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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信念流传得太广,以至于我们从不觉得它需要被证明。一个刚被诊断出痔疮的人,几乎注定会从医生、家人或某个养生公众号那里收到同一句忠告:别吃辣了。
这条禁令跨越文化与国界,带着一种不言自明的质地,仿佛属于常识而非观点。然而恰恰是这类“人人都知道”的道理,最值得我们停下来盘问一句——因为它们往往从未真正接受过检验,只是靠着被反复重复,便获得了真理的外壳。
于是,几位意大利外科医生做了一件不那么“想当然”的事:他们真的把它拿去检验了。在一项纳入五十名有症状痔患者的双盲试验中,研究者让一部分人在午餐时服下辣椒粉胶囊,另一部分人服下外观相同的安慰剂;无论患者还是评估者,都不知道谁吃下的究竟是什么。他们给论文起了一个毫不客气的标题——《戳破一个神话》。结果是,在这些并非术后创面、也非急性肛裂场景下的痔患者身上,辣椒在四十八小时内并没有显著改变什么:出血没有加重,肿胀没有加重、疼痛、瘙痒和灼烧感也没有显著增加。这份结果读起来像是对民间智慧的一次当众驳斥。但民间智慧很少建立在纯粹的虚空之上。
因为在这条禁令之下,确实躺着一种真实的身体感受,例如,某些人排便时那股无法误认的灼痛。这个说法并非凭空而来,它源于身体在诚实地报告着某件事。问题只在于:那件事究竟是什么。而故事恰恰在这里分岔,因为"痔疮"这个词,悄悄地把三个本该分开的问题焊成了一个。
这三个问题是:辣椒会不会让人长出痔疮;会不会让一个已经存在、却尚未破损的痔疮变坏;以及,会不会折磨一块已经破损的组织。把它们拆开摆好,那些看似彼此矛盾的证据便开始显出规律。
先看破损组织这一端,答案是清晰的。在另一组试验里,刚做完痔疮手术的病人每天吃三克辣椒粉,他们的疼痛评分几乎翻倍(约14.6对7.9),灼烧感同样明显更强(约12.9对7.8),差异确凿无疑。肛裂患者的试验也是如此,超过八成的人更偏爱没有辣椒的那几周。所以,在一道伤口上辣椒确实会咬人,毫不含糊。
但请留意,在痔切除术后那项数据里还有一个没有同步变化的细节:出血并未显著增加,瘙痒也没有出现统计学意义上的加重。这个细节很安静,却不能轻易放过。因为它提示我们,辣椒在这里最明确放大的,似乎不是所有症状,而是疼痛与灼烧这一类更直接的感觉信号。相比之下,出血这种更接近组织损伤或病变活动的外在表现,并没有随着疼痛一起明显恶化。换句话说,现有证据更支持这样一种区分:辣椒可能让人更痛、更灼热,却未必同等程度地推动疾病本身加重。这个区分必须保留下来,因为整篇文章真正要追问的,正是“感觉到更严重”和“疾病真的更严重”之间那道常被混淆的界线。
而当问题转向‘辣椒是否让人更容易患上痔疮’时,证据就没有这么整齐了。几项观察性研究给出的信号并不一致。这看起来是一处直接矛盾,但并不难理解。得了痔疮或有过肛门灼痛的人,往往会主动减少辛辣食物;因此,“患者吃辣更少”并不能证明辣椒具有保护作用。它也可能只是疾病和症状改变了人的饮食行为。流行病学把这种问题称作反向因果。也就是说,观察到的相关性未必指向“吃辣导致痔疮”,也可能部分来自“痔疮或肛门不适让人少吃辣”。正因如此,单靠病例对照研究,很难把这支箭头的方向彻底钉死。
要绕开这支可能倒转的箭头,研究者近年尝试使用孟德尔随机化。它利用受孕时已经确定、通常不受疾病发生影响的遗传变异,来推断某些饮食因素与疾病之间是否更接近因果关系。不过,这类研究并不是直接检验“吃辣椒会不会导致痔疮”的完美答案。2024一项两样本孟德尔随机化研究考察的是多类饮食因素:结果中较清楚浮现出来的,是酒精可能增加风险,水果和蔬菜可能具有保护作用;而辣椒或辛辣食物本身,并没有作为一个被清晰单独检验并报告的主角出现。因此,它能加强一个更宽泛的判断:痔疮风险的重心更可能落在饮食结构、排便状态和生活方式上,而不是单独落在“辣”这个味觉标签上。
权威指南的处理方式,也从侧面印证了这一点。美国结直肠外科医师学会2024年的痔病管理指南,把饮食和排便行为调整列为有症状痔病的一线治疗:增加膳食纤维、保证充足液体摄入,并纠正用力排便、久坐马桶等习惯。其中,纤维补充在随机对照试验中可使症状持续的风险下降约一半。相反,对于是否必须忌口辛辣,指南没有把忌口辛辣列为常规一线治疗或预防建议。也就是说,辣椒并不是这桩疾病被重点追查的元凶。可如果它不是痔疮本身的原因,为什么又会带来那阵清晰的灼痛?答案不在病名里,而藏在机制里。
