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 沉重的格林童话
1284 年 6 月的一天,德国下萨克森州哈梅林镇约130名儿童神秘失踪,当时小镇教堂的墙壁、墓碑上均石刻铭文记录此事,但对失踪原因语焉不详。
500多年后,格林兄弟根据当时流传的11份中古史料,整理出大众熟知的格林童话(之一):
哈梅林小镇鼠患成灾,镇长许诺重金灭鼠。一名身穿五色衣袍的吹笛人以魔幻的音乐将老鼠引至河边,诱使它们跳河。由于事情解决得太轻松、太顺利,镇长与市民开始反悔,拒绝支付高昂酬金。 于是神秘人再次吹起笛子,全镇所有12岁以下的儿童被催眠,自发地跟随他走入黑森林,再也没有回来。
这个充满想象力的故事讽刺了贪婪背信的惨痛代价,是欧洲各国塑造儿童“三观“的经典故事,也是格林童话中的名篇之一。
事实上,除了略显压抑与沉重,这个童话故事没有任何毛病。
此事在《浮士德》中亦有记载(梅菲斯特就是现代版魔笛手),并随着罗伯特・勃朗宁创作的叙事长诗《哈梅林的花衣魔笛手》走出德国,成为英文世界的头号经典童话。
在欧洲、北美各国,魔笛手的故事入选儿童识字绘本和小学通用读本,成为无数儿童“闻之止夜啼”的存在。甚至于,“the pied piper(五彩拼接布料的吹笛人)”已经成为一个固定词组,特指那种“能轻易吸引大批追随者的人”。
有趣的是,尽管这个故事充满沉重的说教意味,但在欧美文化圈中,“花衣魔笛手“被广泛认为是一个兼具魅力与危险性的领导者。他拥有惊人的才华,内里却冷酷记仇,毫不留情地惩罚人类的贪婪与背信;他不是英雄,亦非恶人,而是恩怨必报的灰色英雄人物。
正如勃朗宁长诗中所描述的那样:
He held the charm to save or slay,(他手握拯救与毁灭的魔咒) The town’s relief, the town’s decay.(是小镇的救赎者,也是小镇的毁灭者)
当然,英文中也有了专门形容“自食其果“的谚语:
pay the piper.
(迪斯尼动画中复刻的花衣魔笛手故事,魔笛手被刻画得很有亲和力,与阴森的女巫、魔法师截然不同)
所以问题来了:
如果你生活在一个花衣魔笛手故事深入人心的国度里,如何根据它写一个轻盈而有吸引力的新故事?
西蒙·里奇给予了一个精彩的回应,发表在顶级通俗刊物《纽约客》上。
② 不一样的《花衣魔笛手》
模仿格林童话原著,西蒙·里奇刻意写了一个平平无奇的开头。
传说在公元1284年,哈梅林镇 130 名本土孩童被一名花衣魔笛手的旋律所诱拐,消失于山中——他本为根除城镇鼠患而来,却被市民拒绝支付约定的1000枚金币;于是他折返,用笛声诱走全部孩童。
然鹅,在传统故事将近结尾之际,作者安排了一个画风突变的小尾巴:
所有的孩子们抵挡不住那摄人心魂的旋律,跳着舞向他靠拢。魔笛手带着它们朝河边走去,途中经过了一家麦当劳。
然后画风一变。
一名男童提出要去吃麦当劳,被强大而冷酷的花衣魔笛手当场否决。但其它129名孩童也听到了两人的对话,他们仍然跳着舞——依旧被笛声的魔力所控制——但却坚定地发出可怕的咆哮声,嚷嚷着要吃麦当劳。
被吵得晕头转向的魔笛手不得不妥协,但说麦当劳的餐厅里根本坐不下那么多人。
“我们可以从外卖窗口排队购买”,一位小孩大声地说道,得到了所有儿童一致的认同,然后他们七嘴八舌地为吃什么、怎么排队…而大声争吵,笛声的魔力接近失控。
花衣魔笛手快要崩溃了,他觉得最省事的办法是在处理掉这帮背弃之人的后代之前,带着这帮讨厌鬼去吃一顿该死的麦当劳!
