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说过,宋太祖赵匡胤之所以能够建立北宋,一统天下,首先得益于五代中的最后一代,后周王朝给他打下的优良基础,尤其是两项宝贵的遗产馈赠; 它们到底是什么呢?这就要从一副北京故宫博物院珍藏的名画说起。画面上,居室外天色已晚,白雪皑皑,而居室内,两位宾主正坐在屏风前,相谈甚欢;铺的红毡之上,是熊熊燃烧的炭盆,酒壶和碗碟等食器,还有一位女性随侍在侧。这幅画,是明代宫廷画家刘俊的作品,名字叫《雪夜访普图》,画的是宋太祖赵匡胤夜访自己的心腹谋臣赵普,商定统一天下方略的故事。图中这位形体魁梧高大,身穿白衣的就是赵匡胤,左边便服拱手的,就是赵普,而最右边手捧酒壶,只露出半个身子的,就是赵普的妻子和氏。
根据历史典籍记载,这张作品描绘的,还是一个真实历史事件,它发生在公元961年,也就是北宋建隆二年的深冬。这一天,宋太祖忽然微服出宫,来到赵普家里,围着火炉吃烤肉,除了君臣二人,只有和氏在旁边侍奉,气氛很亲切私密。酒过三巡,赵普就发问,冬夜寒冷,陛下突然到访,肯定有什么大事。而赵匡胤的回答也很坦诚,说自己睡不着,因为天下割据,处处纷乱,仿佛自己能掌控的,除了一张自己的床榻,都是别人的地盘。机灵的赵普立刻明白,太祖是在向自己咨询统一天下的大战略,于是他道出了自己的方案,也就是先征讨南方富裕而战斗力低下的后蜀,南唐等割据政权,然后再利用南方的人力物力资源为后盾,挥军北上,对付北汉与契丹人的辽国,最终完成统一大业。历代很多传统史家都说,这就是赵普为北宋制定的“先南后北”统一大战略;而因为这个有效的大战略,这次君臣雪夜会谈的重要性,堪比当年刘备与诸葛亮的“隆中对”。
当然,传说总是充满了戏剧性与夸大,这个“先南后北”的统一大战略,肯定不是在这样一次冬夜酒局饭桌上,由赵匡胤和赵普君臣两个人就敲定细化的。实际上,“先南后北”大战略的最初构想,在后周时代就已经浮现。公元955年,也就是后周显德二年,重臣王朴献上了一篇《平边策》,柴荣看了大加赞赏,由此形成了后周与北宋统一天下的基本方略:那就是,首先攻取南方割据政权中实力最强,最为富庶的南唐,随后继续统一南方,然后再调头向北,攻击割据今天山西中部北部的北汉,以及背后支持北汉的契丹政权辽国。简单来说可以总结为八个字“先易后难”,“先南后北”。为了实践这个“先南后北”大战略,柴荣决定御驾亲征,首先夺取被南唐控制的军事要地淮南。经过两年多时间的三次南征,后周夺取了南唐手里农业发达,物产丰富,土地肥沃,人口稠密的淮南地区,同时南唐政权每年必须要向后周进贡大量财物,双方的边界线变成了长江。这些都为日后北宋的继续统一创造了极为有利的条件。
这场淮南征伐的另一个副作用,是未来的宋太祖赵匡胤,凭借战功,让自己在军中的地位急剧升高。956年2月,身为殿前都虞候的赵匡胤,率军出其不意,用奇袭的方式攻下了南唐在淮南地区的战略重镇滁州。这件奇功,让赵匡胤从此在军中崭露头角,被柴荣提升为节度使,根据当时的官制,节度使这种高级将领自己可以开设幕府,也就是独有的军政管理机构,麾下可以拥有自己的文武幕僚。于是,在滁州之战刚结束后,有一位足智多谋的文士,来到赵匡胤军中充当幕僚,这就是日后当上宰相的赵普。
