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百味人生说尽人间冷暖,欢迎来到乡音讲故事,今天的内容是
早年间,关东的黑土地上有个屯子,叫靠山屯。屯子不大,拢共也就三四十户人家,清一色是逃荒过来的穷苦人,在这山脚根底下开荒种地,慢慢地扎下了根。屯子三面都是老林子,密密匝匝的松树桦树,遮天蔽日的,大白天走进去都觉得阴森森的。北边是一片漫坡地,种着苞米和高粱,一到秋天,苞米棒子黄澄澄的,高粱穗子红彤彤的,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屯子里的房子全是土坯垒的,屋顶上苫着厚厚的羊草,年头久了,草都发了黑,长了一层青苔。家家院子里都堆着柴火垛子,拴着几条土狗,见了生人就汪汪地叫,叫得整个屯子都听得见。
屯子最东头,紧挨着山根的那户人家,姓赵。当家的是个年轻汉子,叫赵铁柱,长得浓眉大眼,膀阔腰圆,一身的力气,是屯子里出了名的好庄稼把式。他媳妇姓田,叫田秀英,比他小两岁,长得不算俊,可胜在勤快贤惠,家里家外一把手,针线茶饭样样拿得出手。赵铁柱上头还有个老娘,六十多岁了,满头白发,身子骨倒还算硬朗,就是耳朵有点背,跟人说话得大声喊才能听得见。老太太姓孙,屯里人都喊她赵大娘。
这家人的日子原本过得红红火火的。赵铁柱膝下还有个小儿子,叫栓柱,那年才四岁,虎头虎脑的,满地乱跑,是老太太的心头肉。一家四口守着山坡上十几亩地,虽说不上富裕,可粮食够吃,冬天冻不着,日子也算有滋有味的。
可谁也没想到,今年刚入秋,一场大祸从天而降。
那年秋天雨水特别多,连着下了七八天的暴雨,山上的水哗哗地往下淌,把屯子东边的河沟子都灌满了。雨停了以后,赵铁柱扛着锄头上山去看看地里的苞米有没有被水冲坏。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屯里的人找了三天三夜,最后在山涧底下找到了他的尸首。人是踩滑了脚,从崖上摔下去的,脑袋磕在石头上,当场就没了气。尸首抬回来的时候,田秀英当场就哭死过去了。赵大娘搂着栓柱,老泪纵横,哭得嗓子都哑了,一遍一遍地喊着我那儿啊我那儿啊,听得屯里的老少爷们儿都红了眼眶。
赵铁柱的丧事办得仓促,家里本来就不宽裕,人又走得突然,连口像样的棺材都来不及打,还是屯里的老木匠连夜用几块松木板拼了一口薄皮棺材,凑合着把人埋了。坟地就选在屯子北边的山坡上,是他生前种地常走的那条道边上。
丧事办完了,日子还得过。田秀英擦干了眼泪,把这个家撑了起来。赵大娘一宿一宿地睡不着觉,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烙饼,脑子里全是儿子的模样。有时候半夜里忽然坐起来,披着衣裳走到院子里,往东边山坡上望。天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她就那么站着,站到天亮。田秀英劝了好几回,老太太才慢慢不这么着了,可人瘦了一大圈,头发也全白了。
栓柱还小,不太懂事,有时候还问,爹啥时候回来?田秀英一听这话,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还得强笑着跟孩子说,你爹出远门了,过阵子就回来。栓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跑出去跟屯里的孩子们疯玩去了。田秀英看着儿子的背影,心里头跟刀剜似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冬天。关东的冬天来得早,才进了十月,西北风就呜呜地刮起来了,雪片子跟鹅毛似的往下飘。赵铁柱死了快两个月了,田秀英也慢慢从悲痛里缓过劲来,把心思都放在了地里的活计和家里的营生上。她一个女人家,扛着锄头下地,挑着担子赶集,日子虽然苦,可也得咬着牙往下过。屯里人都说,赵家这媳妇真是条汉子。