于是他点了130份麦乐鸡开心乐园套餐,外加一大杯黑咖啡。
再次然鹅,当孩子们吃着麦当劳时,却为套餐里附送的玩具盲盒而发生了更大的争执——有的小孩不喜欢随机附送的玩具,想去与别人交换却被拒绝,于是找魔笛手裁决…
总之场面极度混乱,像极了中国传统曲艺小贯口《喇嘛和哑巴》:
打南边来了个喇嘛,手里提拉着五斤鳎目; 打北边来了个哑巴,腰里别着个喇叭。 南边提拉鳎目的喇嘛,要拿鳎目换北边别喇叭哑巴的喇叭; 哑巴不愿意拿喇叭换喇嘛的鳎目,喇嘛非要换别喇叭哑巴的喇叭。 喇嘛抡起鳎目抽了别喇叭哑巴一鳎目, 哑巴摘下喇叭打了提拉鳎目的喇嘛一喇叭 …
虽然花衣魔笛手见过的世面很多,但他哪里见过这个?
在130名儿童的哭闹打骂中,魔笛手再也没有了吹奏《鲨鱼宝宝》的心情,道心崩溃的他再也不想带着孩子走向河边,而是狼狈地带着他们返回了哈梅林镇,镇长和市民正等在那儿呢。
镇长一个劲儿地握着魔笛手的手,表示衷心的感谢:
太感谢你帮我们带了几个小时的娃,让我能喘口气!我去健了身,还洗了个澡,真是难以置信!!
那个带头吵着要吃麦当劳的男孩的父亲更是激动得脏话频出:
有自由时间供自己支配的感觉简直太他妈美妙了伙计!我和妻子把房间彻底打扫了一遍,更换了窗帘和被褥,还在温暖的日光下做了一场爱——没有计划,没走流程,我们就像他妈的嗑了药一样,心血来潮,肆无忌惮,这可是近几年来的头一次!
然后镇民们反复解释,他们不是要贪墨承诺支付给魔笛手的报酬,而是长期育儿压力过大和严重睡眠不足,导致的大脑混沌与失忆,等魔笛手带走孩子们后才记起来。
于是他们补足了驱鼠的交易款项,还给足了小费,宾主尽欢。
然后,镇民们再次凑足了1000枚金币,希望聘请魔笛手担任全镇儿童的常驻保姆,每次就负责带着小孩子去郊游,每周干一休六,还给他上五险一金。
花衣魔笛手非常感动,但还是坚决地拒绝了他们。直到镇长把酬劳加到2000金币,双方才初步达成协议。
就像每一个童话故事总有一个发人深思的道德教化的结尾一样,西蒙·里奇同样设计了新版《花衣魔笛手》的精彩总结:
大多数人认为这个故事纯属无稽之谈。他们说,哈梅林人怎么可能撞大运碰上这么划算的保姆?稍微算笔账就知道,平均每个孩子才花十五枚金币,他还负责把孩子们带出镇外,权当锻炼身体了;再加上全程有音乐相伴,甚至还能算作艺术熏陶呢。
③ 轻盈的文字,也能承载沉痛
现在我们知道,西蒙·里奇的《花衣魔笛手》发表在最新一期的《纽约客》,发行时间是2026年6月29日。
毋庸置疑,它成了读者反馈最热烈的一篇文章。
甚至于在大洋对岸,一些英语不太灵光的读者——例如我——也被对这个故事展示了毫无保留的喜爱。
如果用AI总结全文,这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中产阶级荒诞寓言:
现行的育儿机制彻底地压榨了成年人的金钱、生活、时间。他们寄希望于聘请神秘的花衣魔笛手,让孩子短暂地消失,让自己获得重新成为自己、成为正常人的自由。
这种感受,在太平洋西岸的土地上别无二致。
我有一位好友,在高龄时响应号召生了二胎。她与儿子的感情很好,特别喜欢儿子的机灵劲儿。但在一个送孩子去课外补习的雨夜,她还是崩溃了:
好不容易把大的送去上大学,小的又要重新开始。什么时候能为自己活几天啊?
