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觉得,文史学界那些老人,尤其是手握资源的大佬,真要“退而不休”或“发挥余热”,最合适的工作其实是编书,而非再去著书。到了这个年纪,思力遽退,精力难济,再想要写出什么很有价值的甚至意在“藏诸名山”的学术著作,几乎是不可能的。
我看绝大多数的一流学者,但凡有分量的学术成果,都是在70岁之前完成的,绝少有例外。到了80岁还脑力不错的,已经足以“惊为天人”,差不多是万里挑一,更是“老天开恩赏饭吃”。说到底,文史固然门槛低,似乎入门很容易,可实际最是仰仗记诵与思维这种高度烧脑活,成名学者几乎都要牢记海量的信息,而且如果是写论著又得务必能细密精巧地组织起来,亦或者得能“精微有思致”地思辨,脑力稍微一迟钝就不行了。近人中,以钱锺书之天才,65岁以后都近乎停笔了,他是到了这个年龄坎,脑筋就跟不上,想静心写点什么都要头痛欲裂,乃至一宿无眠,结果预想中的《管锥编》“续编”是一个字也憋不出来了。黄永年一生精力过人,已经是当代学者中的极品,学生追忆说他是“浑身上下有着使不完劲的人”,走起路来“健步如飞”,可一到80岁突然就不行了,需要坐在轮椅里由“众多学生抬着上了会议厅”,让人感慨“黄先生已经老了”(《黄永年编年事辑》,页232)。此即“学术生命”到头了,再强悍也扛不过天命。
天有四时,人有始中终,为了写书而写书,本来就并无多少意义。只是现在的大佬往往都很自负,让徒子徒孙们宠坏了,捧到迷失自我了,多失去了最基本的学术判断,往往真自以为还可以“咳唾珠玉”,老来写下的每个字都是“金精美玉”,还野心勃勃意在“再攀学术高峰”,来个“填补学术空白”,可实际鲜有不是笑话的,无非参与制造废料。现在学人,有自知之明还懂得自重的,已经是“端的稀世之珍”。想1930年代,吴宓在中华书局出版了一部诗集,自己在报纸上作广告,说的是“作者自谓其诗极庸劣,无价值,但为个人数十年生活之写照”,还值得一看云云,这样的大佬“前辈风范”,现在可说绝迹了。前几日,女演员袁某下场喷著名的老导演冯先生,说“钱也赚这么多了,回家养老去吧”,语虽不逊,道理确实是这个么道理。学术界也同乎演艺圈,最怕的是“大佬”们不服老,攒着劲搞了一堆“(门徒)叫座不叫好”的垃圾,又没人敢说实话。这是大佬们失去了现实感,“富贵而骄,自遗其咎”。
要我说,学者的真正“黄金时代”,就是在60岁之前,幸运的人大概可以延迟到70岁还有“创见”出来,但也不适宜大部头的著述,每天那摩可纳黑咖啡(此辛公德勇最爱)猛灌一瓶刺激大脑也是无济于事的。真正的一流人物,诸如燕卜荪、艾耶尔、维特根斯坦、王弼、刘师培、刘咸炘,甚至30岁之前就写完“震古烁今”的最重要著作了,往后余生活着似乎主要是为了嘲笑我们这些庸众。想当年钱理群有个著名说法,大意是文史学术拼到最后都是“年纪”,而不是功底或储备云云,这话充其量只说对了一半。过于拼命,不惜损耗身体,然后导致短寿的,确实都就此打住没法“拼”了,郭在贻、吴方、张晖、陈昊这些才俊就是如此,但老到一定年纪还能“老当益壮”且“老树开花”的,看来看去实际也没有几个。陈平原今年72岁了,大部头的书似乎每年都还要出几本,可真耐看的、有学术含量的有几篇?我看他最重要且最立得住的学术成果,还是初版于1988年,也就是他34岁时写的那本《中国小说叙事模式的转变》。
