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人类历史上最“物超所值”的土地买卖,很多人会想到1867年俄国以720万美元卖掉阿拉斯加。但真正让所有交易都黯然失色的,其实是1803年美国与法国之间那笔“路易斯安那购地案”——每英亩仅4美分,每平方公里约7美元,总价1500万美元,换来了超过214万平方公里的辽阔疆域。放到今天,这点钱连一栋豪华公寓都买不到,可在当时,它却让美国国土面积几乎翻了一倍。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这笔被后世历史学家赞为“天降馅饼”的交易,在当时的美国政坛和民间却遭遇了巨大的反对声浪,许多人痛斥总统托马斯·杰斐逊“乱花钱”、“违宪”、“得不偿失”,这究竟是为什么?故事还得从那个时代的美国国情说起。
一纸公告,让美国面积暴涨
1803年7月4日,恰逢美国独立27周年纪念日。在华盛顿特区发行的《国民通讯员报》上,第三任总统杰斐逊高调宣布:美国已从法国终身执政官拿破仑·波拿巴手中购得了广阔的路易斯安那地区。成交总价为1500万美元,相当于8000万法郎,土地面积约5.3亿英亩(约214万平方公里),占今日美国本土面积的22.3%,几乎与当时美国原有的全部领土等量齐观。
这片新土地东起密西西比河,西至落基山脉东麓,涵盖了整个密苏里河流域。它包括了今天阿肯色、密苏里、艾奥瓦、明尼苏达(密西西比河以西部分)、南达科他、北达科他、内布拉斯加、新墨西哥、得克萨斯北部、俄克拉何马、堪萨斯、蒙大拿、怀俄明部分地区,以及科罗拉多落基山脉以东的区域。甚至还包括如今加拿大马尼托巴、萨斯喀彻温和阿尔伯塔南部的一些密苏里河流域土地。
换句话说,美国不费一枪一弹,没流一滴血,就这么轻松地把自己的版图向西推进了一大步。要知道在旧大陆的欧洲,任何一片土地的易主几乎都要伴随连年战火,而美国人却捡了个大便宜。难怪有美国历史学者坚持认为,1803年7月4日才是美国真正的“生日”,甚至不承认1976年的独立200周年庆典,而把2003年7月4日视为美国建国200周年。在他们眼中,路易斯安那购地的重要性,超过了13个殖民地宣布独立那件事。
反对声浪:违宪、缺钱、不值得
尽管今天看来这笔交易堪称“神操作”,当时的反对者——主要是联邦党人——却列出了三大罪状。
第一,违宪。联邦党人一向警惕总统权力膨胀,生怕美国冒出个独裁者或国王。他们咬定宪法“没有赋予总统购买外国土地的权力”,因此杰斐逊的举动纯属越权。
第二,国库没钱。当时美国财政状况窘迫到什么程度呢?国库存银几乎见底,有人开玩笑说“国库里的老鼠都快饿死了”。一个连自己开销都捉襟见肘的政府,还要掏出1500万美元去买地?反对者认为这简直是挥霍。
第三,买了地也不能吸血。与欧洲列强建立殖民地不同,美国没有把新土地当成“提款机”,而是承诺给予它们与原有13州完全平等的州地位。新州可以选出自己的参议员、众议员和州长,享有同等的政治权利,这意味着美国无法像英国压榨印度或法国压榨非洲那样,从路易斯安那大规模掠夺财富。很多美国人觉得,既然不能吸血的土地就是“赔钱货”,那还不如不买。
也难怪他们这么想——那个年代的美国,全国上下身家超过一百万美元的富翁都屈指可数,1500万美元绝对是一笔天文数字。
当时的联邦党人虽然已在大选中失势,但在国会仍然保留着相当的话语权。辩论的焦点集中在参议院,这也是购地条约必须经过的关键关卡。
反对声音中最响亮的,莫过于马萨诸塞州的联邦党参议员蒂莫西·皮克林。此人可不是等闲之辈——他曾担任过美国国务卿和战争部长,在华盛顿和亚当斯两届政府中都是核心人物。皮克林是宪法“严格解释论”的忠实信徒,他认为既然美国宪法没有明确授权总统购买外国领土,杰斐逊的举动就是在挑战宪法的底线。他甚至在一封信中直言,自己对这些执政者“感到厌恶”(disgusted with the men who now rule)-。皮克林的反感远远超出了宪法讨论的范畴,他认为购地案是杰斐逊一党公然夺权和扩张自己势力的表现。他后来甚至积极串联,试图拉拢纽约州等地区,建立一个脱离联邦的“新北方联盟”,计划推举当时的副总统阿龙·伯尔为新联盟的领导人。尽管这个联盟最终没能成形,但也足以看出当时反对派对购地案的抵触有多深。
皮克林绝非孤军奋战,特拉华州的联邦党参议员塞缪尔·怀特在议会辩论中的发言,最能代表当时反对者对购地规模的恐惧与反感。他坦言获取密西西比河航行权和新奥尔良他是举双手赞成的,这是他“一贯的主张”,因为这些对美国至关重要。
但对于整片辽阔荒芜的路易斯安那——“这个巨大到没有边际的新世界”,怀特没有兴趣。他认为把如此遥远广袤的土地并入联邦,宪法根本未曾预见,恐怕会成为美国“最大的灾祸”。怀特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可怕的景象:当大量美国人移民到两三千里之外的地方之后,他们会彻底疏远原来的联邦政府,仿佛“我们成了陌生人”,与联邦的感情隔绝对立,最终只会导致大规模的分裂。他警告说,恐怕那时候美国真正的边界,会比密西西比河离我们所有人的家都更近,即使单纯看价格,怀特也觉得1500万美元是一个“极其巨大”的数额。
康涅狄格州的乌利亚·特雷西也是这一阵营的重要成员,他的反对理由则更加直接:购地会让联邦政府背上沉重的外债,从而缺少资金发展工商业。这些新英格兰地区的议员之所以如此敏感,是因为他们所在的州以商业和制造业为主,担心联邦把钱都花到遥远的西部去,东海岸商人的利益谁来保障?
