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快递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开完会往办公室走,手机嗡嗡震。是个陌生号,一接起来,那边说有个大泡沫箱子到了,让我赶紧去小区门口拿,生鲜件,耽误不得。我愣了一下,最近没买啥东西啊。
跑下去一看,箱子挺沉,外面裹着一层透明胶带,缠得乱七八糟的,一看就不是快递站的包装手法。我翻了翻面单,寄件地址是老家,公公的名字。心里大概就明白了一半。
搬回屋里打开,最上头塞着两个冻得硬邦邦的矿泉水瓶子,算是简易冰袋。底下是几大块用塑料袋分装好的猪肉,肥膘得有俩指头厚,瘦肉就薄薄一层缀在最底下,颜色倒是新鲜的粉红。旁边还有一小袋干豆角,用旧报纸裹着,报纸都沁出油印子了。
我看着那肉,说实话,胃里就有点泛腻。家里的冰箱冷冻层向来是满的,上礼拜我自己才在超市买了一盒梅花肉打算做叉烧,这一下塞进来十斤肥多瘦少的,真不知道往哪儿搁。而且我们家人胃口都小,平时炒菜放几片肉提个味儿就行,这玩意儿炖一锅,油汪汪的,吃两块就得顶住。
我跟老周说,爸又寄肉来了。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老人嘛,就觉得城里的肉没肉味儿,这土猪养了一年,专门杀了给咱们寄的,你收着呗。他讲话从来这么轻飘飘的,反正收拾冰箱、琢磨怎么消耗东西的人是我,他动动嘴就行。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把肉一块块码进冷冻层,手指头冻得发麻。那几块肥膘特别占地方,我挪了半天才塞进去,冰箱门关上的时候哐当一声,弹回来又撞了肩膀一下。我站在厨房里,有点烦躁。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公公婆婆住乡下,隔俩月就爱往城里捎东西。春天是荠菜,一寄就是五斤,嫩是嫩,但摘洗起来要了半条命,老叶黄根挑出来能装满一垃圾桶,洗完手指甲缝里全是泥。夏天是丝瓜茄子,老家院子里种的那种,结起来不要命似的,一寄一大兜,吃不完放冰箱里蔫了又扔掉,我扔的时候心里特别不得劲儿,好像把老人的心意给糟践了。秋天是红薯,一麻袋,吃到后面全发芽了,老周也不知道帮着吃,就我一个人想着法子做红薯粥红薯饼。
我跟老周说过,让他跟爸讲一声,别寄了,城里啥都有,又不缺这一口。老周也讲过,但是没用。公公电话里嗓门可大,说你们买的那个菜都是大棚催的,能有啥吃头?咱家猪吃粮食长的,肉香,你们放心吃。再说多了,那边就不高兴了,说是不是嫌家里东西土?老人话说到这份上,我还能咋整。
这次这肉,我是真有点犯愁。
刚好过了两天,单位有个事儿。我们部门领导老陈,平时对我还算照应,上个月我手上一个项目卡壳了,还是他帮我协调了资源才推下去的。他那天路过我工位,随口提了句,说他媳妇最近满市场找黑猪肉,说超市的不香,想做红烧肉给他儿子补补。
我当时脑子里一闪,就说,陈总,我家正好有乡下寄来的土猪肉,家里人少也吃不完,您要不要拿点回去尝尝?老陈倒是没推辞,笑呵呵说那多不好意思。我说没事儿,放着也是放着,您别嫌弃就行。
第二天我就把那几块肉里最方正的一块挑出来了,肥是肥了点,但看肉皮和瘦肉的颜色,确实是好猪。我用保鲜袋重新裹了一层,又套了个干净的布袋,搁在单位茶水间的冰箱里。中午老陈走的时候我拿给他,他还凑近闻了一下,说嗯,是这个味儿,跟我小时候在老家吃的一个样。我笑了笑,说您拿回去试试,炖着吃应该香。
这事儿我就没再放心上。说实话,送出去那块肉,我心里那点负担也跟着轻了。冰箱腾出块地方,我后来去超市买了点排骨和鸡胸,日常做饭清爽多了。
五天时间一晃就过。
第五天下午,我正在改一个方案,电脑右下角微信弹出来,是老陈。他发了条消息:小周,晚上有空吗,请你跟老周吃个饭,地方我订。