想另一位北大“准一级教授”辛公德勇,今年67岁,返聘一年都到期了,已经正式退休,虽说近年每年“待出书目”都有个十几种,不可谓不勤奋,简直是学界劳模,但论学术价值,我以为可能是毫无价值,不是公号口水文集合就是在红学之类领域无事生非,看了简介都要摇头。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学术生命是很短的,满打满算不过30年左右光景,也就是30-60岁之间,再勤奋再有能力如陈、辛教授这种,也很难逃得过这个规律。说起来,扯个闲篇,我这个“准一级教授”称呼还真不是调侃,从孙波那本《徐梵澄传》来看,当代学术界是有前例的:1978年底,徐从南印室利阿罗频多学院归国,中国社科院高层很重视,可当时该给他什么级别是犯了难的。想直接送“一级教授”,院方没有权利;给个“二级”吧,人家老友贺麟、冯至都是“一级”了,如此对待“归国学人”似乎不够礼遇,结果胡盐城他们想了大半天,暂时给的职衔就是“1.5级研究员”。所以,我很建议碑大能迷途知返,赶紧认错敦请辛公老人家回去,即便给个“1.5级教授”荣誉,也从此天下太平多了,近年沸沸扬扬“二勇闹京华”差不多顺利解决了一个。
言归正传,那对于多数大佬来说,老来最合适的工作是什么呢?我以为,除了“为己”写写散文搞搞回忆录出出书信集托托举举家中儿孙之外,“为人”(字面意思)方面可能就两样:其一,尽其所能提携后进,但不要拉帮结派搞利益分赃的什么“师门”,而是真的伸手帮助后辈,不管学院内外,多发掘有才华之人,为而不恃,功成不居,“夫惟不居,是以不去”,过去的胡适之就是绝好的榜样,前些年的裘锡圭先生也是好样的;其二,其实就是编书,尤其是编纂资料性质的书。第一点应该很好理解,惟第二条很容易让人忽视其重要性。但我以为道理是比较显然的,时至今日,“编书”尤其是编资料书已经是极吃力不讨好到自取灭亡之事,一般都不会计入学术工作的KPI,对于绩效考核几乎没什么用处,所以多不会去做也不愿去做。可资料性的书籍,对于文史学术而言又是有奠基性功用的,任何时候都是亟需且重要的基础工作,怎么可以舍去呢?
所以,到了这个时候,“大佬”的用处就明显了:他们有资源,有人脉,有号召力,还能拉到雄厚资金,如果出面组织,是再合适不过了。因为如此一来,既能真正推动学术进程,又切实有益于当下后世,还可以让底下干活那些学者得到应有的实利,换算绩效与职称都不在话下,这是一种无可取代的“双赢”乃至“三赢”局面。当代有好几位“大佬”,一辈子都没什么靠谱著作,可到底资历深、德高望重,后来就是靠组织编书,不仅地位愈加巩固了,对于学术共同体也是“居功至伟”,甚至足以“流芳百世”。武汉这边的“冷门绝学”首席大佬宗福邦老先生,吉人之辞寡,名下就一本著作都没有,可谓一辈子都在编书,后来也当上了文科院士的“资深教授”,去世后官方谥曰“竭诚奉献,克善终始,一尽忠悃”。他这种就属于看似“空头学术家”,但所主编的《故训汇纂》与《古音汇纂》,只要中国文化不亡,人有存没而学不息,就应该会有人去看的。如果没有他作为华中古学“领军人物”坚持要这么干,这种工具书绝对永不见天日。
而且,这种工作往往惠而不费,大佬往往主要“挂名”就够了。他最重要的作用,是搞“后勤”,是凝聚团队,是利益仲裁,学术上若尚有能力无非是加以“审定”,年纪大也是可以胜任的。以我自己阅读感受而言,当代“大佬”中,我就很感谢王水照与周勋初两位老先生,他们的那些学术著作,我其实不感冒,也评价不高,但他们分别带人编纂出来的两部书,《历代文话》正续编以及相关“周边”(比如《宋元骈文批评文献辑纂》等)与《宋人轶事汇编》,我就非常受益,都是“案头书”,每每翻出读来感激莫名。所以也千万别小看“大佬”们的能量,按北师大赵勇教授自己的说辞,其师童庆炳晚年随便一句话,都能左右该985百年名校submaster的人选,论职务最高不过“研究生院副院长”;当代文史第一大门派“程门”,其老帮主程千帆在世之日,虽自嘲不过“客卿”,实际也是上台讲几句话,就能直接“推动南大文科政策的调整。文科虽然式微了,但“您大爷永远是您大爷”。