我不禁默然。
如果我们以社会观察者身份去写一篇同类文章,去描写育儿成本与收益,戳穿各种话术版本背后的谎言,然后从存在主义角度唤醒个人觉醒,最后列出萨特“他人即地狱”的哲学思辨:
1,存在先于本质,人不是什么,人是自由的,是倾向于成为什么;
2,自我是由他人构造出来的。你之所以成为一个客观存在的“人“,是由他人对你的评价与描述所构成;
3,一旦他人的评价得到你的认同,评价就成为了你存在的意义和本质;
4,只有当你知道人生没有答案,需要自己去思考去行动时,你才会不认同,才会发现这不是你的自由选择。
5,于是你不再逃避,不服就干。哪怕由此成为一名囚徒,那也是自由的,因为你可以选择接受坐牢,也可以选择不屈服。
6,人,无非是自己主观想成为的那个结果。
我相信这一路写下来的文章逻辑严密,发人深思。但是,没有多少人会为之欢欣鼓舞,如醉如痴。甚至于还会爆发一系列的不确定性后果——例如被人举报违背现行生育政策的精神,又例如被举报在女权和男权之间反复抽动…
为什么会这样?
一个直观的回答是,这个世界已经足够荒诞,足够悲伤,广大人民群众已经不再需要你掰开了揉碎了给TA将大道理,TA们会崩溃的——他们只需要你讲一个有趣的故事,然后在阅读之余自己体会道理。
毕竟,这片土地上生成的人民,从小到大已经接受了太多的教育。
而在情绪宣泄之外,一个更深层的回答则是:
因为讲道理的文章往往不够轻盈,不够有趣,不具备真正的文学性价值。
《花衣魔笛手》的故事新编,文字平淡而精致,内容一波三折。
它在开篇完全模仿格林童话简洁、冷静、克制的表述,然后在孩子们走出镇子时设计了魔幻的:
麦当劳。
接下来作者用大量的细节(例如“四块装的麦乐鸡开心乐园餐”、“附送的玩具盲盒”),栩栩如生地刻画了熊孩子们令人头疼的日常,为后续情节埋下了伏笔。
而当魔笛手精疲力竭地返回小镇时,镇长和镇民的反应则是第二个转折,大家对魔笛手的黑暗复仇不以为意,反而感谢在没有孩子的时间里,大家活得像真正的人——魔笛手的血腥复仇成了一场带娃郊游研学的日常,令人耳目一新。
但真正的神转折发生于结尾。哈梅林镇民并非有意赖账,而是因为育儿压力导致身体与精神的病变,他们希望魔笛手转职为带娃专家,在解放父母的同时,还享受“体育锻炼+艺术熏陶”的鸡娃式服务——搞了半天,他们不是为了改变病态的现代育儿教育模式,而是希望挂在父母脖子上的链条稍微松一点点,但不希望“鸡娃”的质量下降半分。
喜剧的内核是悲剧,这就是全文的高潮部分——受害者比任何人都不希望改变现行的内卷模式,只是希望成为内卷的赢家。
但如果仅仅如此,纽约客版的《花衣魔笛手》也仅仅是一个成功的抖机灵式的讽刺小段子而已。真正让它升华的,恰恰是最后一段,关于中年夫妇做爱的假设与畅想:
也许我们永远无从得知,花衣魔笛手是否真的造访过哈梅林镇。但如果你今天去那里游览,就会看到一扇彩绘的玻璃窗,上面描绘着一对中年夫妇在下午时分进行一场计划之外的疯狂做爱——无论如何,我们希望,这样的好事如今依然能够发生。
在这里,“中年夫妇的做爱”已经不只是一个辛辣的噱头,而是成为了”回归人性、让人真正成为人”的隐喻。这就好比王小波的《黄金时代》,王二与陈清扬敦伦革命友谊,已经成为释放人性、反抗荒诞的信号一样。