入冬以后,屯里出了一桩新鲜事。屯子南边住着个老跑腿子,姓马,叫马大疤瘌,四十多岁了还没娶上媳妇,一个人住着两间破草房,日子过得潦倒得很。这人平日里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地里的草长得比庄稼还高,他也不管,整天在屯子里东家串西家逛,蹭吃蹭喝。屯里人都烦他,可看他可怜,也不跟他计较,有时候谁家有剩饭剩菜,就给他端一碗。
这马大疤瘌跟赵家沾着点远亲,论起来是赵铁柱的表舅。赵铁柱活着的时候,没少接济他,冬天送柴火,过年送猪肉,待他跟自家人似的。赵铁柱死了以后,马大疤瘌来赵家走动得反倒更勤了,隔三差五就往赵家跑,有时候帮着劈劈柴火,有时候帮着挑挑水,嘴上也说得好听,铁柱没了,我这当表舅的不能不管,得替他照看着你们娘儿几个。
赵大娘挺感动,觉得这个远房亲戚是个有良心的人。田秀英倒是没多想,觉得人家好心好意来帮忙,自己也不好冷着脸子。可时间一长,她就觉出不对劲来了。
那马大疤瘌来赵家帮忙,总是挑田秀英在家的时侯来。赵大娘耳朵背,听不见啥,马大疤瘌就凑到田秀英跟前,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说话。说的话也没啥出格的,就是问问地里的活计、家里的吃穿啥的,可他说话的时候,那双眼睛老是往田秀英身上瞟,眼神黏黏糊糊的,让人浑身不自在。田秀英是个本分女人,心里头膈应,脸上却不好发作,只能能躲就躲,他到堂屋她就去灶房,他到院子里她就进屋去。
有天傍晚,马大疤瘌又来了,手里拎着一只半死不活的老母鸡,说是给赵大娘补身子的。赵大娘欢喜得不行,留他吃晚饭。吃饭的时候,马大疤瘌喝了两碗高粱烧酒,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舌头也大了,嘴上没个把门的。他看了看田秀英,又看了看赵大娘,嘿嘿一笑,说,表嫂,你看秀英一个女人家,拉扯着个孩子,多不容易啊。铁柱没了,这家里头总得有个男人撑着不是?
赵大娘听了这话,先是点了点头,可马上就觉出不对味来了,皱着眉头说,你说这话是啥意思?
马大疤瘌把酒碗往桌上一墩,拍着胸脯说,表嫂,我是铁柱的表舅,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我还能有啥坏心思?我是想着,不如就让秀英改嫁给我,咱们两家并一家,我来给这个家当顶梁柱,保管不让他们娘儿几个受一丁点委屈。
这话一出口,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就僵了。赵大娘的脸色刷地变了,筷子啪地拍在桌子上,厉声说,马大疤瘌,你喝多了吧?铁柱才死了俩月,坟头的土还没干呢,你就来说这种话?你还要不要脸了?
马大疤瘌被老太太骂了一顿,酒也醒了三分,讪讪地笑了笑,说,表嫂你别生气,我就是随口一说,随口一说。说完灰溜溜地走了,连母鸡都没好意思拿走。
田秀英坐在一旁,一言不发,脸色白得跟窗户纸似的。赵大娘看着她,叹了口气,拉着她的手说,秀英,你别往心里去,这个马大疤瘌不是个好东西,往后他再来,你不用给他好脸子看,有娘在呢,没人能欺负你。
田秀英点了点头,可她心里头明镜似的。马大疤瘌这人虽然窝囊,可脸皮比城墙拐角还厚,他既然起了这个心思,怕是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果不其然,打那以后,马大疤瘌来得更勤了。他也不提改嫁的事了,就是赖在赵家不走,一待就是大半天,田秀英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像个甩不掉的狗皮膏药。屯里人开始有了闲话,说什么的都有。有人笑话马大疤瘌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有人觉得赵家一个寡妇一个老太太带着个娃娃,确实该有个男人撑着,改嫁也不是啥丢人的事。还有人说,这个马大疤瘌虽然懒了点,可好歹是个男人,横竖比守活寡强。这些话传到田秀英耳朵里,她也只当没听见,照样该下地下地,该做饭做饭,只是脸上再也没了笑模样。
