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5月的尾巴梢上,福建和广东交界地带,一座光秃秃的山尖子上,刘永生带着老婆黄月英,路算是走到头了。

眼跟前是深不见底的陡崖,背后头,国民党那帮兵正咬着屁股追。

这时候,刘永生全身上下的家当,就剩一条跨栏背心大裤衩,兜里那张糊弄鬼的“良民证”,外加手里握着的那把驳壳枪。

黄月英那边更悬,腿上挂了彩,口袋比脸还干净,就剩几毛钱钢镚。

搁一般人身上,这会儿恐怕就俩路:要么举手投降,要么闭眼往下跳。

可刘永生心里的算盘珠子,拨得跟别人不一样。

这事儿还得往回倒腾几天。

一场天翻地覆的大变故,刚刚把整个中共南方党组织给搅了个底朝天。

祸根在半年前就埋下了。

1942年2月,江西省委书记谢育才遭了暗算,蹲了大狱。

他在号子里嗅出不对劲:特务们胃口大得很,搞垮江西省委不算完,这是要把整个南方工作委员会(南委)连锅端。

为了把这要命的信儿透出去,谢育才走了步险棋——假装变节。

手续一办,特务们眼皮子刚一耷拉,4月29号半夜,他跳窗户跑了。

在深山老林里钻了一个月,5月22号总算摸着了负责南委保卫工作的刘永生,把这天大的雷捅到了南委书记方方那儿。

方方是个明白局势的,当场拍板撤退,顺道给在那边曲江的组织部长郭潜发了封加急电报。

这就是人和人的差距,这时候全露馅了。

谢育才为了送个信,那是把脑袋别裤腰带上赌命;刘永生接了信,在大埔角墩背村二话不说就安排人跑路。

可那位郭部长咋样?

压根没当回事。

5月26号一被抓,这位身居高位的大领导连个囫囵觉都没睡,当天晚上就软了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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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着特务直扑粤北,要把南委一网打尽。

这就是跟阎王爷抢时间。

那头是叛徒按图索骥抓人,这头是刘永生领着队伍在山沟里突围。

端午节前那会儿,刘永生碰上了头一个要命的选择题。

大部队本来已经送走了,可半道上媳妇黄月英腿伤犯了,一步挪不动,只能先寄养在个老乡家里。

回头捞人,还是不捞?

按理智那套冷冰冰的逻辑,带着个瘸腿伤员钻山沟,那是找死。

偏偏刘永生是个硬骨头,他回去了。

第三天刚蒙蒙亮,他摸到那屋门口。

正要推门接人的节骨眼上,老地下党的嗅觉救了他一命——这地界儿味儿不对。

正赶上黄月英上完茅房出来。

刘永生没进屋,压着嗓子吼了一句:“月英,别进屋,鬼子来了!”

俩人掉头就往山上撒丫子跑。

这一跑,就给逼到了开头说的那座孤峰顶上。

国民党兵堵到了山脚底下。

要是那种想拿军功章的死硬派,这会儿早就往上冲了。

可底下这帮人就在那干嚎:“站住!

再跑真打了!”

“我们要活的!”

刘永生听出门道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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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趴草窝子里,把驳壳枪机头张开。

跟媳妇约好了:真要冲上来,先撂倒几个够本,然后再自个儿了断。

这里头有个鬼逻辑:当兵吃粮是为了混口饭,谁闲着没事去堵枪眼?

底下喊着“抓活的”,谁乐意上来吃刘永生的“花生米”?