如果你看不懂这一点,或者看到文字后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下三滥的那点破事…大春,你还是去看网小刷短剧吧,文学这个赛道不适合你。
一旦意识到这点,你就会和我一样,分外喜欢西蒙·里奇给出的全文结尾金句:
无论如何,我们希望,这样的好事如今依然能够发生。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新奇的构词方式,这就是超越平庸、具有真正文学性的文字。
它足够轻盈。
1984年6月,哈佛大学向卡尔维诺发出邀请,聘请他担任该校诺顿诗学讲席教授。卡尔维诺继承了T.S. 艾略特、博尔赫斯等往届主讲人的才华,发表了著名的系列演讲文稿,后整理成为《未来千年文学备忘录》。
遗憾的是,该书结构由六项备忘录构成,但由于卡尔维诺猝然离世,实际只完成了五篇;幸运的是,我们目睹了卡尔维诺对当代文学的卓越前瞻性。
例如我反复阅读、最为欣赏的第一篇《轻盈》,其中就写到:
写了四十年小说,探索过各种道路、做过多种实验之后,我该为自己毕生的工作寻找一个总体定义了:我的写作行为,多半是在做 “减除重量” 这件事——减轻作品中人物、天体、城市的重量;而最重要的是,我始终致力于减除故事结构与语言本身的重量…
卡尔维诺还说:
我希望自己的文字中,有一种深思的轻盈而不是轻浮的轻盈,深思带来的轻盈,反倒会让浅薄轻浮显得沉重。例如当人类世界仿佛注定陷在沉重之中时,我总想如帕修斯一样,踩着赫尔墨斯赠送的带翅膀的凉鞋,驾驭文字,超脱、升空,飞向另一片空间。
我并非说要逃入梦境、逃入非理性;我的意思是,我必须改换看待世界的方式,用另一套逻辑、全新的认知与分析方法凝视现实。
——(全文完)——
写在后面的话:
1,毫无疑问,这篇文章依然是没有写完,但我觉得它已经表达了一个完整的内容了,所以果断切掉,后面再写下篇。
2,关于写作的目的与审美,这是一个持续了数年的问题,至少在公众号里,我已经写过2-3篇,但这个话题总是让我想起一些人,一些事,太过沉重,写着写着我就emo了
3,再再再次然鹅,本月的写作基调,毫无疑问是转向文字,转向文学。原因?就因为我喜欢。
4,有人问怎么找到让自己感兴趣的文学书籍呢?一个简单的办法就是找一个你喜欢的作家,然后看他平时喜欢哪些作家,喜欢什么书籍。你要知道,发现一个让你心动的作家就好比发现一只蟑螂,当你看见一只的时候就意味着发现了一窝,读不完,根本读不完!
5,卡尔维诺的《未来千年文学备忘录》,是真正震撼人心的、对现代文学前沿问题具有指导性和前瞻性的文学评论集。对于整天只知道屎尿屁和裤裆里那点事,根本不知道现代文学的巅峰在美国(而不是欧洲或南美)的中国文学圈人士而言,我希望他们能看点好的,吃点好的,写点新的玩意,别特么一百年后还在写山药蛋、黄土地。
而对于真正热爱文学,希望培养自己审美情趣的人而言,花一个星期的时间好好阅读《未来千年文学备忘录》吧,没有别的捷径——这是我给你最直白、最客观、最真相、最一针见血、最不绕弯子、最不客套的大实话。
觉得有趣,请关注公众号:将军箭
2nd Jul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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