赵大娘却急坏了。老太太是过来人,她看得出来,田秀英心里头是不愿意的。可寡妇门前是非多,这么一天天地让人在门口转悠着,屯里的唾沫星子早晚能把人淹死。老太太翻来覆去地想了几个晚上,也没想出个好法子来。
这天夜里,老太太又睡不着了。她躺在炕上,听着窗户外头北风呜呜地刮,心里头乱得跟一锅粥似的。她旁边躺着田秀英和栓柱,娘儿俩都睡熟了,栓柱还打起了小呼噜,一声一声的,听着还挺香的。老太太听着孙子的呼噜声,慢慢也有了些困意,眼皮子发沉,正要迷糊过去,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是从炕梢传过来的,是田秀英那边。
田秀英睡在炕头,老太太带着栓柱睡在炕梢,中间隔着一床被子。老太太本来耳朵就背,平时别人说话都得大声喊她才能听个七七八八,可这天夜里,万籁俱寂,那个声音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她的耳朵里。
是鼾声。
田秀英一个女人家,从来不扯呼噜。可这会儿,她那边传来了鼾声,呼——哈——呼——哈——粗重浑厚,一高一低,带着一种男人特有的底气。那鼾声太耳熟了,耳熟得让老太太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是赵铁柱的鼾声。
是她那死去的儿子的鼾声。
赵大娘一下子就清醒了,困意全没了。她睁大了眼睛,侧着耳朵仔细听。那鼾声又响了,呼——哈——呼——哈——跟赵铁柱活着的时候打呼噜一模一样。老太太生了铁柱养了铁柱三十多年,铁柱打小睡觉就打呼噜,从七八岁一直打到成家立业,那声音她听了半辈子,闭着眼都能认得出来。赵铁柱打鼾有个特别的调子,中间会打一个转音,呼的一下子拔高了,然后又沉沉地落下去,像拉风箱拉到一半忽然卡了一下壳,然后又接着拉起来。屯里人都笑话他,说他打的呼噜能把房梁上的灰都震下来。
田秀英刚嫁过来那阵子,让赵铁柱的呼噜吵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后来习惯了,听不着呼噜反倒睡不着了。赵铁柱死了以后,炕上安静了,田秀英却再也睡不踏实了,经常半夜里忽然惊醒,伸手往旁边一摸,摸了个空,才想起来人不在了,把脸埋在枕头里无声地哭。
这些,老太太都知道。
可现在,这鼾声又回来了,从田秀英的被窝里传出来,一声接着一声,一声沉过一声。
赵大娘的心怦怦直跳,嗓子眼发干,手心里全是冷汗。她壮着胆子,轻轻地喊了一声,秀英?
没人应。
她又喊了一声,铁柱?
鼾声停了。
整个屋子安静得跟坟地一样,只听见窗户外头的风声和栓柱均匀的呼吸声。老太太屏住了呼吸,等了约莫一袋烟的工夫,鼾声又响起来了,这回声音更响了,呼——哈——呼——哈——像是在回应她的呼喊似的。
老太太再也睡不着了,就那么睁着眼熬到了天亮。鸡叫头遍的时候,鼾声停了。田秀英翻了个身,从被窝里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见老太太已经坐在炕沿上,直勾勾地盯着她看。田秀英吓了一跳,说,娘,你咋醒这么早?
赵大娘没回答,反而直愣愣地问她,秀英,你昨晚睡得咋样?
田秀英被她问得一愣,说,挺好的啊,一觉到天亮,咋了?
赵大娘说,你扯呼噜了,你知道吗?
田秀英笑了一下,说,娘,你说啥呢,我从来不扯呼噜,你又不是不知道。
赵大娘的脸色变了,声音也沉了下来,说,我没听错。你昨晚扯呼噜了,扯了一宿。那动静——她顿了顿,咬了咬牙,说,那动静跟铁柱一模一样。
田秀英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脸色白得跟雪片子似的。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过了半晌,她才哆哆嗦嗦地说,娘,你、你是不是做梦了?
