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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永平之声)
引 语
时光浩浩,何物可为证?在永平,山不答,水不语,唯有梅。
一树古梅就是一道时间的折痕。唐时的风,吹过它的枝头便停住了;宋朝的月,照过它的疏影便沉醉了。元朝的蹄声远了,明朝的书生走过去了,清朝的雪,一层层落,又一层层化,化入树根,便成了流转不息的年轮。
唐梅有骨,虬枝铁干,仿佛还回响着剑气;宋梅有韵,疏影横斜,依稀可闻词魄;元梅沉雄如古道驿铃,一开口便是“汉德广,开不宾”;明梅清癯,带着文人画的留白,疏疏几笔,满是风骨;清梅最是繁盛,一树花发,如一场不愿醒却的旧梦。
它们不在宫苑,不傍画阁,只在这古博南的深山溪谷间,守着素心,度着流年。一树五朝的沉默,比所有的史书都实诚。看惯兴亡,不言盛衰,唯有暗香如故。
这便是“中国古梅之乡”——永平,以千载寒香,为苍茫大地,押下一枚古老的韵脚。
唐梅赋
唐梅:位于杉阳镇阿腰寨,树龄逾千年,被鉴定为“唐及以前”古梅,现称“中华第一梅”。
——题记
博南古道尘凝,驮铃响绝千载;打鹰山根石老,梅影横陈六朝。余策蹇西行,过杉阳之野,入普棚之墟,阿腰寨深,林峦四合。忽有寒香袭袂,清冽入骨,非兰非桂,异于常植。披榛莽而前,豁然见一树撑空,苍然太古,即世所传永平唐梅也。
其高五仞,枝覆半亩,左干围八尺有五,右干七尺六寸,两夫交臂,始克合围。本干盘拿,夭矫如龙脊之走;腹心空洞,虚明通日月之辉。皮裂成纹,坚如铁石;棱起为骨,幻作舍利。霜皮溜雨,苔篆千年之字;朽干撑霄,风敲百炼之钟。半枯半荣,枯者已化山中之骨;乍舒乍卷,荣者犹含唐代之春。
逮夫大寒既届,小春初回,南枝破萼,北蕾含胎。千条缀玉,万点堆银,雪光与花光相乱,山影共树影俱清。寻常梅皆五出,此树间生六瓣,莹洁逾冰,圆匀如琢,疑是唐宫残粉,飘落枝头;又疑仙掌遗珠,堕于尘外。暗香浮动,不藉东风;孤艳自守,宁辞冷月。蜂蝶未窥,唯山禽时啄其蕊;樵牧共守,无俗客轻折其枝。花褪青圆,夏初结子,岁收二百余斤,酸甘得中,嚼之齿颊皆香,犹带千年风露之气。
噫!宇内名梅多矣,或植于宫苑,或栽于园亭,然皆后人接本,非复原生。唯此一株,植根于唐季以前,阅世千有余载,历兵戈而不摧,遭水旱而不仆。当贞观之治,此已抽条;当天宝之乱,此已著花;当宋室之南渡,此已婆娑成荫;当元明之迭代,此已偃蹇如龙。兴亡过眼,如幻如泡;荣枯在己,不生不灭。默默于荒村穷谷,不与桃李争春;落落于古驿空山,独抱冰霜之节。
戊戌之年,唐子建探奇至此,见而惊叹,告于昆植诸贤。伐其萌蘖,考其年轮,辨其肌理,断为唐及以前所遗。于是声闻海内,学者趋之若鹜,游人负笈而来,咸曰“中华第一梅”,信不诬也。
永平有司,重其天授,乃刊石以表其异,修路以通其幽,设栏以护其根,立亭以息其客。斯梅也,非特一草木之寿而已。与花桥元梅,分峙南北;与博南古道,共阅古今。为植物学留活之标本,为气候史存无字之简编,为地方文树立不灭之标识。人护梅以生,梅因人而显,此非天人相得之至者欤?