后来赵匡胤当了皇帝之后,还在滁州建立了一座“端命殿”,用来祭祀。赵匡胤的意思就是,滁州之战的胜利,是自己开国功业的起点,所谓“功业自此而成,王业自此而始”。平定淮南之后,柴荣又马不解鞍,率军北上,试图从辽国手中夺回被后晋石敬瑭政权割让的燕云十六州,切实改善北部边疆的防御地理态势。959年3月,后周大军水陆并进,仅仅用了42天,就收复了燕云十六州中的宁州,瀛洲与莫州,以及三个边境重要关隘——位于今天河北霸州,保定雄县附近的瓦桥关,益津关与淤口关。可以说,“先南后北”的大战略,以及淮南与燕云三州的获得,是后周留给赵匡胤和北宋王朝的一份丰厚遗产:不仅为未来的北宋提供了行之有效的建国方略,还有雄厚的人力物力资源,一支久经沙场,战斗力强悍的军队,以及相对有利的战略地理态势。
然而,频繁的连年征战,严重损害了柴荣的健康,他在这次北征获得初步胜利之时,就身染重病,被迫班师回朝。根据野史记载,柴荣已经预料到了自己不久于人世,因为在称帝之前,柴荣曾经梦见有神人,赠送他一把金色的仪仗伞盖和一卷经书;而在瓦桥关前线患病时,这位神人又在柴荣梦中显现,要回了当初赠送的两件礼物。于是,回到京城汴梁后,柴荣开始布置后事,任命魏仁浦为宰相兼枢密使,掌握中枢行政权,辅佐幼子,年仅七岁的柴宗训;同时,任命赵匡胤,韩通统领殿前,侍卫两司禁军,执掌兵权又互相牵制。
当年农历六月十九日,柴荣在汴京皇城里的万岁殿去世,年仅39岁。遗憾的是,这位后周英主自以为缜密圆满的安排,并没有能够保住江山社稷。不到半年后,野心勃勃的赵匡胤就按照五代时期统兵悍将的传统,发动了政变。除了“先南后北”的统一大战略,以及优越的战略地理态势,后周留给北宋的第二份遗产,是一项已经开启的制度改革,也就是剪除藩镇,集权中央。这种“强干弱枝”的制度设计,也帮助北宋皇帝大权在握,资源由中央高度掌控,不再重蹈五代各国的覆辙,免于藩镇内乱。实际上,强干弱枝,剪除藩镇的方略。在五代时期,就已经开始被各个政权采用。比如后梁太祖朱温,在军事扩张中,就吞并了忠武,义成等多个唐代建立的节度使藩镇,着手建立直属自己指挥的禁军;而后唐庄宗李存勖,也为了壮大自己直接指挥的禁军,编入了原属河北藩镇,魏博镇的精锐部队银枪效节军,和来自沙陀和吐谷浑的外族彪悍骑兵,诸如此类。此后,五代帝王就逐渐形成了以中央禁军监视,遏制地方藩镇的传统。
然而,所谓福兮祸之所倚,禁军的强大,带来了全新的风险,那就是禁军对中枢朝廷的干预能力急剧扩大,废立皇帝,翻云覆雨,简直易如反掌。早在宋太祖赵匡胤之前,类似“陈桥兵变”的军事政变就屡次发生,甚至模版和细节都高度相似:例如公元950年12月,当时还是后汉大将的郭威,借口抵御辽军入侵,统兵出征,大军抵达澶州时,各部将士就在郭威的暗中指示下,发动兵变,撕裂一面黄色军旗裹在郭威身上,拥立他为皇帝;于是郭威顺水推舟,率军返回开封,掌握军政大权,次年自封为皇帝,建立后周。
五代时期,禁军不仅对皇位虎视眈眈,而且由于地位特殊,待遇优厚,战斗力还不断下降,不堪其用。对此,后周太祖郭威和继任者,周世宗柴荣,就决心大力整顿禁军:第一是选兵,也就是缩小禁军整体规模,留用精锐勇敢,武艺高超的将士,而将老弱病残不堪用者遣散。第二,就是分而治之;当时,按照五代惯例,后周全国禁军,归侍卫亲军司指挥,郭威为了防止侍卫亲军司一家独大,所以又增设了一个殿前司,加以制衡。柴荣继位后,一面精简侍卫亲军司的兵力配额,同时积极推进殿前司扩军。最终,两者兵力分别为六万与三万,殿前司虽然兵力少,但精兵强将更多,而且各级指挥将领的官阶,都要高于侍卫亲军司;可见柴荣对殿前司的扶植,偏爱之心。