赵大娘摇了摇头,说,我清醒着呢,一宿没合眼。那呼噜,就是铁柱的,我听不错。
婆媳俩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屋里头静得可怕,只有栓柱在炕上睡得正香,小脸蛋红扑扑的,全然不知大人们在说什么。
打那天以后,怪事就接连不断地发生了。
当天晚上,赵大娘特意留了个心眼,假装睡着了,实际上竖着耳朵听。到了半夜,那鼾声又准时响起来了。连着一连听了三天,天天晚上都是如此。赵大娘还发现了一个规律,这鼾声只在半夜子时前后响起,一直响到鸡叫头遍,准得跟打更似的。白天的时候,田秀英一切照旧,该干活干活,该说话说话,跟平时没半点两样。可一到夜里,那鼾声就来了,就好像另一个看不见的人睡在了炕上。
老太太心里头说不上是啥滋味。她不怕,她有啥好怕的?那是她自己的亲儿子,就算真变成了啥东西回来,那也是亲儿子,还能害他亲娘不成?可她还是觉得心里头发毛,总觉得这事透着古怪。
到了第四天晚上,老太太实在憋不住了。等鼾声又响起来的时候,她冲着黑暗里颤巍巍地问了一句,铁柱?是你吗?你要是回来了,你倒是跟娘说句话啊。
田秀英那边的被窝里没有回答,可那鼾声却在这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又响起来,呼——哈——呼——哈——
赵大娘又问,铁柱,你有啥放不下的事?是不是那个马大疤瘌欺负你媳妇了?你放心,有娘在,他休想踏进咱家门一步。你要是听懂了,你就答应一声。
鼾声又停了一下,然后又响了。那声音比刚才更高了一些,呼地一下子拔上去,中间打了个转音,像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老太太不再问了,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流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老太太把这事跟隔壁的二婶说了。二婶是屯子里有名的碎嘴子,有啥事从她嘴里过一遍,半个屯子都能知道。果不其然,不出三天,赵家闹怪事的消息就传遍了靠山屯。越传越玄乎,越传越离谱。有人说是赵铁柱死不瞑目,鬼魂回来闹腾了。有人说是他放心不下媳妇儿子,托梦不成,干脆回来守着了。也有人说这不是啥好事,是要出大事的前兆。一时间屯里人心惶惶,谁路过赵家门口都绕着走,生怕沾上啥不干净的东西。
马大疤瘌倒是消停了。这消息传到他的耳朵里,把他吓得够呛,别说再去赵家转悠了,连赵家那条巷子他都不敢走,远远看见田秀英就绕道。他逢人就说,赵铁柱回来了,他那暴脾气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要是让他知道有人打他媳妇的主意,还不得把人揍扁了?
消息传了半个来月,传到了一个老屯长耳朵里。这老屯长姓孙,叫孙万山,七十多岁了,是屯子里岁数最大、辈分最高的老人,在屯子里说了算,谁家有纠纷都找他评理。孙万山这辈子经过的事多了去了,啥稀罕事都见过,听了这事以后,捻着胡子想了半天,说了句话,这话不是乱说的,鬼魂作祟的事我听过不少,可没听说过鬼魂会打呼噜的。这里头,八成有别的名堂。
到了十月二十八这天,事情有了转折。
那天后半晌,靠山屯来了个游方道人。这道人头戴九梁巾,身穿青布道袍,脚蹬麻耳草鞋,背上一把桃木剑,腰间挂个葫芦,手里拿着一柄拂尘。他面目清瘦,三绺长髯飘洒胸前,虽是一身的风尘,两只眼睛却炯炯有神,走起路来步步生风。道人的身后还跟着一只老黄狗,毛都快掉光了,走路一瘸一拐的,看着比道人还老相。屯里人见了,都出来瞧稀罕。靠山屯这地方偏,一年到头也来不了几个外乡人,更别说是游方道人了。
孙万山亲自迎了出去,把道人请到家里,端了热茶。道人说自己道号玄真,从长白山那边云游过来的,路经此地,想讨个住处歇歇脚。孙万山让老伴赶紧去准备斋饭,然后坐下来陪道人说话。说着说着,就把赵家闹怪事的事情跟道人说了。
玄真道人听完,眉头微微一挑,说,这事倒是有意思。贫道云游四方,见过不少世面,妖邪作祟、亡魂不安的事也遇过几回,可从没听说过亡魂回来打呼噜的。这事,怕不是妖邪作祟,倒像是另有隐情。
孙万山说,那依道长看,这是咋回事?
