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一考生,估分420,他很失望就去打工发传单了,他爸打来电话。
父亲的电话
七月的郑州,太阳像个烧红的铁饼扣在天上,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黏糊糊的,能感觉到鞋底和地面之间那种不情不愿的拉扯。
陈珂把一沓传单举到面前,朝每一个路过的人递出去。他脸上带着一种训练过的微笑,嘴角的弧度不多不少,刚好能让人不好意思想绕开。但大多数人还是会绕开,有的连手都不抬,有的接过去走两步就丢进了垃圾桶,还有的干脆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仿佛他是街边一根电线杆子。
他不在乎。或者说,他觉得自己已经不在乎了。
十八岁之前,他以为人生最重要的东西是分数。十八岁零一个月之后,他发现人生最重要的东西是脸皮的厚度。
传单上印着一家新开业的火锅店,红底黄字,写着“盛大开业,全场六八折”。他把传单塞到一个拎着菜篮的大妈手里,大妈低头看了一眼,嘟囔了一句“火锅有啥好吃的”,但还是折了折塞进了口袋。陈珂在心里给这位大妈加了十分。
太阳又毒又辣,他站在商场门口的广场上,没有遮阳的地方,脖子后面晒得发烫,汗从头发根里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传单上洇开一小片水渍。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被汗水弄花的传单,想了想,还是把它抽出来扔了。
他是三天前来的郑州。在此之前,他在老家周口的一个小镇上度过了整个六月。
六月。他想起来都觉得恍惚。
六月七号、八号,高考。他考完之后走出考场,他妈在校门口等他,手里拎着一兜水果,见了他就问考得怎么样。他说还行吧。他妈没再追问,只是把水果塞到他手里,说先吃根香蕉垫垫。
六月九号,答案出来了。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答案一道一道地估分。语文还行,数学崩了,英语中规中矩,理综……理综他估了两遍,第一遍觉得还能看,第二遍发现选择题错了三道,瞬间就掉下去一大截。
他把所有科目的分数加在一起,算了三遍,三次的结果都差不多——四百二十分出头。
四百二。
这个分数在河南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去年河南理科一本线是五百一十八,二本线是四百四十七。四百二,在河南连个好一点的二本都上不了。他爸一直希望他能考上一本,哪怕是个普通一本也行。他爸没读过大学,在镇上开了个修车铺,两只手一年四季都是黑的,机油渗进了指纹缝里,怎么洗都洗不掉。他爸跟他说过很多次,说儿啊,爸这辈子就这样了,你得争口气。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争气了。高一的时候他成绩还不错,能排到年级前五十。高二开始往下掉,掉到一百多名。到了高三,他的排名就像过山车一样忽上忽下,好的时候能冲进前八十,差的时候跌到两百名开外。班主任找他谈过话,说陈珂你不是不聪明,你就是不稳。
不稳。对,就是不稳。他自己也知道。可他没办法,他就是那种大考容易掉链子的人。平时做题行云流水,一上考场脑子里就嗡嗡响,手心出汗,连最简单的公式都要在草稿纸上写两遍才敢确认。
估完分的那个晚上,他没吃饭。他妈把饭端到他房间门口,敲门,他说不饿。他妈说多少吃一点。他说真的不饿。他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饭碗放在门口的地上,说饿了就吃,凉了我再热。
他听到他妈的脚步声走远了,然后他爸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问了一句“还是不吃?”他妈没回答,大概是摇了摇头。然后他爸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重,像是一台老旧的发动机在熄火前最后的那一声闷响。
第二天一早,他跟他爸他妈说,他想去郑州打工。
他爸正在修车铺里拆一辆电动车的后轮,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手上的扳手没停。“考都考完了,等成绩出来再说。”
“不等了,”陈珂说,“反正也就那样。我跟赵鹏一起,他哥在郑州做广告公司,可以帮我们找活。”
他爸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拧螺丝,说了一句“你自己看着办吧”,就没再说话了。
陈珂知道,他爸不是不想管他,他爸是不知道该怎么管。从小到大,他爸管他的方式就是给钱——学费给够,生活费给够,补习班的钱从来不含糊。但他爸不知道,有些东西不是钱能解决的。比如他在考场上的紧张,比如他看着成绩单往下掉时的那种无力感,比如他估完分之后坐在房间里,看着天花板发呆到凌晨三点的那种茫然。
这些东西,他从来不跟他爸说。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口。他爸一辈子都在跟钢筋铁板打交道,你让他理解一个十八岁男孩心里那些弯弯绕绕的情绪,太难了。
所以他来了郑州。
赵鹏是他高中同学,一个成绩比他还差但心态比他好一百倍的胖子。赵鹏估分估了三百八,知道自己考不上本科,反而一身轻松,天天乐呵呵地说反正有大专上,学门手艺也不错。陈珂挺羡慕赵鹏的,羡慕他那种天塌下来当被盖的性格。
赵鹏他哥给他们找的活是给一家火锅店发传单。工资日结,一天八十块,管一顿午饭。陈珂算了算,离大学开学还有两个月,如果天天干的话能挣差不多五千块钱。五千块,够交一学期的住宿费了。
第一天发传单的时候,他张不开嘴。他站在街上,手里攥着一沓传单,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赵鹏在他旁边已经发出去小半沓了,回头看他还在原地杵着,就过来拍了他一巴掌。
“你得喊啊!不喊谁接你的传单?”
