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始十年，正月初六，天还没亮。
曹爽翻了个身，被窝还是暖的。身边的姬妾睡得正沉。他打了个哈欠，盘算着今天要去高平陵，祭拜先帝。
他爹曹真活着的时候，每年正月初六都要去。
现在他爹不在了，这规矩落到了他头上。说不上多虔诚，但形式总得走一走。
他叫来管家，问了一句：城防都安排好了？
“大将军放心，二将军三将军都跟着您一块儿去。禁军八千精锐，全在外面候着了。”管家早就安排好了
曹爽点点头，又问：那个老东西呢？
管家神色慌张：“前日李胜去探过了，粥都喝不进嘴了，耳朵也聋了大半，怕是熬不过了。”
曹爽满意地笑了笑，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他穿好朝服，推门出去。
外面八千禁军列队整齐，甲胄反射着清晨稀薄的日光。弟弟曹羲、曹训、曹彦，已经骑在马上等着了。
曹爽翻身上马，意气风发。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洛阳城。城门大开，街上还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早起的摊贩在支摊子。
这是曹爽最熟悉的洛阳城。
他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在这里当上了大将军。曹家的天下，曹家的都城，一切都是他的。
他扬起马鞭：“走，出发。”
八千禁军浩浩荡荡，簇拥着少帝曹芳的车驾，出城去了。
他这辈子做的最后一个正确决定，是在出城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洛阳城。
可惜，他什么都没看出来。
车驾出城的消息，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就传到了司马府。
司马师赶紧放下茶杯，起身，走进内室。
床上，七十岁的司马懿正在喝粥。
司马师说：父亲，曹爽出城了。八千禁军全带走了，城里连三百守军都不到。
司马懿把粥碗放下，擦了擦嘴。然后说了一句：更衣，上马。
一会儿功夫，整个洛阳城的天，就变了。
这事，得往回倒十年。
景初三年，魏明帝曹叡驾崩。托孤大臣，两个。一个是曹爽，一个是司马懿。
那年司马懿六十岁，曹爽才三十出头。一个是三朝老臣，一个是大将军曹真的儿子。
一开始，曹爽对司马懿还算客气。见面行礼，议事请教，朝堂上给足面子。
毕竟司马懿是他爹的老战友，资历摆在那儿，不服不行。
但曹爽这个人，骨子里不服。
他是曹家的人。曹家的天下，凭什么跟一个姓司马的老头子平起平坐？
于是他开始动手了。
先架空司马懿，把禁军指挥权全收到自己兄弟手里。再把自己的心腹塞进各要害部门。
最后，干脆让司马懿称病回家。
司马懿也知道，现在还干不过。
干脆就躺家里，假装真的病了起来。
一年。两年。三年。
司马懿的门越关越紧，曹爽的胆子越来越大。
他开始把宫里的珍宝往自己家搬，把先帝的才人往自己府里纳。朝堂上他说一不二，满朝文武见了他都低着头。
他觉得自己就是真帝王了。
但他不知道，洛阳城每一家酒肆的老板、每一个米铺的伙计、每一个铁匠铺的学徒，都在看着他的笑话。
这些人，是司马师花了十年时间，一个接一个安插进来的。
曹爽带着八千禁军出城那天，觉得自己带走了洛阳城所有的刀。
可他不知道，真正的刀，从来就没离开过这座城。
正月初六，辰时。
司马懿披甲上马。七十岁的人，腰板笔直，眼睛里没有一丝浑浊。
他儿子司马师、司马昭，直奔武库。武库的守将看到司马懿骑马冲过来，愣了三秒。然后跪下了。
紧接着，永宁宫被围。郭太后被请出来，当场下诏，废黜曹爽一切官职。
诏书传遍洛阳城。
不到两个时辰。从司马懿睁眼到洛阳城姓司马，不到两个时辰。
曹爽在城外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高平陵的祭坛前上香。
信使跌跌撞撞冲进来，跪在地上话都说不利索：大将军……司……司马懿反了……洛阳城……没了……
曹爽手抖了一下，香都掉在了地上。
他回头。隔着几十里地，他看不到洛阳城。他知道，那座城已经不属于他了。
他慢慢地蹲了下去。蹲在祭坛前面的石阶上，像被人抽掉了脊梁骨。
大司农桓范冲出洛阳城，一路狂奔到高平陵。
他跪在曹爽面前，满脸是汗：大将军，还来得及！挟天子去许昌，召集天下兵马，跟司马懿拼了！
曹爽没说话。他看着远处洛阳城的方向，眼泪止不住留下来！
桓范急了，声音都劈了：大将军！你是曹真的儿子！曹真当年在街亭拖住了诸葛亮十万大军，何等英雄！你怎么能——
曹爽打断了他：他说……保我一世富贵。
桓范愣住了：谁说的？
司马懿。他派人在洛水边上发誓了。只要我交出权力，保我一辈子荣华富贵。
桓范看着曹爽，气不打一处来，差点就骂爹了。
心想：“曹子丹何等英雄，怎么生出这么个废材。”
曹爽把佩剑解下来，扔在地上。哐当一声。
剑掉在地上的那一刻，曹家满门的命，就没了。
后来的事，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
曹爽交权，回到洛阳。几个月后，司马懿以谋反的罪名，将曹爽三族满门抄斩。
曹爽不甘心，心里记恨着“上了司马懿那老贼的当了。”
曹爽输在哪？输在他这辈子最大的错误——他把一个七十岁的老头，当成了对手。
可他不知道，他的对手从来不是司马懿一个人。
是司马懿、司马师、司马昭。
是藏在洛阳城每个角落里的三千把刀。
是十年如一日的隐忍。是七十岁还能披甲上马的那一口气。
曹爽三十岁当大将军。四十岁满门抄斩。十年的辉煌，在两个时辰内就灭了。
他回头看洛阳城那一眼，什么都没看出来。
但那一回头，就是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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