玄真道人说,耳听为虚,贫道得亲自去看看才好说。
吃过斋饭,天色已经黑了。孙万山领着玄真道人往赵家去。一路上屯里人都跟在后头,远远地站着看热闹,谁也不敢靠近。到了赵家门口,孙万山上去拍门,田秀英开了门,看见是屯长带着个道人来了,吓了一跳。赵大娘也迎了出来,把两人让进屋里。
玄真道人进了门,先把赵家的堂屋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又让田秀英领着看了灶房、粮仓、院子,连鸡窝都没放过。他看完了,回到堂屋里坐下来,问了赵大娘和田秀英一些家常话,比如赵铁柱死了多久了,生前是啥样的人,下葬的时候穿了啥衣裳,棺材是啥木头打的,坟头的朝向是哪方等等。老太太一一答了,越说越伤心,又抹起了眼泪。
问完了这些话,玄真道人坐在炕沿上闭目养神,不说话了。堂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谁也不敢出声。过了好一会儿,道人睁开眼睛,说,老居士,贫道得在贵宅住一宿。这事情,得等夜里鼾声起了,才能见分晓。
赵大娘赶紧让田秀英去收拾了一张干净炕席出来,请道人在堂屋的炕上歇息。栓柱早就睡熟了,被田秀英抱到了老太太那屋。她自己睡在自己的炕上,道人就盘腿坐在堂屋的炕上,拂尘横在膝上,闭目打坐。孙万山年纪大了,熬不住夜,先回去了,说明天一早再来听信。
夜深了,屯子里万籁俱寂。赵家的油灯熄了,屋子里黑漆漆的,只有灶膛里还有一点余烬的红光,照得灶台前头朦朦胧胧的。赵大娘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眼睛闭了又睁,睁了又闭。她想听,又不敢听,心里头像揣了只兔子,突突地跳。
子时刚过,鼾声准时响起来了。
呼——哈——呼——哈——
那声音从田秀英的屋里传出来,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玄真道人睁开眼睛,从炕上下来,轻手轻脚地走到田秀英的屋门外。他没有推门进去,只是站在门口,侧耳倾听。听了一会儿,他忽然皱起了眉头,脸上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他又听了一会儿,然后退了回来,坐在炕沿上,捻着胡子,若有所思。
天亮了以后,孙万山来了,赵大娘和田秀英也起来了,都围在道人身旁,等着他说个所以然来。玄真道人看着他们,说,贫道听了一宿,这鼾声的确是人发出来的,不是什么邪祟。可这声音——他顿了顿,说,这鼾声也确实不是这位大嫂发出来的。
赵大娘急了,说,道长,那到底是啥在打呼噜?
玄真道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田秀英,大嫂,铁柱死后,你梦里可见过他?
田秀英脸色一白,低下了头,不吭声。
道人又问,铁柱生前,有没有藏东西的习惯?比如铜钱、碎银子之类的?
田秀英摇了摇头,说,没有。我们家穷得叮当响,哪来的银钱好藏。他挣的那点钱,都交给我过日子用了。
玄真道人又问赵大娘,老居士,您呢?您儿子有没有给过您啥值钱的东西?
赵大娘想了想,说,他那年冬天去镇上卖山货,给我扯了二尺青布做棉袄面子,我舍不得穿,压在柜子里头呢。旁的没了。
玄真道人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一个罗盘来。那罗盘巴掌大小,上头密密麻麻刻满了字,中间一根细针。道人托着罗盘在屋子里走了一圈,走到堂屋靠北墙的柜子前头时,罗盘的针忽然嗡嗡地抖了起来,针尖直直地指向柜子底下。道人把罗盘收起来,蹲下身子,用手摸了摸柜子底下的泥地。
赵家的房子是土坯房,堂屋的地面就是夯实的黄泥地,年头久了,表面被鞋底踩得油光锃亮的。道人把手掌贴在地上,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会儿,然后对孙万山说,屯长,这底下有东西。
孙万山让田秀英找来一把铁锹,照着道人指的位置挖了下去。泥地夯得瓷实,孙万山累得满头大汗,挖了约莫小半个时辰,铁锹的尖忽然碰到了一个硬东西,发出了咣的一声脆响。他把铁锹扔在一旁,伸手从坑里掏出来一个物件,是一口铜盆。
这铜盆不大,比洗脸盆小一圈,铜胎上布满了绿锈,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了。盆沿上铸着好些奇形怪状的花纹,有如意,有蝙蝠,还有一些谁也看不明白的符号。盆身上还刻了一行字,是隶书,歪歪扭扭的。孙万山不认识字,玄真道人接过来看了看,念了出来,明心见性,余音绕梁。