药物代谢动力学资料提示,大部分辣椒素会在胃和小肠被吸收;因此,排便后灼痛很可能来自少量残留辣椒素类物质、代谢相关刺激物或粪便刺激因素与肛管肛周组织的局部接触,但这一点尚缺少直接定量测量。这种灼痛更可能来自排便时粪便中残留的辣椒素类物质与肛管、肛周组织的局部接触,而不是某种从胃肠深处远程传来的反射性疼痛。它在局部激活了一种名叫 TRPV1 的受体。TRPV1 的重要功能之一,是识别大约四十三摄氏度以上的伤害性热刺激;辣椒素则会绕过真正的高温,直接激活这条热痛通路。于是,神经系统报告出一种“像被烧灼”的感觉,尽管那里并没有真的被火或高温灼伤。也正因为如此,当肛管或肛周黏膜完整时,刺激往往较轻;一旦存在肛裂、炎症、破损或敏感状态,同样的辣椒素刺激就会被明显放大。
在完整的黏膜或皮肤屏障上,辣椒素与神经末梢之间仍隔着一道防线,痛觉系统也处在相对正常的灵敏度下;因此,同样的刺激通常只是轻微、短暂,甚至不易被明显察觉。可一旦局部组织破损、发炎或变得敏感,这道屏障就不再可靠,炎症又会不断降低痛觉阈值,像一只被拧到高灵敏度的烟雾报警器,原本微弱的刺激也可能被放大成尖锐的灼痛。同样是辣椒,体验之所以可能截然不同,并不只取决于食物本身,也取决于它最终遇到的是一块完整、稳定的组织,还是一块已经受损、发炎、被痛觉系统高度警戒的组织。而这种双重性还可以再往深处看。
因为辣椒素也可能在另一种场景中成为工具。当它以极低浓度、反复、局部地用于特定患者时,反而可能缓解顽固的肛门瘙痒。原理并不是它突然失去了刺激性,而是同一套痛痒警报系统在反复刺激后发生脱敏:那些原本一触即发的神经末梢,逐渐不再把每一次微弱刺激都报告成灾难。也就是说,能制造烧灼感的分子,在受控剂量和特定场合下,也可能被用来压低过度亢奋的痛痒信号。这里没有哪一件事是简单的:同一个分子,可以像纵火者,也可以像消防员,关键取决于剂量、部位、组织状态和使用方式。而这,恰恰是严肃科学不愿给出干净答案的原因。
因为证据本身并不干净。关于辣椒、痔疮、肛裂、术后创面和肛门瘙痒之间关系的研究,至今仍是零散的:我们缺少一篇把这些问题完整汇总起来的高质量系统综述;涉及肛裂和术后创面的几项关键试验样本都不大,而且相当一部分出自同一研究者团队;更重要的是,临床研究并没有真正测量过,口服辣椒之后究竟有多少辣椒素随粪便抵达肛管和肛周皮肤。因此,“局部直接接触”是一个符合机制和症状表现的合理推断,却还不是一个被直接测量证实的事实。一份好的分析,必须把这种不确定性坦然地摆出来。而承认它,反而能把我们带回那条真正落到实处的结论。
如果你的肠胃和肛管肛周组织本来没有问题,辣椒并不会凭空“送给”你一个痔疮;把痔疮归咎于吃辣,恐惧其实放错了对象。可如果你正处在急性发作、肛裂、腹泻刺激或术后恢复之中,辣椒就可能实实在在地让你更痛、更灼热。在愈合期间避开它,是对症状的体贴,不是对疾病本身的治疗。真正重要的预防,仍是那些乏味而不起眼的事:多摄入膳食纤维,保证足够饮水,排便时不要过度用力,不要在马桶上久坐,饮酒有节制,并尽量维持规律、柔软、容易排出的粪便。还有一条无论如何都不该向任何故事让步:持续或反复的便血,不能被一句“我吃辣了”轻轻带过。它是一个应当就医排查的信号。
辣椒的这桩公案,渺小,甚至近乎滑稽。但它也像一则关于信念如何形成的寓言:一种鲜明的感受说服我们相信某个原因,而那份鲜明本身又被当成证据。于是,我们可能花许多年躲避一个错误的对象,却忽视了真正起作用的条件。这堂课与辣椒无关。它关乎我们感觉到的东西,与真正为真的东西之间那道裂缝;也关乎一种并不自然、却值得养成的纪律:少相信神话,多相信证据;少盯着辣椒,多看见伤口。
本文判断主要依据以下证据:Altomare 等发表于《Diseases of the Colon & Rectum》(2006)的双盲、随机、安慰剂对照、交叉试验,该研究检验了红辣椒粉胶囊对有症状痔患者短期症状的影响;Gupta 关于红辣椒与肛门创面或破损状态的几项小型随机试验,包括痔切除术后研究(《World Journal of Surgery》,2007)、肛裂术后研究(《Digestive Surgery》,2007)以及急性肛裂研究(《Annali Italiani di Chirurgia》,2008;另有《Arquivos de Gastroenterologia》2008 同题/同内容发表记录);关于痔病风险因素的病例对照研究,其中包括提示辛辣或酒精摄入可能与痔疮急性发作相关的研究,也包括发现内部痔病更常见于低纤维、饮水少者且患者辣椒摄入反而较少的研究;一项 2024 年两样本孟德尔随机化预印本研究,它考察多类饮食因素与痔疮风险,但并未把辣椒或辛辣食物作为清晰单独报告的暴露变量;美国结肠和直肠外科医师学会(ASCRS)2024 年痔病管理指南;以及辣椒素药代动力学、TRPV1 受体、直肠高敏和低浓度外用辣椒素治疗顽固性特发性肛门瘙痒的机制与临床文献。
本文为科普性质,不构成个体化医疗建议;
持续或反复便血,应就医排查,而不应简单归因于吃辣或痔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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