不仅如此,柴荣还做了一个制度设计,那就是,隶属侍卫亲军司的禁军,一部分留守京城,而另一部分则分散各处战略要地,比如一支驻扎在扬州,一支巡防河北,本意是以禁军精锐部队监视地方势力,同时震慑南唐与契丹等周边各国。但这样一来,就让殿前司禁军,能够在都城开封独家坐大:谁掌握了殿前司禁军,谁就有了问鼎皇帝大位的实力;所以,在临终前,柴荣特地任命一向信赖,看重的赵匡胤,担任殿前都点检,也就是殿前司这支禁卫亲军的最高指挥官。这个最后的决定,也最终扫清了赵匡胤日后发动陈桥兵变,改朝换代的最后障碍。
赵匡胤上台之后,首要任务,当然是巩固自己来之不易的皇位和江山,彻底杜绝自己手下那些骄兵悍将,照葫芦画瓢,再来一次“陈桥兵变”的可能性。说到这里,你肯定脑海里会浮现出那个中国古代历史上脍炙人口的典故“杯酒释兵权”。根据历史记载,这场酒宴,发生在建隆二年,农历七月初九。不过,和刚才谈到的“宋太祖雪夜访赵普”一样,“杯酒释兵权”也不是宋太祖和麾下的能臣宿将,在一场酒宴上,以坦诚相待的方式顺利完成的。实际上,所谓“释兵权”也就是宋太祖解除兵权的对象,有两批,一批是五代时期遗留下来的藩镇节度使;另一批,则是后周时期和赵匡胤一起扛过枪,流过血的中央禁军将领。
首先来看看藩镇节度使:五代时期战乱频发,许多原本实力雄厚,桀骜不驯的藩镇,已经逐渐衰落甚至消亡;到了后周北宋时期,遗留下来的,不过苟延残喘而已,收拾起来并不困难。另外,赵匡胤治理藩镇,并非简单粗暴地下一道诏书,直接撤销他们的名号地位,而是采用温水煮青蛙政策:一面用高官厚禄加以笼络,一面逐渐收回其行政、经济等管理实权,同时将其掌握的精锐部队收归禁军,最终使曾经的地头蛇“节度使”成为了一种有名无实的虚衔。这些内外原因加在一起,让赵匡胤的撤藩工作推进的很顺利,期间只发生了寥寥几起藩镇叛乱,而且都被迅速平定了。对付完了藩镇,赵匡胤转过头来,就得应付禁军里昔日的同袍。他依旧采取了赵普的建议,对禁军指挥系统采取大规模的人事调动,重新洗牌:首先,无论是殿前司还是侍卫亲军司,都不再设立点检,指挥使这样的高层指挥官职,防止再有将领权力过大,拥兵自重。同时,侍卫亲军司又被一分为二,分成马军和步军司,连同殿前司一起,被称为三衙:三个系统互相制衡,彼此监督。
其次,赵匡胤下令,禁军三衙不再拥有调兵权,调兵权划归文臣主持的枢密院,一旦战事爆发,枢密院往往临时委派将领指挥,力图做到将领和军队都是临时组合,彼此没办法形成超出职权的亲密从属关系。你看,一重重保险叠加在一起,就为了防止军队中再出现第二个赵匡胤。这些措施,有效保证了北宋王朝的稳定,基本消除了武将跋扈,领兵割据甚至造反的危险,但也种下了军队战斗力衰退,冗兵冗员的隐患。当然,我们今天能得出这样的结论,依靠的是 “事实反推”;在当时的时间节点上,像宋太祖这样务实的成功政治家,必然会着眼于优先化解那些迫在眉睫的严重危机。毕竟,长期主义虽好,但前提必须是自己能留在牌局之中不下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