕裂、媒体对骂、司法政治化争议,这些都没有消失。但在这样一种复杂局面里,最高法院这次至少做对了一件还算像样的事:没有把本来已经清楚的陪审团裁决,再次搅进一团政治迷雾当中。

说到底,卡罗尔这次赢下来的,不只是500万美元的判决继续有效,也不只是那8330万美元的诽谤赔偿仍然压在特朗普头上。她真正赢下的,是很多受害者等了太久的一句话:只要把遭遇说出来,制度愿意认真去听;如果一个人被反复羞辱,法律也不会假装看不见。至于特朗普这一次输掉的,也不只是一次上诉机会,更是一套老套路的边际效果。把每一件事都喊成阴谋,喊得多了,法庭未必还会陪着继续演下去。

权力再大,终究也要放在规则里面;名气再响,也压不住一个人受伤之后发出的控诉。一个社会如果连这点分寸都守不住,那么即便把自由和民主说得再漂亮,门面再亮,屋里照样还是在漏风。面对伤害、谎言以及权力所表现出来的傲慢,如果法治本身都不愿意把灯亮起来,人们又还能依靠什么去相信,公正不只是挂在嘴边的一句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