“怎么喊?”
“就喊'新店开业,火锅六八折',大声喊,别怕丢人。”
陈珂张了张嘴,发出一个极其微弱的音节,连他自己都听不清。赵鹏翻了个白眼,转过身去替他喊了一嗓子,声音洪亮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那一刻陈珂觉得自己特别没用。连发个传单都发不好,难怪考不上好大学。
但他最后还是喊出来了。不是被赵鹏逼的,是被太阳逼的。站在三十八度的高温下晒了三个小时,他忽然就想通了——面子值几个钱?面子又不能当饭吃。他爸修了二十年的车,手上全是老茧和伤疤,有人笑话过他爸吗?有。但他爸在乎过吗?没有。因为他爸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知道自己在为什么活着。
他陈珂凭什么就比老爹金贵了?
所以他就喊了。一开始声音很涩,像是砂纸磨在木头上。后来喊多了就顺了,甚至能喊出一点节奏感来,配合着递传单的动作,成功率明显高了不少。赵鹏在旁边给他竖大拇指,说行啊珂子,开窍了。
今天是第三天,他已经完全没有了心理障碍。他甚至开始琢磨怎么提高效率——站的位置很重要,商场正门口比侧面人流量大,但不能靠太近,保安会赶人。递传单的时机也很关键,不能在人低头看手机的时候递,要趁对方抬头看路的那一瞬间塞过去。还有就是表情,笑和不笑的成功率至少差三成。
这些道理他在学校里从来没学过。学校教他的是三角函数、化学方程式、英语语法,可这些东西没办法帮他发出去哪怕一张传单。
快中午的时候,赵鹏跑过来找他,说去吃饭。两个人去旁边的一家面馆,一人点了一碗烩面。赵鹏吃得满头大汗,一边吃一边跟他吹牛,说他下午肯定比陈珂发得多。陈珂说行啊,赌一瓶可乐。赵鹏说赌就赌。
面还没吃完,陈珂的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一看,是他爸。
他放下筷子,擦了擦手,接了电话。“喂,爸。”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爸的声音传过来,和平时一样,又低又粗,像是从胸腔里直接震出来的。“在郑州咋样?”
“还行,”陈珂说,“发传单呢,一天八十。”
“八十?那还行。”他爸顿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陈珂筷子都停下来的话,“成绩出来了。”
陈珂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喉咙发干,声音都变了调:“出来了吗?我怎么没收到短信?”
“刚出的,我帮你查了。”他爸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准考证号报给我,我再念一遍给你听。”
陈珂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准考证,念了一遍号码。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他爸大概是记在了一张纸上。然后他爸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
语文一百零八,数学九十四,英语一百一十五,理综一百七十八。总分四百九十五。
四百九十五。
陈珂举着手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面馆里嘈杂的人声忽然像是被按了静音键,他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砰,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四百九十五,比他估的多了整整七十五分。
“你没看错吧?”他的声音在发抖。
“没看错,核对了三遍。”他爸说,语气依然很平静,但陈珂听得出那平静下面压着什么,像是冰面下涌动的暗流,“这个分数……上个本科没问题吧?”
陈珂深吸了一口气,眼眶忽然就红了。他拼命忍住,不让自己的声音露出破绽。“应该没问题,去年二本线四百四十七,今年就算涨也涨不到哪里去。这个分数……可能还能冲个一本。”
电话那头沉默了。
赵鹏在旁边听到动静,凑过来小声问怎么了。陈珂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别说话。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钟。然后他爸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低沉,但这一次陈珂听出了那层平静之下的东西——是颤抖,是压都压不住的颤抖。
“好。”他爸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又说了一遍:“好。”
接着是第三遍,声音明显哑了:“真好。”
陈珂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一滴一滴掉在了面碗里。他低头看着那碗吃了一半的烩面,泪水模糊了视线,碗里的面条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黄色。他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可袖子也是脏的,擦得眼睛生疼。
他爸在电话那头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似乎也在调整自己的情绪。“你在那边……吃得好不好?”
“好,我跟赵鹏一起吃的烩面,可好吃了。”陈珂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可鼻音太重了,怎么藏都藏不住。
“那就好。”他爸说,“发传单累不累?”
“不累,比学习轻松多了。”陈珂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发现哭腔又上来了,赶紧打住。
他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让陈珂彻底破防的话。
“要不……别发了,回来吧。”
陈珂握着手机,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眼泪淌了一脸,他干脆不擦了,就那么任由它流。
他爸在电话那头继续说着,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一些:“你妈说想你了,让你回来。家里西瓜熟了,你爱吃的那个黑皮的,今年结了好几个,我跟你妈吃不完。你要是不想回来也行,爸给你转点钱,你在郑州吃点好的,别老吃烩面,吃点有营养的……”
“爸。”陈珂打断了他。
“嗯?”