赵大娘看见这口铜盆,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她颤巍巍地走上前去,把铜盆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忽然哎呦一声,眼泪就下来了。她说,这、这是铁柱他爹的东西啊。
赵大娘说,这铜盆是她男人赵老三的遗物。赵老三当年也是个穷苦庄稼人,可这人一辈子有个癖好,就是喜欢搜罗些老物件。他活着的时候,有一年冬天赶大车去县城送粮食,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在道边看见一个冻僵了的老太太,眼看就要不行了。赵老三二话不说,把老太太背到车上,脱下自己的皮袄给她盖上,紧赶慢赶送到县城找郎中给瞧。这老太太是个孤寡老人,没人管没人问,赵老三就自掏腰包给她抓了药,又守了两天两夜,直到老太太缓过来才离开。临走的时候,老太太从怀里摸出这口铜盆来,说这是她留了一辈子的东西,也没人传了,送给赵老三当个念想。赵老三推辞不掉,就收下了。他对这个铜盆挺稀罕,说是老物件,可那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媳妇嫌它占地方,老骂他收破烂,他就把铜盆埋在了柜子底下,说是留着压箱底的。后来赵老三病死了,这盆的事就再没人提起来,赵大娘也早就忘到了脑后。要不是今天挖出来,她这辈子也想不起家里还有这么个东西。
玄真道人把铜盆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脸上的表情越郑重。他问,老居士,您男人是啥时候没的?
赵大娘算了算,说,有十来年了。
道人又问,铁柱生前知不知道这个盆的事?
赵大娘摇了摇头,说,那时候铁柱还小呢,他爹也没跟他说过。这盆,怕是铁柱自己都不知道家里有这么个物件。
玄真道人把铜盆拿在手里,食指拇指捏了个诀,在盆沿上轻轻弹了一下。铜盆发出了嗡的一声长鸣,那声音不像是寻常铜器发出的脆响,而是低沉浑厚的,嗡嗡嗡地在屋子里回荡着,余音袅袅,久久不散。弹完了这一下,道人把铜盆放在炕上,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然的笑容。
他站起身来,对赵大娘、田秀英和孙万山说,贫道走南闯北这些年,还从未见过这般异事。这铜盆,不是俗物。你们刚才也听见了,这盆的音色低沉浑厚,像不像一个人扯呼噜的声音?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孙万山反应最快,一把拿起铜盆,又弹了一下,嗡嗡嗡——他瞪着铜盆,又瞪了瞪田秀英,结结巴巴地说,真、真像!
玄真道人说,这口铜盆,据那篆字所述,是前明宫里头流出来的奇物,叫做回音鉴。此物有一桩奇异之处,遇人气息而鸣。赵铁柱活着的时候,想是对这柜子底下的东西有所感应,魂魄与之相合,他夜夜在此屋中睡卧,呼噜声长年累月地震着这地下的铜盆,铜盆便记住了他的声息。如今铁柱人虽去了,这盆里却还留着他的一缕余响。这余响原本是散不出来的,可巧就巧在,这位大嫂每日操劳,心神哀恸,气血亏虚,身上阴气重,铜盆感应到了生人气息,便把当初封存的旧声放了出来。这便是在大嫂身边响起来的鼾声。
田秀英听得愣了,半晌说不出话来。赵大娘却听懂了,眼泪哗哗地往下淌,说,这么说,那是我儿的鼾声,不是我儿回来了?
玄真道人说,是,也不是。这鼾声是铁柱的,却不是铁柱的人和魂魄,只是他留在世间的一缕声息罢了。这东西对人无害,反倒是那旧主的一片深情眷恋,才留得下这般动静。依贫道看,铁柱生前定是个重情重义的厚道人。
赵大娘听了这话,心里头又甜又苦,甜的是儿子的声音还在这个家里头,苦的是儿子的声音终究不是儿子本人。她抱着那口铜盆,哭了一回,又笑了一回,把铜盆擦了又擦,跟得了宝贝似的。田秀英站在一旁,默默无言,两行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
孙万山在一旁听了半天,总算把事情听明白了。他哈哈一笑,一拍大腿,说,这倒是个稀罕物!既然是这么回事,那马大疤瘌那小子就不用怕了吧?那小子吓得连门都不敢出了,这些天老实得跟猫似的!