除了国会内部的激烈辩论,媒体和公众舆论同样热闹非凡。消息一经传出,新英格兰地区反应尤为激烈,人们将这项交易戏称为“杰斐逊买卖”,认为是一桩毫无价值的奢侈浪费、愚蠢可笑的交易。许多人甚至讥讽说,这片地区不过是一片荒蛮、未经探索、根本不能居住的荒野,毫无价值。几个州的主要联邦党报纸轮番刊登评论文章,从不同角度对购地案进行全方位攻击:有的质疑其宪法合法性,有的讽刺其财政负担,有的则反复警告西部扩张会摧毁原有的政治版图。一时间,对杰斐逊的人身攻击和大肆嘲笑充斥版面,成为当时华盛顿政治圈最热闹的话题之一。
与此同时,一些更为激进的联邦党人甚至开始考虑“散伙”。以皮克林为首的极端派认为,既然联邦政府的新政策明显偏袒南方农业州、牺牲北方商业州的利益,那么新英格兰各州不如自己另立门户。他们甚至私下串联,试图说服纽约州加入一个脱离联邦的新北方联盟。虽然这个联盟在汉密尔顿等人的斡旋下最终没有形成气候,但在当时也着实让执政的共和党人紧张了一把。
杰斐逊的算盘: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
面对如潮批评,杰斐逊的反驳也相当犀利,关于违宪,他玩了个文字游戏:“宪法确实没写明总统可以买地,但也没写明总统不能买地啊。” 关于浪费钱财,他和一批有远见的人士则直言联邦党人鼠目寸光。杰斐逊清楚地看到,拿破仑正被困在欧洲战事和加勒比海殖民地起义(尤其是海地革命)中,急需用钱又无力防卫北美领土,这个机会千载难逢,一旦错过,路易斯安那很可能落入英国之手,那美国将被死死堵在密西西比河东岸,再也无法西进。
杰斐逊之所以如此执着于扩张土地,与他个人的出身和经营模式密不可分。作为一个典型的弗吉尼亚人,杰斐逊不仅是总统,还是一位大奴隶主和大型种植园主。在当时的弗吉尼亚,种植园经济盛行,奴隶们被用来种植烟草这类经济作物。但烟草极其消耗地力——通常一块地种三年烟草再种一年小麦后,就会被废弃,需要休耕多年才能恢复,因此种植园主们不得不不断开发新土地,对土地的渴求永无止境。
在弗吉尼亚,拥有1.5万英亩土地的种植园主甚至算不上“大地主”,许多人名下土地动辄数万英亩,杰斐逊本人就是这种模式的忠实拥趸。正是这种对土地的无限胃口,驱动着美国上层的种植园主精英们不惜一切代价向西推进,直到把国境线一直画到太平洋岸边。有趣的是,美国当年之所以执意从英国独立,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英国王室颁布《1763年公告》,限制殖民地居民越过阿巴拉契亚山脉向西扩张,说白了,独立战争的导火索之一,就是美国人“想占地但英国不让”。
路易斯安那购地案绝不仅是一笔简单的房地产交易,它既是杰斐逊那一代人对土地执念的终极体现,也是美国走向大陆扩张的关键一步。
所以讽刺的是,联邦党人越是反对,反而越暴露了他们正在被时代抛弃的窘境。到后来,他们最大的政治对手之一——亚历山大·汉密尔顿——在辩论中逐渐转向支持购地案,这让许多老联邦党人倍感尴尬。更有意思的是,14年后美国总统门罗以“门罗主义”宣言奠定了美国在美洲的霸主地位,而这位总统正是当年在巴黎谈判条约的签字人之一,也是购地案的有力推手,历史的天平最终倾向了杰斐逊一边。
最终,国会依然在1803年10月20日以24票对7票的压倒性优势通过了购地条约。得克萨斯州的一位政治家曾经哀叹,联邦党人这次反对就像螳臂当车,他们所有的努力也无法阻挡这片新生大陆的崛起。而联邦党本身也因此次事件的巨大挫败元气大伤,再也没有回过神,最终在1824年左右彻底解散,成为美国早期政治舞台上最先谢幕的主要党派之一。
这批当年跳得最高的反对者,最终被历史的洪流所淹没。一百多年后再看,无论是皮克林的“分裂担忧”,怀特的“末日预言”,还是媒体报纸的冷嘲热讽,都成了美国西进之路上的一串小小脚注。而那桩被视为“败家”的交易,则像一颗种子一样在北美大陆的西海岸生根发芽,最终成长为了横跨两大洋的庞大帝国。当初那些骂杰斐逊“违宪败家”的联邦党人,如今早已被历史的风沙掩埋,只有那每英亩4美分的传奇,依然在每一本美国历史教科书中闪闪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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