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令
调令是周五下午下班前到的。红头文件,盖着大印,白纸黑字写着我的名字,调往青山镇人民政府,任经济发展办公室副主任,下周一报到。
我把文件折好塞进公文包,在工位上坐了很久。隔壁老王探头问走不走,我说你先回。茶水间的灯一盏盏灭了,整个大楼空荡荡的,就剩我那一格还亮着。
回去路上买了份炒面,到家已经凉了,油凝成一坨。我扒拉了两口就放下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未婚妻小雅发来的:“听说你要去乡镇了?”
我回了个“嗯”。
对面沉默了半小时,然后弹出一段话:“我妈说得对,咱们不合适。你去了乡下,我在城里等三年五年?彩礼我退给你,明天你来拿东西吧。”
没有吵架,没有哭闹,就这么一行字。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回了俩字:“好的。”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三点爬起来收拾行李。两箱子书,几件换洗衣服,一个用了五年的电饭煲。我妈打电话过来,我憋着嗓子说没事,就是换个地方上班。
我妈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去就去吧,乡下也是干事的地方。你姥爷当年还在公社待了一辈子呢。”
第二天一早我去小雅那儿搬东西。她把我的毛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收纳箱里,领带夹搁在最上面。两个人对坐着喝了杯水,她说我送你到门口吧。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
周一大清早,我坐上了去青山镇的班车。山路弯弯绕绕的,晃了三个多钟头。到镇上已经快中午了,政府大院是栋老旧的二层小楼,墙皮斑斑驳驳,院子里有棵大槐树,落了满地花。
办公室给安排了间宿舍,十二平米,一张床一张桌,窗户对着后山。我把铺盖卷放下,去报到。书记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干部,握着我的手说:“小陈啊,基层苦,但能锻炼人。你这学历高,别嫌委屈。”
我说不委屈,心里其实空落落的。
头一个月忙得脚不沾地。青山镇是个半山区,六个行政村,最远的村子骑车要四十分钟。我跟着老周跑扶贫项目、调解山林纠纷、统计危房改造。老周是本地人,一口当地方言,我跟在后面学,笨嘴拙舌的,闹了不少笑话。
有一回去石岭村动员村民种中药材,村干部把大家召集在村口大樟树下。我一开口就是普通话,讲政策讲发展,底下的大爷大妈你看我我看你,没啥反应。旁边一个老太太嗑着瓜子说:“这娃儿说话跟广播似的。”老周赶紧拽拽我衣角,凑我耳边说:“讲土话,大伙儿听得实在。”
那天回来我对着镜子练了一晚上当地方言。后来再去村里,夹着半生不熟的话跟人拉家常,谁家孩子考学了,谁家老人腿脚不好,慢慢也就熟了。村民们也认我,下地回来碰见了会塞个黄瓜或者热红薯,说小陈你吃。
日子就这么过着,除了有时夜里躺在那张硬板床上,会想起城里那间亮堂的出租屋,想起小雅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的样子。手机相册没删,偶尔翻到,心口钝钝地疼一下。
老周大概看出点什么,有回喝酒时问:“小陈,你咋跑这来了?你这条件,搁城里不挺好?”我说组织安排嘛。老周眯着眼:“我看你是有心事。”我没接话,把杯里的酒干了。
就这么过了大半年,我黑了一圈,也瘦了。方言讲得顺溜了,能跟村民在田埂上蹲着抽半天烟。镇上要修一条产业路,连接到县道,我跟着测绘队上山下山,鞋底磨穿了两双。书记说小陈能吃苦,年底评了个先进。
那天我正在村里协调一户人家的院墙拆迁,手机响了,省城的座机号。接起来是个女声:“请问是陈同志吗?这里是省里乡村振兴新业态促进中心,我们新成立了一个部门,需要基层工作经验丰富的人。组织上考虑调你上来,你看方便吗?”
我愣住了,站在村民家那堵半塌的土墙边上,手机贴在耳朵上半天没动。
晚上回到镇上,我给书记汇报了这事。书记抽着烟,缓缓吐出一口:“好事啊小陈,省里点名要你,说明你在基层干出成绩了。去吧,这儿的大门随时给你开着。”
我回宿舍收拾东西,其实也没啥好收拾的,就那两箱子书和电饭煲。正准备关灯,手机响了,小雅的号。我接了,她在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我看见省里的公示名单了……你要去省里了是吧?”
“嗯。”
她吸了口气:“那……那恭喜你啊。”
我说谢谢。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窗外后山的月亮很亮,照着对面山坡上刚种下的那片金银花,白花花的一片。我想起第一天报到时看到的那棵大槐树,想起老周蹲在田埂上教我认庄稼的样子,想起那个嗑着瓜子说我是“广播娃”的老太太。
有些路走过去了才知道怎么回事。就像那天在石岭村,我笨嘴拙舌地在樟树下讲话,底下的人没啥反应,可后来每次去,他们都会端一碗凉茶给我。
我关了灯,躺在那张硬板床上。明天的事明天再说,这一刻我只觉得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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