余立树下,久之不能去。念人生如寄,不过百年;而此梅也,已见数十百代之过客。昔人已矣,来者方滋,唯此梅树,巍然独存。他日雪深花放,当重携斗酒,坐于根石之上,听寒枝之语,共话千年之夕。
宋梅赋
宋梅:生长于澜沧江畔,树龄约800至900年,树体高大,主干中空,生长势强。
—— 题记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吾立博南之阳,手抚宋梅之柯。江声自脚底奔来,挟七百年之霜雪;梅香从枝头漫出,带三千里之清寒。非是故园寻常之卉,实乃大宋遗落之魂;不共人间桃李之艳,独守澜沧绝壁之尊。
其地也,背倚博南千仞之嶂,前临澜沧百折之澜。高岗孤峙,无杂树以相伍;危崖半出,有长风与为言。海拔千五,得横断之灵秀;气候四时,沐南诏之恩光。石骨为基,扎根于太古之土;云根作伴,阅世于洪荒之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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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地也,背倚博南千仞之嶂,前临澜沧百折之澜。高岗孤峙,无杂树以相伍;危崖半出,有长风与为言。海拔千五,得横断之灵秀;气候四时,沐南诏之恩光。石骨为基,扎根于太古之土;云根作伴,阅世于洪荒之年。
其树也,基围三丈,需三人而合抱;高逾十丈,耸孤干以参天。主干中空,藏千年之风雨;树皮皴裂,刻百代之烽烟。离坡寻丈,忽分双干;撑天拔地,各逞雄妍。一枝周丈,如苍龙探海;一枝近三丈,似猛虎踞山。冠覆东西十一丈,荫蔽南北十二椽。小枝稠密,凝寒日之精气;老干嶙峋,铸冰雪之容颜。
其花也,五瓣为常,本是江南旧种;一枝独异,忽开六瓣奇妍。非关人力之巧,实乃天工之衍;欲招蜂蝶之顾,以续岁月之绵。花期孟春,趁腊雪之未消;香浮深谷,透寒云而愈远。所谓暗香浮动,不借春风之力;所谓寒香凛冽,能醒醉客之魂。疏影横斜,映澜沧之碧水;孤芳自赏,对博南之青山。
忆昔大宋南渡,遗此一株;历元明而清,阅七百春秋。滇缅公路之汽笛声,曾绕其枝;南方丝路之商贾影,曾息其陬。见证多少兴亡事,消磨几许古今愁。兵戈扰攘,不能摧其骨;饥馑连年,不能夺其髓。雷霆霹雳,不能折其干;洪水滔天,不能撼其丘。真所谓铁骨冰心,历万劫而愈劲;玉魂雪魄,经百难而弥坚。
奈何近代以来,人多不识其珍。斧斤将及,几作樵薪之料;商贾欲购,险遭迁徙之屯。幸有唐君,远自京华来此;踏遍滇地,寻得绝世之珍。一见倾心,发护梅之宏愿;十年奔走,动朝野之听闻。永平贤宰,慨然兴叹;集众捐资,共护芳魂。修栈道以通幽,设栏楯以卫身;立碑碣以纪事,建档案以存真。一树一策,施精心之养护;每时每刻,防意外之沉沦。
于是宋梅重焕生机,再吐清芬。四方雅士,闻风而至;百代骚人,揽胜以临。挥毫泼墨,写其磅礴之气;击节长歌,咏其坚贞之心。遂使永平古梅,名满天下;五朝遗韵,光耀古今。唐梅开于阿腰,元梅绽于花桥;明梅挺于汪头,清梅秀于林皋。而宋梅独居其尊,为群梅之冠;一日尽览,成旷世之观。
嗟夫!梅之为物,非徒花也。乃君子之德,乃民族之姿。宋梅之寿,非徒寿也。乃历史之证,乃文化之碑。其孤也,不随波而逐流;其劲也,不向势而低头。其香也,淡而能久;其节也,死而不休。
