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大叙事最危险的时候,是它和权力合为一体。

宏大叙事并不是现代才有,先秦时期周天子、诸侯和诸子百家各有一套关于天下秩序的解释,此时还是多种宏大叙事竞争的时代。

战国初年,有个士人叫田子方。有一天他在路边碰到魏国太子,太子下车向他行礼,田子方端坐不动。

太子脸上挂不住,便问:富贵的人和贫贱的人,到底谁才有资格傲慢?

魏国太子言下之意是奚落田子方身份低贱。

谁知田子方回答:只有贫贱的人才能对人傲慢。诸侯傲慢会亡国,大夫傲慢会丢失封地,但光脚的读书人不一样,话不投机,穿上鞋子就走,纳履而去。天下之大,到哪儿还当不了一个穷人呢?

后人常把这当成读书人的风骨,但田子方的底气,不只是脾气硬,而是他真的有退路。腿长在自己身上,天下又不止一个老板。

这也是为什么先秦时期的士人,身上有一种封建王朝时期很少见到的气质:精神上独立自由,重义轻生,守道义而不屈权贵。

这种底气,来自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绝对中心,而是一片竞争中的权力市场。

齐都临淄不用我,我便西行赴魏都大梁;梁若不纳我,即刻束装南奔楚都郢城;郢地难容身,再往西入秦都咸阳。

孔子、孟子可以周游列国,吴起、乐毅一言不合能改投新主。人有退路,说话才有底气。这就是大一统之前的情况:权力还没有完全合拢,叙事还未走向单一。

秦朝的宏大叙事是什么?很简单:天下一统,不能再有多个权力中心。秦以前,诸侯有自己的军队、法律、税收和人事权;秦以后,只能有一个皇帝、一套法律、一个行政体系。

从此以后,宏大叙事的背后站着官府、刑罚、户籍和徭役,能一路管到县、乡、里。

但是,凡事有利则有弊,大一统也带来代价。

始皇、汉武帝时代,百姓就吃到了大一统的苦头。当统治者不再安心于种田修养,一心要搞大工程,走征战线的时候,民众的负担陡然增加了数倍。

先秦诸夏时期,某个诸侯国横征暴敛,老百姓还能跑到同文化圈的其他国家去。比如秦国严刑峻法、军功制以杀戮为本,百姓只能种地打仗,东方六国百姓都畏惧秦的严苛统治,不愿做秦国百姓。

秦赵长平之战的爆发导火索便是上党百姓不愿归附秦国。根据史料记载,大量原楚地“新秦人”、本土老秦人结伴南逃楚境,楚国边境长期藏匿秦地流民。

岳麓秦简中便有两个案例,一个叫“学”的少年,父亲服徭役时常被官吏鞭打,回家迁怒殴打他,少年铤而走险,准备持刀劫掠盘缠,计划邦亡荆(逃楚国),被捕后判磔刑还有一个叫“多”的男子,12 岁时跟着母亲母子二人一同逃去楚国,在外流亡十年,秦军攻占楚地时被俘,削去爵位沦为平民。

当然,也有逃亡魏国三晋之地的,根据岳麓秦简、睡虎地秦简的记载,有很多秦国刑徒、底层百姓翻越太行山逃亡魏国;秦国贵族、官吏也有奔魏案例,商鞅失势以后,本来也是准备逃亡魏国的。

大一统之后,逃离的空间明显变小了。对普通人来说,原先可以在不同诸侯之间寻找缝隙,现在已经不可能了,大一统思潮不可逆了:统治阶级已经尝到了号令天下唯我独尊的爽感。

被统治者被堵死在圈内:要么在统一的大帝国里无处可逃,要么在一群割据但又个个想要统一的势力里充当征战的炮灰。

兴亡都是百姓苦,活着都够呛,哪还有空思考什么变化呢。

大一统确实结束了很多混乱,但也取消了很多选择。叙事一旦和统一权力绑在一起,就会变成普通人的现实处境。对始皇帝来说,修驰道有意义,修长城有意义,统一文字有意义,统一制度也有意义,都是他的丰功伟绩。