“爸,”陈珂使劲吸了一下鼻子,声音还是抖得厉害,“我没考好……我以为我只考了四百二……”
电话那头安静了。然后他爸说了一句陈珂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四百二也是我儿子。”
陈珂低下头,把脸埋进了掌心里。面馆里的食客都在各吃各的,没人注意到角落里那个哭得一塌糊涂的男生。赵鹏在他旁边手足无措地坐着,想安慰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默默地把桌上的纸巾盒推到了他手边。
他爸在电话那头等了一会儿,然后说:“行了,一个大男人哭啥哭。回来的时候提前说一声,让你妈给你做红烧肉。”
“嗯。”陈珂的声音闷在掌心里,含含糊糊的。
“那我挂了,你忙你的。”
“爸,”陈珂忽然叫住他,“那个……你对我的成绩……满意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爸的声音传过来,还是那么低,那么粗,却带着一种陈珂从来没听到过的温柔。
“满意。特别满意。”
电话挂断了。
陈珂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看了很久。“老爸”两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通话时长三分四十二秒。
赵鹏小心翼翼地问:“多少分?”
“四百九十五。”
“卧槽!”赵鹏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面碗都跳了一下,“你这不比我强一百多分?还在这哭?换我得放鞭炮!”
陈珂被他逗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出来了。他拿起筷子,把剩下的半碗烩面扒拉进嘴里,吃得狼吞虎咽。面已经坨了,可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一碗面。
下午,他和赵鹏继续站在商场门口发传单。太阳还是那么毒,人还是那么多,他还是得扯着嗓子喊“新店开业火锅六八折”。但一切都好像不一样了。他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也许是喊的声音更大了,也许是笑的时候更自然了,也许是觉得自己不是在被生活推着走,而是在主动往前走了。
傍晚下班的时候,他和赵鹏一人领了八十块钱。赵鹏嚷嚷着要请客,说他哥给他们介绍了这个活,得庆祝一下。陈珂说行,你请客我掏钱。
两个人去了一家烧烤摊,点了羊肉串、烤茄子和两瓶啤酒。赵鹏一边撸串一边说他的打算——先上大专,然后专升本的,毕业了去他哥的广告公司干,等攒够了经验自己开一家。陈珂听着,觉得赵鹏这小子看着吊儿郎当的,心里其实门儿清。
“那你呢?”赵鹏问他,“四百九十五,能上个好学校吧?”
陈珂想了一会儿,说:“我想学机械。”
“机械?为啥?”
“因为我爸修了一辈子车,”陈珂端起啤酒杯,看着杯子里金黄色的液体冒着细密的气泡,“我想造车。”
赵鹏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举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行,有志气!等你的车造出来了,我第一个买。”
“那你得等好多年。”
“等就等呗,反正我还年轻。”
两个十八岁的少年坐在郑州夏夜的烧烤摊上,头顶是灰蒙蒙的天空和几颗若隐若现的星星,身边是嘈杂的人声和孜然辣椒的香气。他们碰杯,喝酒,畅想未来,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他们脚下。
陈珂的手机亮了一下,是他爸发来的微信。他爸平时几乎不发微信,偶尔发一条也都是转发的养生文章或者“不转不是中国人”之类的东西。但这一次,他爸发的是自己打的一段话,错别字好几个,标点符号乱七八糟。
“珂子,你妈说让你多穿点衣服郑州那边晚上凉。钱的事不用管,爸存的有。你好好上学,爸供你。你是爸的骄傲。”
陈珂盯着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字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三个字回过去。
“知道了。”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仰头喝完了杯子里最后一口啤酒。夜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特有的热气和烟火气,吹在他晒得发红的脸上。他忽然觉得,十八岁的这个夏天,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
第二天一早,他去跟赵鹏的哥辞了职,结了这几天的工钱。赵鹏送他到汽车站,两个人站在候车大厅外面,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什么。
“开学前聚一下。”赵鹏说。
“行。”
“去了大学别忘了我啊。”
“忘不了,你欠我一瓶可乐。”
赵鹏笑着给了他一拳。陈珂还了一拳。
大巴车发动的时候,陈珂靠在车窗上,看着郑州的街景一点一点往后退。这座城市很大,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情,没人会多看他一眼。但他觉得,这座城市已经记住他了——记住了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在七月的烈日下,扯着嗓子喊“火锅六八折”的样子。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几张皱巴巴的工钱。二百四十块,四天的工资。他本来打算攒够五千块交住宿费的,但他爸说不用他管。
他忽然想起他爸那句“四百二也是我儿子”,鼻子又酸了一下。
窗外,河南大地上的玉米地一片接着一片,绿油油地铺到天边。再过两个月,这些玉米就该收了。
陈珂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他爸站在修车铺门口,两只手还是黑乎乎的,脸上带着那种他很少见到但在这一刻无比清晰的笑容。
他掏出手机,又看了一遍他爸发的那条消息。
“你是爸的骄傲。”
他把这句话截了屏,存进了手机里最安全的一个文件夹。
然后他靠在座椅上,沉沉睡了过去。
大巴车载着他,行驶在回家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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