我有点懵。领导请吃饭,这待遇可不常有。再说也没啥由头啊,最近也没过节,也没搞完什么大项目。我回了个笑脸,说陈总您太客气了,有啥事您吩咐就成。老陈说没别的事,就是我媳妇用你那个肉做了红烧肉,家里老人小孩都夸,说多少年没吃过这么香的肉了,必须得感谢感谢你。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心里说不上来啥滋味,有点好笑,又有点发虚。那肉我嫌肥,转手送了出去,结果在人家那儿倒成了宝贝。
晚上我还是去了,带着老周。老陈订的馆子不大,在一个胡同里,门脸儿不起眼,进去里头装修挺雅致。他媳妇也来了,人很热情,一见面就拉着我手说,小周啊,你那肉是哪儿来的?我跟菜市场熟人都没买到过这么好的,肥膘看着厚,但炖出来入口即化,一点儿不腻,那个汤汁拌米饭,我家儿子吃了两碗。
我只好说实话,是我公公从乡下寄来的,自家养的土猪。老陈在旁边点头,说现在城里哪儿都买不到正经东西,这种农村自家养的年猪肉,过年才杀一头,平时根本见不着。他媳妇又问,还有没有?她想再要点,说给娘家妈也送点儿。
我一下子有点尴尬。那肉总共就十斤,送了她一块,冰箱里还剩三块,但那是留着我们自己吃的——虽然我当时嫌肥,可放着归放着,那是老人的心意,我都送人了算怎么回事。可领导媳妇开了口,当面拒绝又不太好。
我就说,家里应该还有,但不多,我回头看看,要是还有就给您留一块。她挺高兴,说好好好,不白拿,我按市场价给你。我连忙摆手说不用不用,自家东西,不值钱。
那顿饭吃得还算热乎,老陈跟老周喝了点酒,两个男人聊股票聊得挺投机。我坐在边上陪他媳妇唠家常,她问我公公多大岁数了,身体咋样,乡下住着习惯不习惯。我都一一答了。她感叹说,家里有个老人愿意给你们寄东西,多好啊,我爸妈走得早,现在想吃口家乡味都没处找去。
这话扎了我一下。我低头剥一只虾,剥了半天,虾壳虾线扯得零零碎碎。
回到家快十点了,老周喝得脸通红,一进门就瘫沙发上揉肚子,说今天这顿不错,老陈这人挺讲究。我没搭理他,径直走进厨房,拉开冰箱冷冻层,把那几块肉拿出来看了看。还是那么厚膘,还是瘦少肥多,可这会儿看着,好像跟那天刚收到的时候有点不一样了。
我说不上来哪儿不一样。可能是心里头那个“嫌”字,被晚饭时候那些话给磨掉了一层皮。
第二天是周六,我破天荒没睡懒觉。老周还在打呼噜,我已经把那块最大的肉从冷冻层挪到冷藏层化冻了。上午十点多,肉化得差不多了,我拿温水洗了洗,用刀把猪皮上的毛茬刮干净,切成两三厘米见方的块。
说实话,这肉确实好。刀切下去能感觉到肉质的紧实,不是那种注水猪肉松垮垮的触感。肥肉部分白得像玉,瘦肉是深红色的,纹理清楚。我把切好的肉块冷水下锅,放了姜片和料酒焯水,锅开起来,浮沫一层一层地撇,撇完了一看汤底,清亮亮的,一点腥味没有。
我炒了糖色,把焯好的肉块倒进去翻炒,每块肉都裹上焦糖色之后,加了八角桂皮香叶,倒开水没过肉面,转小火慢慢炖。厨房里渐渐漫开一股香味,是那种特别敦厚踏实的肉香,混着糖和酱油的甜咸气,一点不腻,闻着就让人觉着暖和。
老周后来起来了,趿拉着拖鞋晃进厨房,吸了吸鼻子,说哟,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不是嫌这肉肥吗,咋还炖上了。我说你爸大老远寄过来,不做了吃不是糟蹋东西。老周笑了一声,说你终于想通了。我没接茬。
炖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大火收汁,肉块在锅里咕嘟咕嘟地颤,汤汁收得浓稠油亮,每一块都颤巍巍的,肥肉部分几乎透明了,筷子一夹就要化开。我盛了一小碗尝了块肥的,说实话,真不腻,入口绵软,胶质感特别足,瘦肉也不柴,嚼着满口肉香。比我在外面任何一家馆子吃的红烧肉都香。
就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前几天嫌它肥、转手送人,这事儿办得有点说不过去。