果不其然,那帮兵冲着悬崖乱放了几枪,嗓子喊哑了,瞅着上头没动静,竟然垂头丧气撤了。

看着像走运,其实是心理战。

刘永生赌赢了,他算准了对面怕死。

险是脱了,难还在后头。

俩人摸下山,奔着平和县乐北那边去,想找南委的电台。

谁知老天爷不作美,瓢泼大雨把山雾搅得跟锅粥似的,五米开外人畜不分。

这一路狼狈得没法看,浑身精湿,肚皮贴后脊梁。

好容易路边撞见个没人的草棚子,地上扔着几个桃。

俩人也顾不上体面,抓起来填饱肚子,又乔装打扮成挑夫。

临走,黄月英把兜里仅剩的那点钢镚,端端正正留在了棚子里。

这点小事最见人心。

哪怕命悬一线,哪怕在深山老林没人看见,那个“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的老规矩,死活不能破。

这种骨子里的自律,保不齐就是他们能活下来的命根子。

等云散了,日头露脸,俩人以为总算跳出圈了。

定神一瞅,心里咯噔一下。

前头这村子,咋这么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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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就是墩背村吗?

正是他们起初逃跑的地界!

在山里转了一整天,因为大雾迷路,鬼打墙似的又转回了敌人的眼皮底下。

这就好比刚锯断栏杆逃出大狱,一扭头撞进了典狱长怀里。

这下子,摆在刘永生面前的道儿就两条。

头一条:掉头钻深山,找个山洞猫几天。

坏处是没吃没喝没援兵,腿伤再一犯,不是饿死就是被搜山的给摁住。

第二条:硬着头皮往前闯,去樟溪圩。

那边有地下党的联络点。

坏处是樟溪圩那是卡脖子的路口,国民党肯定设了卡子。

刘永生选了第二条。

黄月英心里发虚:“快到那地方的山上有哨卡,路口也有。

老刘,咋整?”

刘永生这话里透着股狠劲:“没别的路可走了。”

但他不是愣头青。

他琢磨出一套看似玩命、实则严丝合缝的“B计划”。

他跟媳妇交代:“真要碰上查岗的,你就让他搜。

我呢,拔枪就把他们收拾了。

然后咱俩分开跑,我就算豁出这条命,也给你杀出条血路,过了河,晚上在接头户那碰头。”

这是把活路推给媳妇,把死路留给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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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樟溪圩路口,果不其然,那一排排国民党哨兵枪上着膛,正翻来覆去盘查过路人。

刘永生手扣在驳壳枪机头上,一步步往前蹭。

就在他准备动手的那一刹那,戏法变了。

一帮挑着担子赶集的百姓涌了过来。

这时候,那几个哨兵眼珠子没盯着所有人的脸,反倒像苍蝇见了血,围住了两个穿得溜光水滑、行李挺沉的生意人。

刘永生脑子转得飞快,立马下了第三步棋:不动手,混过去。

为啥敢赌这一把?

因为他太摸得透这帮国民党兵的德行了。

那天这帮哨兵哪是在抓共产党,分明是在“捞外快”。

听路边老百姓嘀咕,保安团那天在城里刚抢了个资本家的布匹,还抓了伙计。

这帮站岗的心思全在敲竹杠上。

那两个看着像老板的路人,在他们眼里就是两块大肥肉。

趁着哨兵忙着勒索那俩倒霉蛋,刘永生两口子把斗笠往下一压,混在挑夫的人堆里,大模大样地晃了过去。

那个国民党花大价钱悬赏要抓的“刘永生”,就这么在他们鼻子底下,溜之大吉。

这一路走下来,从谢育才那个“假自首”,到刘永生的“空城计”,再到最后这一出“灯下黑”,每一步都是踩着刀尖跳舞。

谢育才稍微一哆嗦,情报就烂肚子里了;

刘永生在悬崖上稍微沉不住气扣了扳机,大部队立马围上来;

在岗哨跟前稍微露一点怯,那就是灭顶之灾。

折腾到最后,刘永生两口子在樟溪圩跟接头户接上了头。

回过头看那个软骨头郭潜,虽说苟延残喘了一阵,领着特务祸害了粤北省委,但日子长了你看,像这种只顾自己算计的小人,终究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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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能从迷雾里钻出来的,往往是像刘永生这样,心里有底线、到了绝境还能把账算明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