但是对被征发的普通百姓来说,那些意义最后会是徭役、赋税、兵役和死亡风险。

于是,极为荒诞的一幕出现了:国家能力空前增强,民众负担也空前增强。

秦始皇死后和臭咸鱼堆在一起回咸阳,不久,大泽乡下起了一场雨。

按《史记》的叙述,陈胜、吴广带着九百名戍卒前往渔阳,因为大雨道路泥泞,无法按期抵达。在严苛的秦法里,失期意味着极重的惩罚,甚至可能是死亡。

对秦朝来说,他们只是维持帝国稳定在竹简上划过的数字,某地多少戍卒某年某月到某地。

可对陈胜吴广们来说,雨、泥、路、干粮,还有迟到后的惩处,却是当前最现实的困境。“天下一统”对挣扎在泥泞地里的戍卒眼里就是个笑话,他们走不到目的地,可能就是死亡。

所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并非是一个空洞的口号。凭什么你们肉食者生来决定天下,而我们只能被决定,成为代价?

古代的宏大叙事,通过户籍、律令、徭役和兵役落到普通人头上。

到了现代则通过新闻、口号和情绪,进入你的脑子。它们不会征发你的身体去服徭役,但会征发你的注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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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刘震云讲过一个段子:他有个二叔,在工地上烧火做饭。有一天大半夜突然给他打电话,刘震云以为家里出了什么大事,赶紧接了。

结果二叔在电话那头很沉重地说:震云啊,你咋还有心思睡觉,萨达姆都死了!

这个段子既真实又荒诞,萨达姆在二叔眼里满足了他宏大叙事的想象,是一种象征:反美、硬骨头。

这么看来,萨达姆确实该死,他让一个在工地烧火做饭的普通人大半夜辗转难眠。

普通人在真实生活里,没什么选择权,也缺少兜底的保障,更没有和生活讨价还价的底气。整日幻想跻身宏大的世界博弈,为素未谋面的上位者愤慨不平,为千里之外的异国心绪起伏,为一场遥远的胜负牵肠挂肚。

这便是宏大叙事迷人又致命的特质:它不会改变一个人当下的窘迫,却会重塑人看待自身苦难的逻辑。

普通人有眺望远方的权利,但越是在现实中束手无策,人就越想在宏大故事里寻一份精神慰藉。现实求而不得的体面与尊严,往往能在那个虚幻的“我们” 之中,短暂得以填补。

宏大叙事并不是中国独有,西方也有宏大叙事。

“宏大叙事”这个概念,最早来自法国哲学家让-弗朗索瓦·利奥塔,大意是用一个统一的大故事去解释历史、社会和人类未来。美国梦就是宏大叙事,它告诉人们努力就有机会改变命运。马克思的阶级解放、福山的历史终结论、民主进步、宗教救赎都是宏大叙事。

问题在于宏大叙事之间是否可以竞争?

自由主义可以质疑民族主义,宗教可以批判消费主义,左翼可以批判资本,右翼可以批判福利国家,个人主义可以反问集体目标。

诸多叙事之间互相争吵、互相拆台、互相揭短。普通人的喘息空间,正是来自于这些叙事之间的竞争,假如某种叙事只向他的受众宣扬未来的美好,却在当下屡屡食言而肥,便会为人所唾弃。

真正的危险在于只允许一种宏大叙事,权力与其互为背书。宣布自己掌握了唯一正确的历史方向和未来。此时的宏大叙事就不再给人们提供意义,而是垄断意义。

你的痛苦会成为必要的代价,你的牺牲是历史进程,你的不满是没有格局,你的悲伤和苦难都是“小鸟在歌唱”。等到十年、二十年后,翻开历史书一看,你曾经的苦难只是轻描淡写的几行字,甚至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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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剧《大明王朝1566》里,杨金水有句台词:“你说的这个我们里面,有我吗?”

普通人对宏大叙事的怀疑,被这句台词一语道破。当某个利维坦需要你激动、忍耐、付出的时候,道貌岸然,假惺惺的说你是“我们”;可真等到真的吃肉喝汤分配的时候,你还是“我们”吗?

一个伟大目标,如果只要求普通人牺牲;一个宏大方向,如果不能解释普通人的痛苦,只要求普通人闭嘴,那它就不再是理想,而是单向索取底层的枷锁。

一个成熟文明的社会不是没有宏大叙事,国家、未来和牺牲是人类探讨和追求的主题之一,但不能无视个人和当下,更不能永远只让同一批人为大局牺牲忍耐。

当一个人眼里只剩下国家、民族、历史、未来、伟大目标,却看不见普通人的房贷、工资、孩子、疾病、失业和恐惧时,他谈的就不再是理想。

它只是在用宏大的词,掩盖别人的牺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