我今来此,再拜稽首。愿此梅树,永保千秋。与博南同其永固,与澜沧共其长流。使后世之人,知我中华有此不屈之木;使天下之士,慕我永平有此傲雪之俦。江声浩浩,梅香悠悠。斯文在兹,万古无休。
元梅赋
元梅:以花桥村博南古道博物馆内的“花桥元梅”最为著名,树龄800余年,——题记
时维季冬,岁在乙巳,余行于故乡永平,探访西南丝路之博南古道。道中有花桥古驿,乃古县志之所,旧有普照梵刹,虽岁月沧桑,寺迹或隐,然有元梅卓立,逸韵千秋。梅影绰约,独守岁华。伫立其下,仰观其姿,感怀古今,遂作此赋。
博南古道,悠然千载。,史载元时,古寺初成,梅植庭前,自此与晨钟暮鼓相伴。遥想昔日,丝路繁华,驼铃阵阵,商旅络绎。然北往南来,人语马嘶,皆成过往之章,唯元梅静立于此,见证岁月之变迁,历史之沧桑。
梅之形,堪称一奇。树基壮硕,径达四米有奇,枝干猗曲,似苍龙腾跃,又若仙袂飘举。宛若灵蛇舞动,又似仙翁卧云,仪态万千。苔痕遍覆,其状如凌空之盆景,天然去雕饰,妙趣自横生。“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寻常之景,皆成诗意;而此梅之态,更胜丹青妙笔。
回溯历史,自元时植此梅,历经明清,至于民国。朝代更迭,人事代谢,然梅之坚韧,未曾稍改。民国窦居炎题联云:“阅历风霜,问尔几生修到此;传来锦绣,有谁千载艳如斯。”此联道尽梅之坚韧与绝美。风霜雨雪,为其洗礼;岁月长河,任其穿梭。
梅之果,亦为奇也。其果硕大,一颗可达五十克。圆润饱满,色泽诱人。“投我以桃,报之以李”,此梅之果,岂止为报偿,更为自然之馈赠。遥想古之行人,于丝路之上,历经艰辛,见此梅果,当如获至宝。或可解渴,或可怡情,为漫漫征途增添一抹亮色。
至于花之变,近二十载,由白而粉,花瓣亦由五而六。花色之变,如少女之妆容,渐趋明艳;花瓣之增,似繁星之添彩,更显瑰丽。“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而此梅之色变,更添几分韵味。每至岁首,寒意料峭中,繁花竞绽。花属厚叶单桃粉,瓣单而繁密,色淡粉而妖饶。满树琼英,如瑞雪落枝,又似朝霞栖树,风过处,香韵悠悠,沁人心脾。白梅似雪,纯洁无瑕;粉梅若霞,娇艳动人。其香清幽,随风飘散,萦绕于古驿之间,使往来之人,皆能嗅得此芬芳。
花桥古驿,因梅而添韵;元梅之奇,因驿而增色。古往今来,多少文人墨客,途经此地,为梅所倾倒,留下诗篇无数。或赞其形,或颂其品,或感其变。而梅之精神,亦如丝路精神,坚韧不拔,绵延不绝。今观此梅,思接千载。愿其芳华永驻,见证更多之历史变迁;愿丝路精神,如梅之香,飘溢四海。当此之时,夕阳西下,余晖洒于梅树之上,树影斑驳,如梦如幻。遂歌曰:“元梅屹立古驿旁,千年风雨韵悠长。奇形异果花色变,丝路精神永传扬。”
嗟乎!花桥古元梅,真乃天地之灵物,历史之瑰宝也。余之拙赋,难全其美,唯望后人,能继往圣之情怀,护此奇梅,使其风采,永耀于世。
明梅赋
明梅:分布于永平县杉阳镇汪头、韦家箐等地,树龄约300至400年,树形完整,生长旺盛。
—— 题记
博南故郡,丝路旧途。山横云岭之脊,水汇澜沧之波。地僻而风淳,民勤而俗古。不产琼花瑶草,独多铁骨冰魂。予之童年,生于永平僻壤,长于古道之侧,朝见青山入云,暮闻澜沧逝水,曾与梅为邻,寻梅赏梅咏梅,忽焉十余载矣。
每至隆冬,万木摧折,百草凋零。独古道之侧,荒坡之上,老干槎枒,疏花点点。不与桃李争春,不随荷菊竞艳。凌寒而开,抱雪而笑。此非天地之正气,山川之精魂乎?