公公在乡下,一年到头养头猪不容易。喂的是粮食菜叶,每天拌食、清圈、伺候着,到年底或者隔几个月杀一头,自己舍不得吃多少,最好的部位挑出来冻上,再想办法弄到城里来。他那岁数的人了,腰还不好,去年检查说腰椎间盘突出,蹲久了站起来都费劲。可该寄东西的时候一样没落下。
我嫌肥。我嫌占冰箱。我觉得添麻烦。
可那点“麻烦”,是他能给的,最实打实的东西了。
礼拜一上班,我主动跟老陈媳妇打了个电话,说家里肉真不多了,但上次那块您吃着好,我这里还剩一小块,回头给您带去。她特别高兴,连声道谢,说不用多,就一小块给老人尝尝就行,钱她转我。我说不用转,真不用,您上次请我们吃饭,我还没谢您呢。
挂了电话,我从冰箱拿出最小那块肉,不到一斤,用油纸包好,装进保温袋。下午趁着去茶水间的时候搁老陈办公桌上了。他刚好在,抬头看了看,说小周你太客气了,这多不好意思。我说没事儿,就剩最后一点了,您留着吃。
老陈说,下次要是老家再寄,你说一声,我买。家里老人孩子都爱吃这个。
我笑了笑,没答应也没拒绝。
说实在的,经历了这事儿,我心里头的想法变了。公公寄东西这件事,我以后不会再拦着了。他愿意寄就寄,那是他的心意,是他跟这个城市里的儿子家产生联系的一种方式。他老了,不可能搬来城里住,城里他也住不惯。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他能做的,就是隔段时间往这儿捎点东西。那是他存在的方式,是他觉得自己还有用、还能给子女做点什么的方式。
我要是不让他寄,或者嫌这嫌那,他心里得有多空。
但我也做不到像有些文章里写的,立刻感动涕零,马上把老人接来城里尽孝,全家其乐融融。不现实。我们还是隔着几百公里,他还是习惯了乡下的日子,我还是上着我的班,老周还是当他的甩手掌柜。生活不会因为一块肉就翻天覆地地变样。
只是我再看那些从乡下寄来的东西时,不会再皱着眉往冰箱一塞就不管了。我会想一想,这些东西是怎么来的,它们该用在哪儿。该吃的吃,该分给邻里的分给邻里,实在吃不完的,我也会想别的办法处理。但不会再随随便便转手送人,尤其不会在心里头嫌弃了再送。
老陈后来给了我一个“惊喜”。其实不是啥了不得的大事,就是昨天下午,他把我叫到办公室,说集团那边有一个内部培训的名额,去省城一周,报名条件我刚好够,他推荐了我。他说你那个项目做得不错,出去充充电,回来对你以后发展有好处。
我谢过他出来,坐回工位上,看着电脑屏幕发了一会儿呆。
这事跟那块肉有没有关系?我不知道。可能有,也可能没有。但我心里清楚,就算没有这个培训名额,我那天晚上回来,看着冰箱里那几块肉的时候,也已经想通了一些事儿。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公公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几声那边接了,嗓门还是那么大,喂,谁啊?
我说爸,是我。你那肉我炖了,可香了,老周吃了两碗饭。
那边顿了一下,然后笑呵呵地说,我说啥来着,家里猪好吃吧!下回再给你寄,圈里还有一头,再养俩月就能杀了。
我说行,少寄点,十斤吃不了,五斤就够。
公公说五斤够啥,家里有的是,你放着慢慢吃嘛。
我没再跟他争,说了几句家常就挂了。搁下手机,窗户外头天阴着,快要下雨的样子。可厨房那个砂锅里头,还温着昨天剩下的半锅红烧肉,满屋子都是那个敦实的香气。
我想着,晚上下班回去,把那几块冻着的肉再拿一块出来化上。这次不红烧了,切成薄片,搁蒜苗炒。老周爱吃那个。顺便拍个照片发家庭群里,让公公看看,他寄来的东西,没糟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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