玄真道人捋着胡子笑了,说,此人起了贪念,虽不算大恶,却也是心术不正。此番因缘际会,这铜盆的余响阴差阳错地护住了这一家老小的周全,倒也算是天意了。
事情的原委水落石出了,可屯里的人却不大信,都跑去问孙万山,把那铜盆拿出来让大家伙儿开开眼。孙万山把铜盆拿出来,当着众人的面敲了一回,嗡嗡嗡的,声音确实像极了赵铁柱的呼噜,屯里跟赵铁柱熟识的人听了,都啧啧称奇,说太像了,就是那个调儿。
打那以后,马大疤瘌再也不敢打田秀英的主意了。他虽然弄明白了那不是赵铁柱的鬼魂,可这心里头还是犯膈应,总觉得赵铁柱的影子还在赵家的院子里头晃荡,连带着对田秀英也断了念想。他灰溜溜地回自己那两间破草房里头窝着去了,又成了从前那个没人搭理的懒汉。不过他经了这一遭,倒像是想明白了些事情,开春以后居然扛着锄头上山开了两亩荒地,种上了土豆,虽然收成不咋样,可好歹是自己种的,屯里人都说他这是浪子回头了。
田秀英依然带着栓柱和婆婆过日子。那口铜盆,赵大娘宝贝得不得了,把它擦得锃亮,就摆在堂屋正中间的老柜子上,上头盖着一块红布,谁也不让乱碰。说来也怪,自从铜盆被挖出来以后,那半夜的鼾声就再也没有响过。玄真道人临走的时候说了,这铜盆里的声息放完了也就没了,往后要想再听,除非有缘。可赵大娘不这么想,她说,不是没了,是我儿放心了。他知道我跟他媳妇有人护着了,就不操心了,走了。
这年冬天,靠山屯又发生了一件事。马大疤瘌那两间破草房漏风漏得厉害,冬天一场大雪压塌了半间屋顶。马大疤瘌无处可去,蜷缩在塌了半边的破屋里,冻得嗷嗷直叫。屯里人本来都烦他,谁也不愿意伸手。田秀英听说了,倒先发了话,说下雪天冻死人,咋说也是一条命,不能见死不救。她让屯里几个后生把马大疤瘌从破屋里抬出来,安顿在屯头的公房里,又给他烧了热炕,熬了姜汤。马大疤瘌羞愧难当,一个大男人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说他从前对不住赵家,往后一定改好。
赵大娘知道了这件事,高兴得合不拢嘴,对着那口铜盆说了半天话。她说,铁柱啊,你媳妇心善,跟你一样。你在地下就放心吧,咱们老赵家的门风,倒不了。
后来屯里人把赵铁柱坟头的草清理了,重新培了土。赵大娘和田秀英去上坟的时候,田秀英发现坟边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一棵小树,她叫不上名来,只觉得这树长得周正,枝干挺直,叶面油亮,寒冬腊月的也不落叶子。
再后来有一年春天,这树开了花,满树的花苞先是青的,然后慢慢地变白,最后开了满树的白花,香气沁人。那花不一般,白日里香气萦绕在坟头左右,到了夜里,闻着像是从天上飘下来的。有人说那是白玉兰,也有人说那是素心梅,可谁也说不准。屯里的老人说,这是吉兆,是赵铁柱的厚道感天动地,他在地底下还护着这一家子呢。
玄真道人云游到别处之前,曾对孙万山说过一句话。他说,存善念者,其声不绝。赵铁柱人虽去了,他的声息在这世上还留了这么久,全是因为他活着的时候待人宽厚,不做亏心事。他的媳妇能撑过这一关,也是因为他积下的福报荫庇了家人。世间万物,有因有果,从来不会错的。
又是几年过去了,栓柱长成了半大小子,扛着锄头跟着田秀英下地干活,模样越来越像他爹。屯里人见了都说,这孩子跟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赵大娘把那口铜盆当成了传家宝,说是要等栓柱娶媳妇那天传给他,让他记住他爹是个啥样的人。
人过留名,雁过留声,厚道人的动静,任啥也磨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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