永平之梅,历五朝风雨,经千载冰霜。有唐梅之苍古,宋梅之清癯,元梅之疏野,清梅之秀雅,而尤以明梅之朴拙坚忍,最得永平山川之骨。其根盘于乱石之间,其干裂于雷霆之下。皮似龙鳞,枝如铁铸。或半枯而再生,或中空而犹荣。斧斤不能伤,雷电不能摧。此非梅之性,乃永平人之性也。
明梅之著者有三:一曰汪头,二曰韦家箐,三曰老凹田。
汪头一株,在普棚之野,树历五百春秋,苍劲如古将军。昔年曾遭斧斤之祸,主干半断,皮骨嶙峋,刀痕宛然,人皆谓其必死。不意春来,根际忽发新芽,蜿蜒而上,今已枝繁叶茂,花开如雪。每至岁首,千花万蕊,缀于枯枝之上,黑白相映,如老画师泼墨写意。结子尤繁,压弯枝头,风过则青梅簌簌,落满阶前。村人拾之,渍以盐糖,酿以美酒,香溢满堂。
韦家箐一株,生于村头,树基围径2.43米,树高7.86米;冠幅东西11.06米;冠幅南北7.64米。树冠圆满,如张翠盖,生长之势,不减少年。春日繁花满树,暗香浮动,香闻数里;夏日青果累累,垂手可摘。村人世代护之,视若传家之宝,虽童稚亦不敢攀折。
老凹田一株,在荒坡之上,石隙之间,树龄逾五百载,或云元时所植。昔遭滥伐,枝干几尽,唯余中间一细枝,摇摇欲坠,如残烛之焰。近年梅友公社与乡中父老,奔走呼号,合力救护,培土施肥,修枝除虫。不数年,细枝渐壮,今已如小臂粗细,新发数枝,亦抽叶开花,重现生机。其生命力之顽强,令人扼腕叹服。
盖永平之梅,与博南古道同兴。汉时开道,已有野梅生于山岗;有明以降,中原移民,屯田于此,携中原梅文化而来,广植梅于道旁、宅畔、溪畔。于是梅遂为永平之木,民依梅而居,食梅而生,护梅而传。春摘青梅以佐酒,夏收梅实以调羹,秋培其土,冬赏其花。世代相承,已数百年矣。予少时,常与群童攀树摘梅,酸得涕泪交流,犹争相食之。祖母以青梅制酱、酿酒、渍蜜,岁时馈赠亲友,皆以为珍。
夫江南之梅,多在园林亭榭,供人赏玩;永平之明梅,长于荒山野岭,村头巷尾,自开自落,不邀宠,不献媚。历五百年风雨,经无数劫难,枯而复荣,死而复生。它们见过明代屯田的炊烟,听过博南古道的马铃,经历兵燹之灾,承受斧斤之痛,却依然扎根于这片土地,默默守护着一方水土。
今之世人,多逐浮华,奔走于名利之场,沉溺于声色之娱。谁复能于雪夜之中,空山之上,与一株五百年的明梅相对,听风吹梅枝,看雪落花瓣,悟生命之真谛哉?予,永平一布衣也,无经天纬地之才,无安邦定国之志。唯爱此山此水,此古梅。愿他日,结庐于梅下,朝饮梅露,暮餐落英,与梅相守,终此一生。足矣!
乱曰:博南之山兮巍巍,澜沧之水兮滔滔。明梅之魂兮昭昭,与日月兮同耀。
清梅赋
清梅:多见于永平县杉阳镇麦地、阿海寨等地,树龄约200至300年,部分成片分布。
—— 题记
博南苍苍,澜沧泱泱。有清梅隐于丝绸古道,历二百春秋而自芳。非琼苑之珍葩,乃山家之素妆。根蟠赤壤,叶拂云乡。承宋元之遗韵,接明清之流觞。老干皴鳞,犹记马帮铃铎;疏花缀玉,恍闻迁客辞章。
昔者桂未谷策蹇西征,行经梅花堡畔。见万树堆雪,千村笼霭。遂题壁而惊风雨,留诗而振林籁。今其地虽湮,其香未改。阿海寨前,七枝并秀而三枝槁;韦家箐外,孤根独拄而百代香。更有烂泥塘边,清标特立。与唐梅为邻,共宋柏成垒。花开五福,瓣含博南山之精;实结三玄,仁蕴澜沧江之神。
至若麦地之墟,明梅如盖。虬枝扫月,铁骨擎天。旁生三清,若孙曾之环侍;下庇百草,类耆老之垂怜。春花秋实,不羡上林之色;夏荫冬干,自全大朴之年。村氓护之若祖产,稚子指之为地仙。每当腊尽阳回,寒香破蕊。采撷者竹竿轻叩,肩荷满筐;行旅者驻足长嗅,尘襟顿洗。捣作酸梅,可佐山家浊酒;渍为酸浆,能消瘴岭炎气。此非天赐之嘉木,人神共守之珍贶乎?
嗟乎!世之赏梅者,多趋朱门绮户,竟夸宫粉绿萼。孰知荒陬僻壤,犹存太古标格。不争春于上苑,甘守寂于遐方。岂非君子之道,处困而弥彰?今朝霞客重至,摩挲苍苔断碣;他年驿使相逢,定折繁枝远将。惟愿斧斤毋扰,耕犁永护。共此乾坤清气,长伴博南云树!
【作者简介】李智红,彝族,云南永平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已出版《布衣滇西》《西双版纳的美》《花开的声音》《大理传》等文集13部,现居大理。
图文作者:李智红
本期编辑:黄晓芸
责任编辑:李毅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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