所谓“大佬著书不如编书”论,以今之教授而论,我觉得最有说服力的,可能还得数山大杜泽逊老先生。近些年,他发力指导那些硕博门徒们,十年如一日所编的那些经学、艺文志、齐鲁文献及四库全书相关资料书,意义应该比他本人所写那些学术著作都高多了,也是更可能传世的——虽然这样的大实话可能很冒犯这位堂堂“讲席教授”。也确实是大实话,若非这些大佬们老来愿意“为人做嫁衣”干,这些事、这些书、这些资料可能就永远没有学者愿意去埋头整理,即便侥幸饿肚子吃妻离子散吃拼好饭几十年终于整出来,多数也没有条件可以出版的。所以说,对于绝大多数当代学者来说,编书可能才是真正嘉惠学林且功德无量的“学术贡献”,而不是通常认为的“著书”。沪上已故大佬顾廷龙晚年“拟写自传提纲”,就说自己在上图数十年,就干了三件事:购书、印书与编书,其中组织编纂《中国丛书综录》又以为是重中之重(《掌故》第十二集,中华书局2025年10月版,页48)。顾起潜老先生靠这些编的书,也可以不朽了。你说顾先生写了什么“学术著作”,似乎也没人在意,他去世近30年,不用学生曲意吹捧,地位依然在那里,这“性比价”不比写一堆学术垃圾强多了?皮锡瑞就说清儒有三大功绩,而搜遗辑佚编书是为其首。
所以,我是很期待当今“大佬”们,尤其是掌握资源与话语权的那种级别,老来最好能认清现实,多编书少著书。这是“搜遗篇开来学”的工作,其文德著矣。过去顾亭林说“著书不如钞书”,如今大佬是“著书不如编书”,因为从现实状况来看,绝大多数“大佬”的晚年著作都没什么意思,甚至就是叻色书,勤于著书也不过是变相的恋栈,不肯让贤放手。他们此后最应该做的“收尾工作”,其实就是编书,而且是编有用的书,编冷门的书,编没人愿意做的书,用章学诚的话总结就是“非深明于道术精微、群言得失之故者,不足与此”。现在的问题,就是多数“大佬”还勘不破这一点,越老越勤奋,越老出书越多,任情反道,率意操觚,真马一浮嘲笑的“年高乃尔,何犹不解此”,生前大家噤不敢言身后,往往都是自取其辱。学术史上这样的例子太多了。
近读金实秋《汪曾祺酒事广记》,看到这么一条“掌故”,似乎可为此说落一注脚:1972年12月1日的深夜,汪曾祺给身为学界大佬的老友朱德熙教授写了一封信,说一个人在家,“读了一本妙书”,是赵元任的《国语罗马字对话戏戏谱最后五分钟一出独折戏附北平语调的研究》。接着他感慨,“读了赵书,我又想起过去多次的感想,那时候,那样的人,做学问,好像都很快乐,那么有生气,那么富于幽默感,现在怎么你们反倒没有呢”(广陵书社2017版,页26)?答案应该也是现成的:现在搞学术的,似乎个个都动机不纯,连当为晚生后学榜样的“大佬”们,都老来为了个区区“一级教授”或“中心主任”小芝麻官,可以内讧不断,不惜师门群殴,甚至可以公演一哭二闹三上吊苦情戏好几年,如何能出“真学术”?这是“到老如今日”,仍看不破那点蜗角蝇利门户私计,“将老身反累”而已。我替这些大佬感到不值。
要我说,德勇也好,赵勇也罢,如果能不争一时闲气,看轻那顶“狗官帽”,但拼生前身后名,静下心来编几部好书,也许声望与实绩早就甩开王某川荣某江们了。说穿了,编书非小道,连我们的至圣先师孔先生,文章不写一句空,终其生也不过就是一个“编书家”。
2026.7.2晚,敲于武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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